夜色一沉,云深不知处便彻底静了。
山风掠过檐角,只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寒潭水汽漫上来,将整座云深笼在一层微凉的雾里。静室之内灯火已熄,只留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淡淡地铺在地面。
墨书睡得依旧不算安稳,小眉头时不时轻轻蹙一下,小嘴抿得紧紧的,像是仍困在梦里某个模糊又不安的场景里。她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魏无羡的指尖,另一只手则藏在被褥下,握着那块从不离身的半块小木牌。
魏无羡半靠在床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身旁蓝忘机盘膝静坐,周身气息清和,一缕极淡极柔的灵力缓缓萦绕在榻边,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罩,稳稳护着榻上小人儿。
“方才她梦里喊的还是竹林和阿娘。”魏无羡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息相闻,“捡她回来的时候,是在乱葬岗外缘那片杂林里,当时她裹在一块破旧布兜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哭得都快没气了,身上就只这块木牌。”
蓝忘机轻声应:“乱葬岗怨气重,寻常婴孩近之必哭,她却能活下来,必有缘由。”
“我也是这么想。”魏无羡指尖轻轻摩挲着墨书柔软的发顶,“她体质偏阴,却不被怨气侵体,反而像是……被怨气绕着走。今日在后山,那缕飘过来的残怨明明已近人身,到她三尺之内竟自己拐弯了,实在古怪。”
蓝忘机沉默片刻:“明日去藏书阁,查一查近年失踪修士、孤女弃婴一类记载。”
魏无羡微一挑眉:“你是说,她可能是某一脉修士后人?”
“木牌有灵,非凡物。”蓝忘机声音平静,“能以木牌护幼童魂魄数年,必是懂修行之人所留。”
魏无羡点点头,不再多言。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三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蓝忘机,月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清冷柔和,少了平日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血雨腥风都走过,到头来竟能守着这样一方静室,一榻安稳,他已是心满意足。
这一夜便这般静静过去。
墨书后半夜睡得渐沉,再没有梦魇呓语,天光微亮时,小身子往温暖处缩了缩,直接滚到了两人中间,小脑袋枕在魏无羡胳膊上,嘴角还微微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甜梦。
魏无羡醒来时,一动便觉得胳膊发麻,低头一看,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蓝忘机早已醒转,正坐在榻边,目光柔和地看着榻上一大一小。
“你看她。”魏无羡小声道,“睡姿跟我一模一样,横行霸道。”
蓝忘机淡淡瞥他一眼,意思很明显——是谁教的。
魏无羡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轻轻伸手,将墨书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小家伙被轻微动静扰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墨书眼神还有些迷茫,黑亮的眸子湿漉漉的,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两人,小声喊:“魏婴爹爹……蓝爹爹……”
“醒了?”魏无羡声音温柔,“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墨书摇摇头,似乎已经不记得夜里的不安,只揉了揉眼睛,乖乖伸出小手,要蓝忘机抱。
蓝忘机弯腰将她抱起,小家伙熟练地搂住他脖颈,靠在他肩头,一副还没睡够的模样。
晨起洗漱过后,魏无羡去后厨端了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碗蒸得软糯的山药糕,都是适合稚子吃食。三人在静室里安静用膳,魏无羡时不时给墨书喂一勺粥,蓝忘机则在一旁替她擦嘴角,动作默契自然。
用罢早膳,魏无羡拍了拍衣袖:“走,小书,带你去个好地方。”
墨书眨眨眼:“去哪儿?”
“藏书阁。”魏无羡笑得一脸神秘,“里面有好多好多书,还有好多好看的画,比后山兔子还好玩。”
蓝忘机在旁淡淡补刀:“勿要捣乱。”
“知道知道,我保证不撕书不乱画。”魏无羡举手保证,当年求学时他在藏书阁可没少折腾,又是画画又是偷懒睡觉,差点没把蓝启仁气出病来,如今带着女儿,自然要收敛几分。
藏书阁在云深不知处前山深处,楼阁高耸,飞檐翘角,常年门窗紧闭,气息清静肃穆。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旧纸墨香扑面而来,一排排书架高耸入云,卷册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墨书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下子就看呆了,小身子紧紧靠在魏无羡身边,满眼惊叹。
“这么多……书。”
“厉害吧。”魏无羡得意道,“你蓝爹爹小时候,几乎天天泡在这里。”
蓝忘机不理会他的调侃,径直往内侧书架走去:“我查近年卷宗,你带她在此处,莫乱跑。”
“放心。”魏无羡牵着墨书的小手,在一排较低的书架前停下,挑出几本绘着山水草木的图册,“来,小书,咱们看这个。”
墨书乖乖坐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眼神专注。她虽不认几个字,却对图画格外感兴趣,尤其是看到画上花草鸟兽时,小手指会轻轻点一点,小声发出惊叹。
魏无羡坐在一旁看着她,自己则随手抽了一本旧志,漫不经心地翻阅。他对这些正经典籍向来没什么兴趣,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蓝忘机。
白衣身影立在书架之间,身姿挺拔,指尖轻翻卷册,神情专注肃穆,与这满室书卷气息融为一体,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魏无羡看得心头微暖,干脆支着下巴,安安静静望着,连手中书卷都忘了翻。
不知过了多久,墨书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爹爹……纸。”
魏无羡回神,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见书架底层角落,夹着一页散落的旧纸,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破损,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此。
他弯腰将那页纸抽出来,随手抖了抖灰尘。
纸上字迹模糊,墨迹淡去,只依稀能看清几行残缺文字,还有一角模糊的图案——像是一片竹林,竹影之间,刻着一个极小的“墨”字。
魏无羡眼神骤然一凝。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蓝忘机,将那页旧纸递过去,声音压低几分:“蓝湛,你看这个。”
蓝忘机接过旧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落在那残缺字迹与竹影图案上,眉头微蹙。
“湖州……墨竹坞……”他低声念出纸上残存可辨的几个字,“守灵脉……遭袭……”
魏无羡心头一震:“墨竹坞?”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乖乖坐着的墨书,小家伙正低头认真看图册,对这边一切毫无察觉。
墨书,墨牌,墨竹坞。
一切线索,竟在这藏书阁无人留意的角落残纸之上,悄然连在了一起。
蓝忘机指尖紧了紧那页旧纸,眸色微沉:“墨竹坞,地处湖州深山,地方志记载极少,只言是一脉隐世修士,世代居竹林,不涉仙门纷争。”
魏无羡心头瞬间清明:“这么说来,墨书很可能就是墨竹坞的人?这纸上写‘遭袭’,难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两人心中都已明白。
灭门。
这两个字,在仙门之中并不陌生。
权力、灵脉、秘术、怨气……任何一样,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蓝忘机抬眸,目光落在墨书身上,语气沉静:“她梦中竹林,应便是墨竹坞。当年之事,必与她家人遇害有关。”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情绪,轻轻点头:“难怪她身上有木牌护身,难怪体质特殊,能引怨气却不被侵体,原来是一脉守灵修士后人。”
只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灭了墨竹坞满门?
为何独独留下她一个稚子,弃于乱葬岗外缘?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可看着榻上那个懵懂天真、尚且不知自己身世的小小身影,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将话咽了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让她知道这些。
“此事暂且不急。”蓝忘机将那页旧纸收好,“待时机成熟,再往湖州一行。眼下,护她安稳便好。”
魏无羡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眼底恢复往日温和:“好,都听你的。反正不管是谁,敢动我们女儿,都没好果子吃。”
两人转身回去时,墨书已经看完一本图册,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他们:“爹爹,你们在说什么?”
魏无羡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笑得眉眼弯弯:“没什么,爹爹在说,我们墨书眼光真好,一眼就捡到了一张好看的旧纸。”
墨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注意力放回图册上,小手指着画上一朵莲花,小声道:“像……莲蓬。”
魏无羡顺着看去,心头又是一软。
也好。
就让她这般无忧无虑久一点。
世事险恶,阴谋诡谲,都由他们挡在身前。
阳光透过藏书阁窗棂,洒在满地书卷之上,尘埃在光线里轻轻浮动。
稚子安静看图,一人温和守护,一人沉静立在一旁。
旧纸残痕,暗藏身世之谜。
可此刻满室安宁,暖意融融,倒让那些即将到来的风雨,都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只要他们三人在一起,便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护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