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静室,屋内还留着晨起点燃的檀香气息,淡而清润,不浓不烈,正是蓝忘机一贯喜欢的味道。魏无羡把蓝墨书轻轻放在铺着软褥的榻上,又顺手拿了个绣着云纹的小软垫垫在她身后,让她坐得舒服些。
墨书乖乖坐着,两条小短腿轻轻晃悠,眼睛却好奇地在屋子里打转。
静室陈设素来简单,一琴,一案,一榻,一排书架,再无多余物件,干净得近乎清冷。可因着近日多了她的东西。
墙角多了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几样布艺小玩意儿,是蓝思追与蓝景仪前些日送来的;案角也多了一盒颜色柔和的彩线与几块碎布,是魏无羡闲来无事给她缝小荷包剩下的。原本素净单调的屋子,竟一点点添了烟火气,看着不再那么冷冰冰。
魏无羡转身走向外间的小橱,翻找了一阵,端出一碟精致的白色糕点,切成小小的方块,入口即化,是蓝氏后厨特意为稚子做的,不甜不腻,温和养胃。他捏起一块,递到墨书嘴边:“来,小书,尝尝这个,比叔父藏的那些好吃多了,还不塞牙。”
墨书微微张口,小口咬下,细细嚼了嚼,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甜……好吃。”
“好吃就多吃两块。”魏无羡笑得眉眼弯弯,又要去喂她第二块。
蓝忘机在旁淡淡开口:“勿多食,待会要用午膳。”
魏无羡手一顿,悻悻收回:“知道啦知道啦,蓝二哥哥管得真严。”
蓝忘机无奈笑笑,走到案前,将摊开的琴谱收拢叠好。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轻缓有序,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墨书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古琴上。
琴身古朴,纹理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横在桌上,看着便觉不凡。墨书年纪小,却似乎天生对这类安静雅致的东西有几分亲近,小声问道:“琴……”
魏无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你蓝爹爹的琴,叫忘机琴,可厉害啦,能驱邪,能静心,还能……”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还能用来凶我。”
蓝忘机抬眸看他一眼,并无怒意,只淡淡道:“胡言。”
“我哪有胡言。”魏无羡凑过去,手肘撑在案上,一脸认真,“当年在云深不知处,你动不动就弹琴震我,在暮溪山玄武洞也是,后来穷奇道……”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不再往下说。
那些血腥沉重的过往,他不愿在墨书面前提起,也不想让自己再沉陷其中。如今这般安稳日子,就该配些轻松欢喜的话。
蓝忘机显然也明白他的心思,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响。墨书被这声音吸引,小身子微微前倾,满眼好奇。
“想听琴?”蓝忘机问。
墨书连忙点头:“想。”
蓝忘机便在案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轻落,缓缓弹奏起来。琴声不像平日里除邪时那般清厉肃杀,而是柔和舒缓,清和婉转,如溪水淌过青石,如风拂过竹林,安静又治愈。
墨书乖乖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小脸上满是专注,连刚才喜欢的糕点都忘了再碰。魏无羡则靠在一旁,双手环胸,静静看着蓝忘机弹琴。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线条清俊,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温柔。那一刻,魏无羡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这辈子,闯过祸,犯过错,堕过深渊,受过万夫所指,到头来,竟还能拥有这样一幅画面。
琴声停下许久,墨书才轻轻舒了口气,小声赞叹:“好听。”
蓝忘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起身走到她身边:“日后若喜欢,可教你。”
魏无羡立刻凑过来:“我也可以教你别的,比如编草蚱蜢,做小风车,画小兔子,比弹琴好玩多啦。”
蓝忘机瞥他:“勿教旁门左道。”
“这怎么是旁门左道,这是童趣。”魏无羡不服气,“总不能让墨书跟你一样,小小年纪就整日琴棋书画,规矩缠身,那多没意思。”
两人正低声斗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蓝思追温温和和的声音:“魏前辈,含光君,午膳已经备好了,叔父让我来唤你们过去。”
魏无羡一听“叔父”二字,瞬间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伸手把墨书从榻上抱下来:“来了来了,这就过去。”
蓝忘机理了理衣袖,又弯腰替墨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自然而细致。三人一同开门出去,蓝思追站在门外,见了墨书,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笑意:“墨书,中午有你喜欢的莲子羹。”
墨书怯生生喊了一声:“思追哥哥。”
经过这几个月相处,墨书已经渐渐熟悉了蓝氏这些常来往的小辈,对温柔耐心的蓝思追尤为亲近,只是性子依旧安静,不爱多说话。
一行人往前山膳堂走去,路上遇到不少蓝氏弟子,纷纷恭敬行礼,目光落在墨书身上时,都带着几分善意与好奇。自从这小丫头被两位先生带回云深不知处,整个蓝氏上下都心照不宣地接纳了她。蓝启仁嘴上虽未曾明说,却也从未真正苛责过半句,甚至默许她在静室与两人同住,破例不必同其他小辈一同早起诵经习礼,已是极大的纵容。
膳堂之内,安静肃穆,众人规规矩矩端坐用餐,不闻丝毫喧哗。魏无羡早已习惯了这般氛围,抱着墨书坐在蓝忘机身旁,默默用餐。蓝忘机不时夹一些细软易食的菜蔬放到墨书碗中,耐心看着她小口吃完。
一顿饭安安静静用完,离开膳堂时,蓝景仪偷偷凑过来,对魏无羡小声道:“魏前辈,下午我们想去后山练剑,墨书要不要一起去看?”
魏无羡还未答话,墨书先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有些兴趣。
可蓝忘机却淡淡道:“午后有风,莫久留。”
“知道啦含光君,我们会看好墨书的。”蓝景仪连忙保证。
魏无羡笑道:“没事,就让她去看看热闹,总待在静室也闷得慌。有思追他们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蓝忘机见状,也不再反对,只是叮嘱道:“不可远离视线,不可靠近寒潭边缘。”
“放心放心。”魏无羡满口应下。
下午的后山果然热闹不少,蓝氏小辈们在此练剑,剑光流转,招式规整,看着颇有章法。墨书坐在一旁的青石上,由蓝思追陪着,安安静静看着,偶尔看到蓝景仪耍得兴起不小心出错,便会轻轻弯一下嘴角。
魏无羡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言辞风趣,惹得小辈们笑声连连。蓝忘机则立在不远处的竹林下,一身白衣,身姿挺拔,既不参与嬉闹,也不干涉指点,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墨书身上,安静守护。
这般平和的时光,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斜,山间染上一层浅淡的暮色,众人才一同返回。
入夜之后,云深不知处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灯火点缀在山间。静室之内,魏无羡给墨书洗漱完毕,把她安置在榻内侧睡下。小家伙玩了一下午,早已疲惫,沾枕没多久,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魏无羡轻手轻脚走出内室,见蓝忘机正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那是墨书身上一直带着的东西,捡她回来时,便系在她衣襟内侧,半块残破的木牌,上面只浅浅刻着一个“墨”字,边缘粗糙,像是被人强行折断。这些日子,两人一直没弄明白这木牌的来历,只当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念想。
魏无羡走过去,低声道:“还在看这个?”
蓝忘机抬首,微微蹙眉:“此木非寻常木料,有淡淡灵气,应是修士之物。”
魏无羡也拿起木牌,凑近看了看:“我也觉得奇怪,墨书这孩子体质偏阴,寻常低阶邪祟似乎对她格外亲近,却又不伤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护着。今日午后,我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怨气飘过,竟绕着她走了,你说奇不奇怪?”
蓝忘机点头:“我亦察觉。她身上似有一层无形庇护,来源不明。”
两人正低声商议,内室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紧接着,是墨书带着睡意与不安的小声呓语:“阿娘……怕……竹林……”
魏无羡与蓝忘机同时起身,快步走进内室。
墨书并未醒来,眉头紧紧皱着,小脸微微发白,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小手紧紧攥着被褥,身子轻轻发颤。
蓝忘机立刻坐到榻边,伸手轻轻覆在她额上,输入一丝温和灵力,安抚她心神。魏无羡则坐在另一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道:“不怕不怕,爹爹在,蓝爹爹也在,没事的。”
过了片刻,墨书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平稳下来,不再呓语,只是小嘴微微抿着,依旧有些不安。
魏无羡看着她睡颜,轻声道:“这几日她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偶尔会说梦话,又是竹林,又是阿娘,想来是小时候受过什么惊吓,记在了骨子里。”
蓝忘机收回手,眸色微沉:“日后夜间,我守着。”
“我跟你一起。”魏无羡看向他,“这孩子身世不明,身上又有诸多蹊跷,往后我们多留心些便是。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有我们在,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危险。”
蓝忘机看向他,目光坚定,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片清辉。榻上稚子安睡,身旁之人相守,静室之中,虽有隐忧,却依旧暖意绵长。
魏无羡靠在床头,轻轻握着墨书的小手,心里暗暗想着,无论这孩子身世背后藏着什么,无论将来会遇到什么麻烦,他与蓝忘机,都会护她一世安稳。
毕竟,这是他们放在心尖上疼的小姑娘。
是他们平淡岁月里,最珍贵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