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春日总带着一股清冽入骨的凉,即便已入仲春,前山的石板路上依旧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踩上去微凉湿润。唯有后山一带,竹林茂密,日光层层叠叠漏下来,才多了几分暖意。
魏无羡牵着蓝墨书小小的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蓝忘机则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上,不曾移开片刻。
后山的兔子是早年魏无羡留下的,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繁衍成群,毛色雪白,性子温顺,见有人来也不惊慌,只是慢悠悠地啃着地上鲜嫩的青草,偶尔竖起一对长耳朵,机警地扫一眼四周,见并无恶意,便又低下头去。
墨书长到三岁,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多毛茸茸的小动物,一双黑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小脸上立刻布满了好奇,脚步都放得更轻了,生怕惊扰了它们。
“魏婴爹爹,兔兔……”她仰起头,小声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絮,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
“喜欢吗?”魏无羡弯下腰,与她平视,指尖轻轻点了点不远处一只圆滚滚的白兔,“这些啊,都是爹爹当年养在这里的,算起来,它们还是你的长辈呢。”
蓝忘机在一旁淡淡瞥了他一眼:“胡言。”
魏无羡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招了招。许是他身上气息熟悉,又许是这些兔子本就不怕人,竟真有一只胆子大些的,一蹦一跳地靠近过来,停在离墨书脚尖不远的地方,黑溜溜的眼珠盯着她看。
墨书紧张得小手都攥紧了,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却不敢轻易上前,只抬头看向蓝忘机,像是在寻求许可。
蓝忘机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极轻:“无妨,轻轻碰。”
得到应允,墨书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柔软的兔毛。轻轻一碰,只觉得一片温热绵软,那兔子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往她掌心蹭了蹭,惹得墨书忍不住“呀”了一声,连忙又捂住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规矩。
魏无羡看得心头发软,伸手揉了揉她扎着蓝丝带的小发髻:“还记得不能喧哗?真乖。”
云深不知处的家规于他而言,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当年在蓝家求学时,他便是触犯家规最多的一个,翻墙、喝酒、喧哗、打闹,没有一样不沾。可如今带着墨书,他却下意识地要教她守规矩,不是怕蓝启仁责罚,只是不愿这小小的孩子,在这清静之地,失了分寸,扰了旁人。
蓝忘机看着一大一小蹲在溪边逗兔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这一生,自幼被家规束缚,言行举止皆循规蹈矩,年少时最看不惯的便是魏无羡这般跳脱不羁的性子,觉得他顽劣、不守规矩、处处惹事。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才明白,正是这份鲜活热烈,才是照亮他漫长岁月的光。
而如今,光在身边,身旁还多了一个软糯的小丫头,静室不再清冷,后山不再孤寂,连这日复一日的晨光,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蓝湛,你看这只,是不是和当年那只最肥的一模一样?”魏无羡指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回头冲他笑道,“我记得当年我还偷偷给它喂过天子笑,结果被叔父抓个正着,罚我抄了五十遍家规。”
蓝忘机淡淡应道:“记得。”
他何止记得。
那日魏无羡被罚抄家规,坐在藏书阁里,一脸苦大仇深,笔下字迹龙飞凤舞,全然没有半分悔过之意,还时不时偷偷抬眼瞧他,趁蓝启仁不注意,便塞给他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兔子。
往事历历在目,一晃已是多年。
墨书听着两人说话,似懂非懂,只是专心致志地逗着脚边的兔子,小手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兔毛,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安静又乖巧。
溪边的水流缓缓淌过,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响,竹林间有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偶有几声鸟鸣,清越悦耳。
这般安稳平和的时光,是魏无羡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从前在莲花坞,无忧无虑,却终究年少轻狂;后来乱葬岗上,腥风血雨,人人喊打,连片刻安宁都是奢望;再到重生归来,一路追查真相,阴谋诡计环环相扣,心始终悬着,片刻不得放松。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跟着蓝忘机回到云深不知处,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岁月静好,什么叫心安之处。
“对了,小书,”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到墨书耳边,“爹爹跟你说个悄悄话,在这云深不知处啊,规矩多归多,但只要你跟着我,保证没人敢说你。”
蓝忘机立时开口:“魏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之意。
魏无羡立刻举手投降,笑着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教坏咱们女儿。不过说真的,蓝湛,叔父今日是不是又要去讲堂训话?前几日我听思追说,这几日小辈们都在乖乖背书,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嗯。”蓝忘机点头,“晨起授课,讲家规与心法。”
“难怪前山这么安静。”魏无羡伸了个懒腰,“要是让小书也去听叔父讲课,怕是要把这小家伙闷坏了。”
墨书听到“讲课”二字,小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不喜欢的模样,往魏无羡身边靠了靠,小声道:“不想……听。”
“不想听就不听。”魏无羡立刻顺着她,“咱们在后山玩,玩到晌午再回去,到时候叔父的课也结束了,正好避开。”
蓝忘机看着他明目张胆地教孩子逃避课业,却也没有真的阻止,只是淡淡道:“不可太过纵容。”
“这哪是纵容,这是因材施教。”魏无羡理直气壮,“墨书还小,正是该玩闹的时候,总不能像你小时候一样,整日埋在书卷里,多无趣。”
蓝忘机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他幼时的确循规蹈矩,终日与书卷、琴剑为伴,少有嬉闹之时,如今回想起来,确实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若是可以,他自然也不愿墨书同他一般,被规矩牢牢束缚,只愿她一生平安喜乐,自在无忧。
墨书玩了一会儿,大概是有些累了,便站起身,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魏无羡,一手拉住蓝忘机,轻轻晃了晃:“爹爹……走。”
“想去哪儿?”魏无羡温声问。
墨书眨了眨眼,指向不远处一片开得正好的野花:“花花……”
三人便顺着溪边,慢慢朝那片花丛走去。
野花多是淡蓝与浅白,细碎小巧,点缀在绿草之间,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墨书松开两人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花丛边,蹲下身,盯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看了许久,却没有伸手去摘。
魏无羡有些意外:“怎么不摘?”
墨书仰起头,认真道:“蓝爹爹说……不能摘花。”
蓝忘机眸色微暖,显然没料到这孩子竟将他随口说过的话记在了心里。
魏无羡更是心头一软,蹲下身,对她道:“咱们小书真懂事,比爹爹当年听话多了。爹爹小时候在莲花坞,可是见花摘花,见果摘果,没少被你江叔叔骂。”
他提起莲花坞,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却没有半分伤感。
那些过往的伤痛,早已被身边之人一点点抚平,如今剩下的,多是温暖的回忆。
蓝忘机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
魏无羡侧头看他,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墨书不知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花,偶尔伸手轻轻拂过花瓣,动作轻柔得很。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后山的光线愈发明亮,暖意也更浓了些。
蓝忘机怕墨书久蹲着凉,便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墨书很是乖巧,搂住他的脖颈,小脑袋靠在他肩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野花上,眼神清澈而纯粹。
“时候不早,该回去了。”蓝忘机轻声道。
魏无羡点点头:“也好,再玩下去,一会儿叔父该找上门了,到时候又要对着我念叨半天。”
三人便沿着原路缓缓往回走。
墨书趴在蓝忘机怀里,时不时抬眼看看他,又转头看看一旁的魏无羡,小脸上满是满足。
魏无羡走在外侧,时不时伸手替她拨开挡路的枝叶,嘴里还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轻松欢快,在安静的竹林间回荡。
蓝忘机抱着墨书,步伐平稳,目光柔和,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温柔。
魏无羡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圆满,大抵就是如此。
不必权倾天下,不必声名赫赫,不必惊天动地。
只要身边有想守之人,眼前有安稳岁月,晨起有清风,日暮有灯火,膝下有稚子相伴,便已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回到静室附近时,前山隐约传来小辈们整齐的读书声,一字一句,皆是蓝氏家规,庄重而肃穆。
魏无羡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对墨书道:“嘘,可不能被叔父听见我们的声音。”
墨书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脸紧张又兴奋的模样,像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蓝忘机看着两人这般模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盛满了纵容。
推开静室的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案上的琴谱摆放整齐,炉中香烟袅袅,宁静而雅致。
魏无羡先一步走进去,转身接过墨书,将她放在榻上坐好:“先歇一会儿,爹爹去给你拿点心。”
蓝忘机则走到案边,拿起一方干净的锦帕,轻轻擦了擦墨书沾了些许泥土的指尖,动作细致而耐心。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静室之中,再无从前的清冷孤寂,取而代之的,是绵绵不尽的温柔与烟火。
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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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兔兔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