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唯有山间风穿竹林,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静室之内灯火未熄,只调得极暗,不至于惊扰了里间墨书的睡梦。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立在窗边,方才那道黑影一闪而逝的方向,早已没了半分踪迹,仿佛方才的阴邪气息,不过是夜色里一场错觉。
魏无羡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眉心微蹙:“身法极快,刻意收敛了怨气,不像是寻常走尸,也不像是一般的邪修。”
蓝忘机眸色沉静,避尘剑柄微微泛着冷光:“徘徊不进,意在窥探,并非立刻动手。”
“是在确认墨书是否在这。”魏无羡声音压得更低,“墨竹坞灭门四十七年,如今墨书一出现,就有人盯上来了。要么是当年的凶手,要么……是跟凶手一路的人。”
话音刚落,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响动。
两人同时噤声,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墨书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小手攥着被角,脸颊微微泛红,嘴里又开始含糊低喃:“怕……爹爹……娘亲……”
魏无羡心头一紧,连忙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不怕不怕,爹爹在,蓝爹爹也在,没人能伤你。”
蓝忘机也在榻旁停下,指尖凝起一丝温和灵气,缓缓覆在墨书的眉心。那灵气清润柔和,不带半分凌厉,只轻轻抚平她梦中的不安。
片刻后,墨书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小手慢慢松开,重新陷入沉睡,只是嘴角依旧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委屈。
“她梦里还在怕。”魏无羡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当年墨竹坞那场祸事,哪怕她那时尚在襁褓,怕是也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蓝忘机收回手,神色沉了几分:“暗处之人既已寻到云深,必会再来。明日起,静室外加设结界,由你我轮流守夜。”
魏无羡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正好,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人敢在云深不知处撒野,还敢打我们女儿的主意。”
他口中“我们女儿”四字说得自然无比,蓝忘机耳尖微热,眸中却暖意更甚,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坚定:“有结界,有你我,云深之内,无人可近她身。”
一夜无眠。
两人并未回榻歇息,只在外间静坐守夜。魏无羡偶尔把玩着腰间陈情,指尖轻捻笛穗,神色警惕;蓝忘机则端坐一旁,灵气始终笼罩着整间静室,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道黑影再未出现,仿佛真的只是夜色中一闪而过的虚影。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头不安——对方隐忍不发,必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漫过云深的山峦,第一声晨钟敲响,巡夜弟子退去,晨起修习的弟子陆续踏上云石板路。
墨书也在此时悠悠转醒,睁眼看见守在榻边的两人,睡意瞬间散去,伸出小手一左一右抱住两人的手指,软糯开口:“爹爹,蓝爹爹。”
一夜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声软语瞬间冲淡。
魏无羡心头一软,弯眼笑道:“醒啦?昨晚睡得好不好?”
墨书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迷茫:“做梦了……好多竹子,黑黑的,怕怕。”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心头一沉,却并未表露半分,只温声哄着她起身。
蓝忘机早已备好温水与干净衣物,魏无羡替墨书梳洗穿衣,动作熟练又轻柔。小姑娘乖乖配合,时不时抬头冲两人笑,眉眼弯弯,全然不知昨夜窗外的暗流涌动。
用过早膳,蓝启仁遣弟子送来一卷古籍,说是与上古灵植、地脉灵眼相关,或许对墨书血脉与墨竹坞旧事有所助益。
魏无羡捧着古籍,忍不住笑道:“叔父倒是比我们还上心。”
蓝忘机淡淡道:“叔父心系仙门安危,更不愿无辜稚子再遭劫难。”
两人正翻阅古籍,墨书抱着窗边一盆小竹,小手轻轻摸着竹叶,忽然“呀”了一声。
魏无羡抬眼望去:“怎么了,墨书?”
墨书小手伸进竹盆里,指尖捏起一片干枯的、带着淡淡灵气的竹片,递到两人面前:“花花……竹竹……一样。”
魏无羡接过那片竹片,指尖一触,便察觉到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却与墨书身上同源的灵息。
蓝忘机也凑近细看,只见竹片边缘刻着几道极其细微、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虽历经岁月,却依旧透着一股温润灵气,与藏书阁那朵小花灵息如出一辙。
“这是……墨竹坞的竹符。”魏无羡眸色一凝,“当年墨竹坞以灵竹制符,护佑地脉,这种竹符,只有墨竹坞嫡系血脉才能催动。”
这片小小的干枯竹片,显然是不知何时,沾在了墨书的衣物或是发丝间,跟着她一同来到了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指尖轻拂竹符上的纹路,神色郑重:“有此物在,前往墨竹坞旧址,便多了一分线索。”
魏无羡握紧竹符,看向里间正逗弄小竹的墨书,眼底坚定:“既然暗处之人已经盯上,躲也躲不过。不如尽早动身,去一趟湖州墨竹坞,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蓝忘机颔首,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有力:“我与你一同前往,墨书,也一同带上。”
带在身边,亲自守护,远比留在云深更让人心安。
魏无羡心头一暖,反手回握:“好。”
晨光照进静室,落在那片旧竹符上,泛着微弱的灵光。
云深不知处的平静,终究要被打破。
前往湖州墨竹坞的行程,就此定下。
而他们尚且不知,那道昨夜徘徊静室外的黑影,早已悄然离开云深,向着湖州的方向,先行一步而去。
旧地重寻,暗流随行,
四十年前的灭门惨案,即将在故址之上,重新浮出水面。
三日后,云深不知处山门外。
蓝忘机已备好避尘,又特意取了一匹温顺的灵驹,鞍上缚了软榻小垫,便是给墨书备下的。魏无羡将那片墨竹符贴身收好,又替墨书裹紧了浅青色小披风,低头时,小姑娘正仰着小脸,手指揪着他衣襟上的云纹绣线。
“爹爹,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去墨书以前的家看看。”魏无羡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轻,“不怕,有我和蓝爹爹。”
蓝忘机站在一旁,已将必要的符咒、伤药与清心铃悉数收好,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墨书身上时,少有的柔和:“途中若不适,便告知我。”
蓝忘机伸手将墨书小心抱上灵驹,自己牵住缰绳,又示意魏无羡同乘。避尘悬于身侧,灵气内敛,不引旁人注意。三人一驹,就此下山,往湖州而去。
一路昼行夜宿,并未张扬。魏无羡与蓝忘机轮流照看墨书,白日里教她辨认草木,夜里便寻客栈歇脚,设下双层结界,半点不敢松懈。墨书年纪尚小,却格外乖巧,困了便靠在魏无羡怀里睡,醒了便安安静静摆弄腰间挂着的小竹铃——那是蓝忘机用墨竹余料为她削的,摇起来清清脆脆,不含半分邪气。
只是每逢入夜,她依旧会做噩梦,常常在梦里低喃“竹子烧了”“好多血”,每每这时,魏无羡便拍着她的背轻声哼唱,蓝忘机则以清心灵气笼罩榻前,直到她重新安稳睡去。
魏无羡看着小姑娘睡梦中依旧蹙起的眉头,心头沉郁渐重:“四岁的孩子,哪来这般清晰的噩梦。定是当年墨竹坞出事时,她虽在襁褓,却被血脉与灵竹之力烙下了印记。”
蓝忘机指尖轻抵墨书眉心,温声道:“到了墨竹坞旧址,或可知晓缘由。暗处之人一路未动,应当也是在等我们抵达湖州。”
魏无羡眸色一冷:“正好,一并清算。”
这一路,两人皆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去。显然,对方也在等他们踏入墨竹坞那片旧地——在那里动手,远比在云深、在城镇之中,更为方便。
数日后,湖州地界已至。
越靠近墨竹坞所在的竹海,空气便越阴冷。明明是春日,四周草木却透着一股枯寂,连风都带着腐朽的竹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怨气。
墨书坐在灵驹上,小身子微微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魏无羡的衣袖:“爹爹,这里……不舒服。”
魏无羡立刻将她抱入怀中,以自身灵气护住她周身:“没事,很快就到了。”
蓝忘机抬手,避尘轻颤,一道清冽灵气扫开前方雾气:“前方便是墨竹坞旧址,怨气比想象中更重。”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墨竹,却大半枯黄断裂,东倒西歪地倒伏在地,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焚烧。竹根发黑,泥土泛着暗褐色,隐约能窥见地下深埋的焦痕,四十七年过去,依旧未曾散尽当年的戾气。
整片竹海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穿竹林的声响都显得沉闷压抑,仿佛整片山林都被一层无形的阴雾锁住。
魏无羡抱着墨书跳下灵驹,脚刚落地,便察觉到脚下泥土微微发烫,怨气顺着地面丝丝缕缕往上冒,被他周身灵气挡在外侧。
“好重的死怨气。”魏无羡眉峰紧蹙,“当年不止是杀人,怕是连墨竹坞的灵脉都被人毁了。”
蓝忘机颔首,目光扫过四周:“灵脉被毁,地脉失衡,才会四十七年寸草不生,怨气不散。”
墨书埋在魏无羡颈间,小身子轻轻发抖,却忽然抬起头,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密集的竹林:“家……那里是家。”
她从未亲口说过墨竹坞内的布局,此刻却精准指出方向,显然是血脉深处的记忆在指引。
魏无羡心头一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竹林中央,隐约可见一片坍塌的屋舍残骸,断梁残柱,焦黑一片,早已看不出当年模样。
而就在他们视线落向那片废墟的刹那,四周忽然阴风骤起。
枯黄的竹叶漫天飞舞,遮挡视线,一股浓郁的阴邪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昨夜在云深不知处外的气息,浓烈数倍。
蓝忘机立刻将墨书护在身后,避尘出鞘一寸,寒光凛冽:“出来。”
竹叶纷飞中,一道黑影缓缓从枯竹之后显形。
那人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布满戾气的眼,周身缠绕着浓重怨气,却又刻意压制,不引动走尸暴动,显然修为不低。
“含光君,魏前辈。”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果然带着墨竹坞余孽来了。”
魏无羡将墨书搂得更紧,陈情已握在指尖,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窥伺云深,尾随一路,你倒是有耐心。说吧,当年墨竹坞灭门,是不是你干的?”
黑影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地落在墨书身上:“一个小崽子,留着也是祸害。当年没能斩草除根,今日,正好了结。”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数道漆黑的怨气化刃,直直射向墨书!
蓝忘机身形一动,避尘横挥,灵气化作屏障,瞬间将怨气之刃震碎。魏无羡指尖按在陈情笛孔,正要吹奏,怀中墨书却忽然抬起手,小手掌心微微发亮。
那片被魏无羡收好的墨竹旧符,竟自行从他衣襟内飞出,悬在墨书掌心之上,散出淡淡温润灵光。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四周疯狂涌动的怨气,在靠近墨书三尺之内时,竟像是遇到克星一般,迅速退散。倒伏的枯竹之上,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绿色灵气,与竹符灵光遥相呼应。
黑影见状,瞳孔骤缩:“墨竹嫡系血脉……竟已觉醒!”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墨竹坞的灵竹之力,竟在墨书身上,于此刻故土之上,被彻底唤醒。
而那黑影见一击不成,非但不退,反而仰天怪笑一声,双手快速结印:“既然来了,那就都留在这吧!墨竹坞的地脉怨气,今日,便送你们一同陪葬!”
随着他印诀落下,整片竹海地面轰然震动。
地下深埋的枯骨与怨气破土而出,无数残缺的走尸从泥土中爬起,空洞的眼窝对准三人,发出嘶哑的低吼。
阴雾锁林,枯竹泣血。
四十年前的惨案阴影,在这片故址之上,彻底重现。
今天写的最长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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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半窥踪与竹坞旧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