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攀上竹梢,暖光穿过层层竹叶,在静室前的青石地上洒下斑驳碎金。晨间的微凉被暖意驱散,风卷着竹香漫过庭院,廊下的清脆笑声便混着竹叶沙沙声,飘出好远。
墨书攥着那只竹蜻蜓,小短腿在软垫上蹬得轻快,一次次笨拙地搓起竹柄再用力抛高。竹蜻蜓旋着升空,她便仰着小脸追着跑,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轻扬,明明是幼童模样,眉眼轮廓却生得浓丽挺括,鼻梁利落,下颌线条干净,自带几分如蓝忘机一般的清冷贵气,偏又笑得眉眼弯弯,软嫩与矜贵揉在一起,格外惹眼。
玩得兴起时,她脚步踉跄了一下,身旁立刻伸来一只手稳稳扶住她。蓝忘机一身白衣端立,指尖轻托在她小臂上,动作自然又细致。他垂眸看向怀中小小的身影,素来清冷的眼底漾着极淡的柔和,周身雅正疏离的气息,在靠近墨书时便悄悄敛去大半。
“蓝爹爹。”墨书顺势往他手边靠了靠,仰起脸看他,目光亮晶晶的,满是依赖与欢喜。相较于总爱逗她的魏无羡,她的确更黏这位容貌出众、气质温润的蓝爹爹,这般直白的亲近,从不掩饰。
魏无羡靠在廊柱上,削竹的短刃在指尖转了个圈,故意垮着脸装出委屈模样,扬声打趣:“哟,这小没良心的,方才是谁缠着我做竹蜻蜓的?这会儿见了好看的,就把我抛到脑后啦?”
他语气戏谑,眉眼间惯有的邪魅散漫尽显,半点没有为人父的沉稳,倒像是同稚子争宠的顽童。墨书闻言,小脑袋转过来,认真地想了想,软糯开口:“魏爹爹也好,蓝爹爹更好看。”
一句直白的夸赞,说得理直气壮。
魏无羡顿时被逗笑,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家伙,小小年纪就知道看脸,随谁呢这是?”说着他故意瞥向蓝忘机,眼底满是促狭,“我看啊,分明是随某位含光君,仗着生得好看,就收拢我们墨书的心。”
蓝忘机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是伸手替墨书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拂过她领口的褶皱,动作轻柔。他向来话少,对外人始终端着雅正清冷的架子,喜怒不形于色,唯有对着眼前两人,才会有这般细微又真切的温柔。
墨书得了蓝忘机的照料,更开心了,抱着竹蜻蜓凑到他面前,踮着小脚想让他陪着自己玩。蓝忘机微微弯腰,配合她的高度,看着她手中旋转的竹蜻蜓,轻声道:“慢些,别摔着。”
魏无羡在一旁看着,嘴角笑意不断。这般光景,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没有纷争凶险,只有云深的竹海清风,身边的知心人,还有这个黏着蓝忘机的小丫头。他素来爱闹,即便如今安稳度日,性子也半分未改,插科打诨是常态,唯有在护着两人时,才会收起嬉闹,变得沉稳可靠。
两人一小正闹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外门弟子恭敬的问候。魏无羡听见动静,眼底的笑意瞬间多了几分狡黠——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蓝启仁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蓝启仁身着素色长袍,手持书卷,板着脸沿着小径走来。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静室前满地的竹屑,又听着墨书清脆的嬉笑,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云深不知处家规森严,不许喧哗嬉戏,不许随意损毁竹木,魏无羡倒好,公然在静室前削竹造物,引得稚子嬉笑打闹,全然不把家规放在眼里。
蓝忘机微微颔首,低声唤道:“叔父。”
墨书也停下玩耍,仰起小脸看向蓝启仁,学着蓝忘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叔公”。她眉眼间有几分似蓝忘机的清冷,此刻乖乖站着,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让蓝启仁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回去一半。
魏无羡却半点不怕,笑嘻嘻地拱手行礼:“先生早啊。”他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仿佛满地竹屑与喧闹都与自己无关,气人的本事与生俱来,半点不带掩饰的。
蓝启仁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胡须微颤,指着满地竹屑,沉声道:“魏无羡!云深不知处禁止损毁草木,禁止喧哗嬉闹,你身为长辈,非但不约束稚子,反倒带头胡闹,成何体统!”
“先生这话就不对了,”魏无羡故作委屈,一本正经地辩解,“墨书喜欢竹蜻蜓,我做给她玩,也算哄孩子开心。再说了,小孩子家活泼些才好,总闷着多无趣。”
他句句都在顶撞家规,偏偏说得理直气壮,气得蓝启仁胸口发闷,却又看着一旁乖乖站着的墨书,不忍在孩子面前厉声训斥,只能狠狠瞪着魏无羡,半晌憋出一句:“歪理邪说!”
蓝忘机站在一旁,并未帮着魏无羡说话,也未曾附和叔父,只是静静护着墨书,眼底无波无澜。他素来遵从叔父,恪守家规,可对着魏无羡的胡闹,向来是无声纵容,这般态度,更是让蓝启仁无可奈何。
墨书似乎察觉到叔公的不悦,悄悄往蓝忘机身后躲了躲,小手攥着他的衣袍,只露出半张小脸,依旧依赖地靠着这位让她觉得安心又好看的蓝爹爹。
蓝启仁看着自家侄子这副全然默许的模样,再看看嬉皮笑脸的魏无羡,又看看躲在一旁的墨书,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训斥。他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丢下一句“规矩谨记在心,莫要太过放肆”,便转身拂袖离去,脚步匆匆,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待蓝启仁的身影消失在竹海间,魏无羡立刻忍不住笑出声,凑到蓝忘机身边,得意道:“你看,又把叔父气着了,跟从前一样。”
蓝忘机淡淡瞥他一眼,轻声道:“胡闹。”虽是斥责的话语,语气却无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墨书见叔公走了,又重新活跃起来,拉着蓝忘机的手,要他陪着自己再玩竹蜻蜓。蓝忘机任由她牵着,缓步走到空地上,陪着她一次次放飞那小小的竹制玩具。
魏无羡靠在廊下,看着一大一小相依的身影,墨书眉眼间的清冷矜贵像极了蓝忘机,黏人依赖的模样又软得可爱,心头满是暖意。
风拂过竹海,竹叶轻响,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得恰到好处。没有纷扰,没有凶险,只有日常的嬉闹、无声的温柔,与云深不知处独有的安稳烟火。
墨书玩累了,径直扑进蓝忘机怀里,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撒手。魏无羡看着这一幕,故意装作吃醋的样子,伸手想去抱她,却被小丫头轻轻推开,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固执:“要蓝爹爹抱。”
魏无羡夸张地垮起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哎哟,这小没良心的,真是白疼你了。”他凑过去,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墨书软乎乎的小脸蛋,“方才做竹蜻蜓削到手都没喊疼,转头就只认蓝爹爹,我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
墨书被他戳得轻轻歪头,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安慰他。她长得本就像蓝忘机,这般微微蹙眉的模样,竟有几分小大人似的矜贵清冷,配上两三岁的软嫩身形,看着格外惹人疼。
她先是紧紧搂着蓝忘机的脖子不放,确保自己不会被抱走,才腾出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魏无羡的脸颊,小声道:“魏爹爹也疼。”
顿了顿,她又认认真真补上一句,语气无比坦诚:“但蓝爹爹好看。”
一句话直白又纯粹,把魏无羡堵得哑口无言,当场就笑出了声。
“行,算你有眼光。”他伸手揉了把墨书的头发,又转头看向蓝忘机,眼底满是戏谑,“听见没有,含光君,咱们女儿都觉得你容貌出众,冠绝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抱着墨书,身姿依旧挺拔雅正,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看了魏无羡一眼,并未接话,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查地微蜷了一下。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像是被暖阳拂过,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向来不擅言辞,更不会应对这般调笑,只微微收紧手臂,让墨书在怀里靠得更稳些。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把小脸埋在他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一副安心又依赖的模样。
魏无羡看着这一大一小黏在一起的样子,嘴上打趣不停,眼底却满是柔和。他转身收拾起地上的竹屑,动作随意散漫,指尖灵力轻轻一拢,满地碎屑便乖乖聚成一小堆,半点不曾弄脏庭院。
云深不知处的规矩他向来记着,只不过对着自家孩子,总忍不住要纵容几分。反正气一气蓝启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在云深求学时便如此,如今不过是变着法子继续罢了。
刚收拾妥当,远处便传来一阵温和的脚步声,伴着一缕清浅的玉箫气息。
蓝忘机微微抬眼,神色稍缓,轻声道:“兄长。”
魏无羡回头一看,果然见蓝曦臣缓步走来,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贯的谦和笑意。他目光先落在蓝忘机怀里的墨书身上,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墨书听见声音,从蓝忘机颈间抬起头,看向蓝曦臣。她对这位总是温和笑着的大伯父并不陌生,小嘴巴微微弯起,乖乖喊了一声:“大伯父。”
因着眉眼气质偏冷,她即便笑着,也带着几分如蓝忘机一般的贵气,不似寻常孩童那般咋咋呼呼,反倒显得格外乖巧懂事。
蓝曦臣走上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庭院,又看了看魏无羡手边的竹屑,心中已然明了。他自然清楚,定是魏无羡又带着孩子胡闹,顺带把叔父气了一顿。
“方才在廊下遇见叔父,叔父似乎……心情欠佳。”蓝曦臣语气温和,话语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想来,又是魏公子的‘功劳’。”
魏无羡嘿嘿一笑,毫不避讳:“泽芜君明察,不过我这也是哄孩子嘛,总不能让墨书闷在静室里。”
蓝忘机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墨书喜欢。”
短短五个字,便是他所有的理由。只要墨书喜欢,魏无羡胡闹几分,他便纵容几分。
蓝曦臣失笑摇头,自家弟弟的心思,他一向看得透彻。从前清冷寡言、恪守规矩的含光君,如今满心满眼都只围着身边两人转,这般变化,他看在眼里,只觉欣慰。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坠,质地温润,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递到墨书面前:“今日下山,偶然见到这个,想着墨书或许会喜欢。”
墨书眼睛一亮,松开搂着蓝忘机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坠。玉坠微凉,触感细腻,她攥在小手里,开心地小声道谢:“谢谢大伯父。”
“不必客气。”蓝曦臣笑意温和,目光在蓝忘机与墨书身上顿了顿,轻声道,“说起来,墨书与忘机,倒是越来越像了。”
一样的浓颜轮廓,一样自带几分清冷矜贵的气质,往一处一站,便是说不出的相似。
魏无羡立刻接话,故意装出酸溜溜的语气:“可不是嘛,不仅长得像,心还偏在一起。现在好了,一大一小,都不理我了。”
墨书听见这话,连忙又攥紧蓝忘机的衣领,对着魏无羡认真道:“理魏爹爹。”
只是说完,依旧往蓝忘机怀里缩了缩,摆明了嘴上答应,行动上却依旧黏着蓝忘机。
蓝曦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蓝忘机也微微垂眸,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风穿过竹海,带来阵阵清爽的竹香,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暖光。没有纷争,没有凶险,只有云深不知处的安宁,与一家人细碎又温暖的嬉闹。
墨书把玩着手中的玉坠,靠在蓝忘机怀里,时不时抬眼看看身边好看的蓝爹爹,又转头看看逗她笑的魏爹爹,小脸上满是满足。
魏无羡靠在一旁,看着眼前安稳的光景,嘴角笑意始终不曾散去。
人间最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