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便远远传来一阵衣袂拂动的轻响,魏无羡话音一顿,下意识朝门口望了一眼,果然不过片刻,敲门声便轻而有序地响了三下,规矩得一丝不苟。
蓝忘机微微颔首:“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蓝氏弟子垂首入内,行礼道:“含光君,魏前辈,先生请几位前去前堂用晚膳,说今日有山下送来的新鲜菌子与莲籽,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汤。”
魏无羡挑了下眉,倒是有些意外。蓝启仁素来讲究时辰,也极少特意让人来请他们三人一同用膳,此番主动开口,显然是默认了墨书在云深不知处的身份,甚至还多了几分照拂之意。
墨书听见有吃的,立刻从魏无羡怀里直起小身子,含着饴糖含糊道:“吃饭饭?”
“对,咱们去前堂陪老爷爷一起吃饭。”魏无羡伸手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起身将她抱了起来,“不过去了之后要乖乖坐好,不能乱跑,不然老爷爷要生气的。”
墨书似懂非懂地点头,小短腿轻轻晃了晃,手里依旧攥着那只竹兔,不肯松手。
蓝忘机熄了灶上温着的茶,理了理衣摆,率先迈步出门:“走吧。”
三人一路往前堂走去,沿途遇上不少蓝氏弟子与听课的世家子弟。众人一见含光君身边跟着魏无羡,怀里还抱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皆是暗暗吃惊,却又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只能低头行礼,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落在墨书身上。
墨书被这么多目光看着,起初还有些怯生生,往魏无羡颈窝缩了缩,可瞧见众人皆是白衣整齐、神情端正,又觉得新奇,忍不住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像只误入人群的小雀鸟。
魏无羡被她这模样逗得轻笑,低声道:“别看了,再看人家要不好意思了。”
前堂之内,灯火已然亮起。蓝启仁早已端坐主位,案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中间一锅菌汤热气袅袅,香气四溢。他见三人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蓝忘机身上,随即掠过魏无羡,最终停在墨书身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像往日那般开口训斥规矩。
“叔父。”
“蓝老先生。”
两人先后见礼,魏无羡抱着墨书,也没敢太过随意,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墨书被魏无羡轻轻拍了拍后背,立刻乖巧地仰起头,对着蓝启仁小声喊道:“老爷爷好。”
一声软糯清甜的招呼,让蓝启仁紧绷的下颌线不自觉松了些许。他轻咳一声,板着脸道:“坐吧。云深不知处用餐,不许喧哗,不许挑食,更不许随意摆弄碗筷,记住了?”
这话虽是对着墨书说的,可语气里半点威严都没有,反倒像在耐心叮嘱。
魏无羡抱着墨书在一侧坐下,蓝忘机则坐在另一侧,顺手将盛汤的玉勺拿过,先小心翼翼撇去汤面油花,舀了一碗温热的菌汤,推到魏无羡面前,示意他先喂墨书。
“这汤鲜得很,不油腻,正好给墨书喝。”魏无羡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小口,吹凉后送到墨书嘴边。
小姑娘乖乖张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散开,眼睛瞬间亮了,小口小口喝得极快,喝完还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蓝启仁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手中筷子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他这一生教书育人,恪守家规,见惯了世家子弟的端方守礼,也见多了魏无羡这般跳脱不守规矩的性子,可这般小小的、软乎乎的稚童,在云深不知处还是头一个。
尤其是墨书全然不懂这里的森严规矩,只凭着孩童本心行事,一双眼睛干净纯粹,倒让他平日里紧绷的心绪,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一顿晚膳安安静静用完,期间墨书虽偶尔好奇想去抓桌上的雕花餐具,都被魏无羡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倒也没真的闹出什么动静。蓝启仁看在眼里,临走前只淡淡丢下一句:“晚间风大,看好孩子,莫要在室外久留。静室附近若有缺什么,直接让弟子去取即可。”
说完便转身离去,白须飘飘,背影依旧端方,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严厉。
待蓝启仁走远,魏无羡才忍不住低声笑道:“你看,叔父这明明就是关心咱们墨书,还嘴硬。”
蓝忘机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伸手将墨书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叔父向来如此。”
三人慢悠悠返回静室,夜色已深,云深不知处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巡山弟子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规律而沉稳。墨书在半路便有些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魏无羡肩头昏昏欲睡。
回到静室,蓝忘机打了温水,亲自拧了帕子,轻柔地替墨书擦了小手与小脸。温热的帕子触到肌肤,小姑娘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乖乖任由他摆弄。
魏无羡则将她白天捡的一竹篮落叶放在窗边,又把那只竹兔摆在她小榻枕边,当作陪睡的玩意儿。
“困了就睡吧。”魏无羡将她抱上小矮榻,轻轻盖上薄被,“明天魏爹爹再给你编竹蜻蜓,比小兔子还好玩。”
墨书含糊地应了一声,小手抓住枕边的竹兔,眼皮越来越重,很快便陷入熟睡,呼吸轻浅而均匀。
待她睡熟,魏无羡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蓝忘机煮好的凉茶,仰头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说起来,在青竹镇折腾这么久,总算能安安稳稳歇几天了。”他靠在桌边,看着榻上熟睡的小身影,“以后就在云深好好住着,种种竹子,逗逗孩子,再也不用管什么江湖恩怨、枯竹余孽。”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沉默地替他又添了半杯茶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魏无羡侧头看向他,眉眼弯起,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放得极轻:“含光君,有你和墨书在,就算一辈子待在这云深不知处,我也心甘情愿。”
窗外月光透过竹隙洒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屋内灯火柔和,照着熟睡的稚子,伴着竹叶轻响,岁月安稳得不像话。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发顶,算是回应。
长夜漫漫,暖意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