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云深不知处,连巡山弟子的脚步声都渐渐稀疏下去,整座仙山只剩下风吹竹叶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屋内油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墨书睡得沉,小身子蜷缩在柔软的小榻上,眉头舒展,一只小手搭在枕边的竹兔上,模样安稳又放松。白日里跑跳了整日,小姑娘是真的累极了,连梦呓都没有,只偶尔轻轻咂一下嘴,像是梦到了桂花糕或是饴糖。
魏无羡轻手轻脚走到榻边,替她往上拉了拉被角,确认她没有踢被子的迹象,才缓缓转过身,指尖抵在唇边对着蓝忘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一同移步到外间靠窗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矮几,蓝忘机早已重新煮了茶,沸水冲开茶叶,清香一点点漫开来,驱散了夜间的微凉。魏无羡顺势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浑身的松散劲儿都涌了上来。
“自从捡了墨书跟着我们,倒是好久没这么安安静静坐会儿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里间的孩子,“一路从山下折腾到墨竹坞,又追到青竹镇,那枯竹宗的老家伙跟着阴魂不散,我那会儿还真怕一个疏忽,伤着她。”
蓝忘机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有我在。”
简单三个字,却重得让人安心。
魏无羡抬眼看向他,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这么多年风雨并肩,蓝忘机向来如此,从不说什么漂亮话,却永远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稳稳站在他身侧,挡下所有凶险。从前是,现在有了墨书,更是如此。
“我知道。”魏无羡举杯,轻轻与他的茶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轻响,“所以咱们才能把这小丫头平平安安带回云深。往后啊,就守着这静室,种竹,点灯,带娃,再也不沾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蓝忘机颔首,眼中带着几分认同:“可以种竹,挂灯。”
他还记着在青竹镇时,魏无羡随口说的那句要在静室外种竹挂灯的话,这般小事,他一字不落地放在了心上。
魏无羡眼睛一亮:“真打算挂?云深不知处可是素来不许随意悬挂花灯的,叔父要是看见了,少不得又要吹胡子瞪眼。”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半点不怕,反倒满是期待。他这辈子最乐意的事,就是为了身边的人,一点点打破蓝氏的规矩,更何况,这次是为了墨书。
“无妨。”蓝忘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叔父会应允。”
他太了解蓝启仁了,看似严厉古板,心却最是心软,尤其是对着墨书那样软糯乖巧的幼童,便是想苛责,也终究说不出太重的话。
两人又低声闲聊了几句,话题大多绕着墨书打转,说她白天追蝴蝶时的模样,说她抱着竹兔不肯松手的宝贝样子,说她喊“蓝爹爹”“魏爹爹”时软得人心头发颤的语调。往日里聊不完的江湖事、仙门纷争,此刻竟半点都想不起来,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安稳与温暖。
油灯的灯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温馨而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光渐渐移至中天,夜色更深。魏无羡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连日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才觉出浑身的慵懒。
“困了。”他揉了揉眼角,轻声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陪墨书玩。”
蓝忘机起身,熄灭了桌边大半油灯,只留一盏极小的灯盏在里间角落,微光柔柔照着墨书的小榻,既能看清屋内情形,又不会晃着孩子睡梦。
魏无羡和衣躺在外侧床榻,蓝忘机则躺在另一侧,两人都离墨书的小榻不远,只要孩子稍有动静,便能立刻察觉。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三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魏无羡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鼻尖萦绕着蓝忘机身上清冷的竹香,还有墨书身上淡淡的奶甜气息,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他微微侧过身,朝着墨书与蓝忘机的方向,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从前他四处漂泊,无家可归,以为人生便是颠沛流离,快意恩仇。直到遇见蓝忘机,再到救下墨书,才终于明白,所谓人间值得,不过是身旁有人,膝下有稚子,屋内有灯火,屋外有翠竹,岁岁年年,安稳如常。
夜风轻轻拂过窗棂,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摇篮曲。
里间的墨书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长夜静谧,暖意融融,所有的凶险与纷扰都已远去,只剩下属于他们三人的,温柔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