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安络樘和秦合一起走的。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十几分钟就到小区了。路边的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落了一地,安络樘还会特意踩这些树叶,想听见脆叶子的咔嚓声。
“你爸在家吗?”安络樘问。
“不在。”秦合说。
两人上楼,秦合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屋里比外面还冷。姜玥好坐在客厅角落,听见门响,扭头看过来。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淡黄色的,脸特别白。看见秦合,他站起来走过来,到跟前停住。
“姐。”他喊了一声,又看向安络樘,“姐姐好。”
安络樘冲他摆摆手。
换鞋的时候,姜玥好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换完了,他才转身往回走,又蹲回那个角落,那儿放着一堆积木。
安络樘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板是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
“一中午就搭了这么点?”
姜玥好抬头看她,眨眨眼睛,像是在理解她的话。
“没,”他说,“搭了又倒了。”
“哦——那重新搭吧,我陪你一起。”
姜玥好低头开始捡积木。动作慢,一块一块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
秦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坐在沙发上喝,看着她们。
安络樘在旁边坐着,也不帮忙,就看他捡。有时候姜玥好捡起一块积木,她会问一句“这个放哪儿”,他就指给她看。有时候指对了,有时候指错了,指错了就自己愣一下,然后换个地方放。
“这个呢?”安络樘又拿起一块。
姜玥好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左边。
“确定?”
他又看了看,摇摇头,改指右边。
安络樘笑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姜玥好把那块积木放右边,放好了抬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说话。
“非常棒!。”安络樘说。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搭。
天有点阴,屋里光线暗,秦合打开了灯。
姜玥好还在搭。他搭得很慢,手有时候会抖,抖了就停一下,等不抖了再放。安络樘就坐旁边看,也不催。
后来他搭出一个形状,歪歪扭扭的,但没倒。
“好了。”他说,扭头看安络樘。
安络樘看了一眼那个不知道算什么的形状,点点头。
“非常完美。”
他笑了一下,笑容也是慢慢的,像是高兴又不太确定该不该高兴。
秦合看了眼手机,快六点了。天快黑了,外面灰蒙蒙的,打算给陈墨砚打个电话。
“喂,晚上出来吃烧烤,我和安络樘一起的。现在快七点了,晚上八点钟来,就在我家楼下那里,等会儿再联系。”
姜玥好还蹲在那儿,抬头看着她。
“我晚上出去。”秦合说。
“哦。”他应了一声。
“晚上早点睡。”
他点点头。
安络樘和秦合出门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朝她们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姜玥好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积木,又看了看门口。然后站起来,把那盏黄灯关了,摸黑走回自己的房间。
爸爸不回家,姐姐出去了,他一个人。
他爬上姐姐的床,把自己蜷起来,被子裹紧了。
他闭上眼睛,等姐姐回来。
晚上八点,烧烤摊。
安络樘和秦合已经坐下了。肉串摆在旁边的铁盘里,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旁边几桌有人喝酒说话,热热闹闹的。
安络樘拿了几串肉先烤着,抬头往路口看了一眼。
“他怎么还没来,下次就应该提前半小时约。”
“快了吧。”秦合说。
话音刚落,陈墨砚就从路口拐进来。
走过来坐下,没说话。
安络樘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你脸色咋这么差?”
陈墨砚没回答,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安络樘和秦合对视了一眼。
“路上发生了什么吗?”秦合问。
陈墨砚把水放下,看着面前的烧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走过来,路边有棵大树,树底下站着个男的。”
安络樘等着他往下说。
“他对着树根尿尿。”
安络樘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喝多了,”陈墨砚说,“一身酒气。我路过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他说完就没再吭声了,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
安络樘不知道该说什么,拿起肉串继续烤。
秦合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怪。
过了一会儿,安络樘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把这事揭过去。
“狗呢?”她往四周看了看,“老板养的那条狗,刚才还在。”
话音刚落,一条黄狗从摊子后面出来,摇着尾巴绕桌子转一圈,最后趴在陈墨砚脚边。天冷,它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蜷成一团。
陈墨砚低头看了一眼,从签子上撸下一块肉,弯腰递给它。
狗抬起头,闻了闻,叼过去吃了。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大树底下,抬起后腿——
尿了。
安络樘拿着肉串,看着那边。
“原来是狗啊。”她说。
“什么?”秦合抬头。
“没什么。”安络樘咬了一口肉,嚼着,眼睛还看着那条狗。
狗尿完回来了,重新趴在陈墨砚脚边。
陈墨砚又撸了一块肉递给它。
安络樘吃了几口肉,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知道数学老师为啥换的吗?”
秦合抬头看她。
“我之前听三班的人说的,”安络樘压低声音,“姓李的不是自己不走的,是被举报的。”
“举报?”陈墨砚问。
“嗯,他给学生私下补课。是强制性的,找学习差的,让人家去他那儿补,不去就给脸色看。一节课收不少钱。”
“我听说好几个家长都交了,后来有个家长不干了,直接举报到教育局。”安络樘说,“查下来,他补课收了挺多钱的,而且强制补课这事也坐实了。”
“真他的恶心。”秦合说。
“就是啊,”安络樘把签子往桌上一放,“当老师不好好上课,搞这些歪门邪道。本来上他的课听不懂就烦,还要被他薅羊毛。”
陈墨砚没说话,但对于这种老师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希望新来的老师能好点。”秦合说。
“就今天上课那个?姓李那个女老师?”安络樘想了想,“看着挺严的,但至少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严点好,”陈墨砚终于开口,“比那种表面笑嘻嘻背后搞事的好。”
“那倒是。”安络樘点点头,“我们也是够倒霉的了,摊上那么个玩意儿。希望这个李老师能善待咱们,正常上课。”
狗在旁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
秦合低头看了它一眼,又喂了一块肉给它,是那种没有加任何调料的。
肉快吃完的时候,陈墨砚站起来,走到摊子前面又点了几串。
“还要?”安络樘看着他,“你没吃饱吗?”
“给郭知远带的。”陈墨砚说,“他今天晚班。”
安络樘“哦”了一声,继续吃手里的小黄鱼。
烤好的肉串打包好,陈墨砚拎着袋子站起来。
“走了。”
“嗯,明天见。”
陈墨砚呆了一下。
“明天不上课。”
安络樘反应过来:“哦对,周六。那后天见。”
“拜拜。”
便利店走过去20分钟。十月份的晚上,路上没什么人,只有24小时亮着灯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
陈墨砚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郭知远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盯着手机。
听见铃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陈墨砚,又把头低下去了。
“来了。”
“嗯。”走过去,把打包的烤串放在收银台上,“给你的。”
郭知远看了一眼袋子,没客气,直接打开拿了一串。
“老板呢?”陈墨砚到处看了一眼。
“楼上睡觉呢。”郭知远咬了一口肉,嚼着嚼着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啊?”
“没。”郭知远又笑了一声,“你刚才问老板的时候,表情有点紧张。”
陈墨砚没说话。
“你果然还是怕她。”郭知远说。
“没有。”陈墨砚的声音低了一点。
“有。”郭知远把签子放下,看着他,“每次她逗你,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她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你脸红了你知道吗?”
陈墨砚把脸转向一边,看着货架上的方便面。
“没脸红。”
“红了。”郭知远又拿了一串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墨砚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经常逗你吗?”
“也逗。”郭知远说,“但我脸皮厚,无所谓。你不一样,她逮着你肯定往死里逗。”
陈墨砚没吭声。
楼上传来一点动静。
陈墨砚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郭知远又笑了。
“别紧张,她不会下来的。这个点还在补觉呢,她睡眠可深了”
陈墨砚收回视线。
“行,那我走了。”
“嗯。”郭知远冲他摆摆手,“明天不上课,你还能睡个懒觉。”
陈墨砚出门,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外面还是那么冷。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把手揣进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便利店灯的招牌在身后亮着,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