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家门的过道。右侧的洗衣机,上方竹竿挂着的衣物投下影子,与旁边盆栽里不知名花草的形状纠缠。
陈墨砚停在左边那扇门前,门只用锁象征性扣着。推开门,油烟的味道和角落隐约的霉潮气。从柜子里面摆放的牙杯里取出钥匙。退出厨房,转身对准墙边那扇更厚重、颜色也更暗沉的门。
钥匙在锁眼里咔哒一声,门打开了。他将那把有点生锈的钥匙费劲地拔出来。
书包脱手,砸在沙发上。陈墨砚对着空客厅,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冰箱的低沉嗡鸣。
餐桌中央那个盖着白色纱网的菜篮。掀开,是剩下的丸子火锅,凝固的油粘住了正在搅拌的筷子。
舀了一碗冷饭,走到饮水机面前接热水。几滴热水溅到手背上,抖了一下手。坐在餐桌前低头吃了今晚第一口饭。米芯是硬的、冷的。
一碗饭快见底,门被打开。他爸陈开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白色包装袋。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餐桌,“懒散得很,就吃这些?要不要去热一下别的菜?”
“不用。”陈墨砚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我饱了。”
陈开建声音有点哑,“晚上吃饭叫我。我去睡一会。”又补充了句:“腰疼。”
陈墨砚站起身,拿着空碗走向厨房。水龙头拧开,把碗筷放进洗碗盆里,冰凉冲过手背,刚才烫到的地方有点麻。他站了一会,让水冲了一会儿,才关上。
回客厅时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回房间。没有门,只有一面印着模糊竹叶纹样的旧布帘。
房间的灯在正中央,暖黄色。坐在桌前,练习册上的字有点模糊。光太暗,打开手机的电筒照着。
想起书包里还有两张没写完的卷子。但懒的没有动。就坐着,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可能过了很久,一阵略显急促的“砰砰砰”敲门声响起,打破了休息。妈妈回来了。
打开门。妈妈一手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青菜和几样物品,另一只手拎着她的电瓶车头盔,头盔沾着点水泥。
摘掉头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眉毛蹙起。她一边收拾手里的东西,一边开始低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碎碎念:“这一天天的,又忙又累,脚都没沾地……你爸现在腰也不行了,动一下就疼。你也大了,在家要多帮一点忙,别光顾着自己那点事,眼里要有活。这地,你看,脏成什么样了也不说拖一下……”
“嗯嗯。”陈墨砚应着,接过母亲手里最沉的那个袋子,往厨房走。
“拿桌子上剩的火锅丸子,加点我买回来的青菜豆腐一起。”母亲的声音跟在他身后,“叫你爸起来吃饭。”
“嗯。”
陈墨砚进厨房,拿出青菜和一块豆腐。锅里的丸子很快烧开,又加了半碗水,放菜进去,食物的热气混着调料的浓烈香味弥漫开来。
他走到父亲房门口,那扇门虚掩着。敲了敲门,“爸,吃饭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和床板响动。
陈墨砚没等,转身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短暂清醒。
饭后,碗筷收进洗碗盆清洗,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口,掀开布帘。
手机电筒还亮着,冷白的光,走过去,按灭了它。
整个空间再次被那种暖黄色吞没。脱下外套,甩掉鞋子,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被子带着熟悉的味道,将自己裹紧。
早上醒来,屋里只有自己。爸妈上班去了。窗帘缝隙透过光,冬季清晨特有的那种灰蓝色。
好冷。陈墨砚蜷了一会才起来。套上保暖衣、一件有点润的连帽卫衣,最后是一件厚外套。
他简单洗漱,抓起书包出门。路上没什么人,缩着脖子快步往学校走。
到教室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零散坐着些人,哈欠声,低声说话,翻书页的声音混在一起。陈墨砚走到靠窗第二排的座位。放下书包,手碰到了抽屉里的东西。
一个还带着微微温热的塑料袋,是泡沫餐盒装着的糯米饭,香气透过塑料袋传来。
拿出糯米饭,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慢,直到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蹲下。
郭知远穿着和陈墨砚差不多的厚外套,但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领口。他看了一眼陈墨砚手里快见底的糯米饭,把两张卷子放在桌上。
“我们班已经讲过了,卷子给你。”
陈墨砚吃完,把空盒塞回塑料袋。“太感谢了,我昨天根本没写。”说完侧趴在桌子上看着他。
“那行,我走了。”郭知远站起来,顺手拿走桌上吃完的空盒,丢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从后门出去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上课铃响后,走进来的不是熟悉的数学老师,而是一个陌生的女老师。她穿着深色长款风衣,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教案和花名册上台。
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女人的声音清晰、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姓李,叫李梅。同时接任这学期的数学课。”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高二下学期了,”李老师放下花名册,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时间不多了。我希望大家能认清现实,把心思收回来。我的课堂有我的规矩。认真听,仔细想,作业按时完成。我不喜欢重复,也不喜欢浪费时见,包括你们的时间,和我的时间。”
上午的课在沉闷中滑过。李老师的课没人敢开小差,连后排那几个平时趴着睡觉的都硬撑着坐直了。陈墨砚在笔记本上划拉着公式,笔迹潦草,只有自己能看懂。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教室里像被按下了开关,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声、肚子叫的声音混成一片。
陈墨砚收拾好课本起身往外走。到食堂的时候,郭知远和安络樘已经占好座位了,就等着他们,秦合也买好水来了。
四个人坐下,食堂的菜油,也咸。青菜也炒的油叽叽的,吃进嘴里全是调料味。陈墨砚把最后的饭扒拉完了,剩了一些菜在盘子里。秦合吃的比所有人都少,吃了一半就没动了,开始喝水涮口。
安络樘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往桌上一拍。
“当当!”她笑眯眯的,“喜酒的糖,有巧克力诶。”
糖是那种透明包装,是各种水果味的,还有几颗是黑色包装的巧克力。秦合看了一眼,没伸手。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
那个时候头发长,披在肩上,朋友都说好看。有个男生说喜欢她,喜欢得全班都知道。后来有次体育课,大家先回到教室,那个男生在讲台上,从袋子里抓出一把一把的糖撒出来,说这是他和秦合的喜糖。
秦合回教室的时候,地上已经滚的到处都是糖。有人已经拆开吃,她的好朋友从教室赶来和她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就已经很生气了。
她和那个男生打了起来,打的很凶。头发被扯散了,头发粘住了粘在地上的糖。黏糊糊的,怎么都弄不下来。后面老师来了,把两人拉开。
老师站在讲台上,问:“没拿他糖的人,站起来。”
教室传来拖椅子的声音。秦合站在讲台旁边看着,看着周围站起来的人。
很少。站起来的大多数都是和她一起玩的朋友。
十几个站起来的人里,只有一个男生。靠窗倒数第二排,陈墨砚。
秦合收回思绪,拿起桌子上那颗水果糖,塞进衣服口袋。
摸了一下自己的短发,现在这样挺好,方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秦合中午浅眯了一会。强迫自己听了半节李老师的数学课,至少记了两页笔记。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安静的只剩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灰的。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秦合收拾书包往外走。到转角口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回头,是安络樘。
“明天下午,”安络樘凑过来,“出来玩吗?”
“看情况。”秦合说,“明天下午要照顾我弟。”
“哦~~”安络樘拉长声音,“好姐姐。”
到家天已经全黑了。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
他弟蹲在玄关,手里抱着她的枕头。
“姐。”他喊了一声。
“干嘛?”
秦合换鞋的时候,他把枕头往她怀里塞。
“你的。”
秦合没说话,拎着枕头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问。
“吃东西没?”
“没有。”
“等着。”把枕头扔回床上,拿中文的水果糖给了他,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她开火的时候,她弟站在厨房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
“在门口干嘛?”
“看”
秦合心想有什么好看的,想看学会怎么热菜吗?
他不说话了,但也没走。就站在那,看着姐姐热菜,盛饭,端出来。
吃饭的时候,她弟坐在对面,埋头扒饭。秦合看着他那颗淡黄色头发的脑袋。
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
闹钟响的时候,秦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被吵醒的那一刻,胸腔里堵着一团火——失眠到凌晨三点多,刚睡下去没多久,就被敲门声硬生生拽了上来。
推开门,是她弟。
站在门口,光着脚,脸上全是泪痕和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哭的。外面没开灯,黑黢黢的,他就那么站着,一直抖。
“......打雷。”他说,声音还一直在哏咽。
秦合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已经到口中了,又咽回去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
他弟跑进去,直接钻到她床边的软垫上——那个被他滚得皱巴巴、像狗窝一样的地方。他蜷成一团,扯住她被子的一小角,脸埋进去,肩膀还在抖。应该是怕黑,在外面敲了好久没人应,就哭了。
秦合没开灯。她躺回去,听着窗外还在下的雨,心里那股烦躁不知道怎么的就淡了一点。
她把手伸下去,摸到他后背,开始拍。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雨声很大,沙沙的,盖过了他断断续续的抽噎。
拍着拍着,自己先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闹钟响了。
雨没停。窗户上全是水痕。
往旁边看了一眼——小狗还蜷在垫子上,抓住了她的食指,抓得紧紧的,睡得挺沉。
把自己靠的那只枕头拿过来,塞进他怀里。
秦合去厨房,煮了一包水饺。吃了五个,实在吃不下,放下筷子收拾出门。
门口鞋柜上放着两把伞。一把格子伞,很丑;另一把手柄断了,撑开的时候硌手。
选了那把硌手的。
推开门,雨落下来,空气湿冷湿冷的。她撑着那把不太顺手的伞,慢慢往学校走。脚下全是水洼,走太快,裤脚会溅脏。
伞靠在肩膀上,雨打在伞面的声音闷闷的。
走到半路,她看见了郭知远。
撑着伞,站在早餐摊前面,好像在等老板打包。侧对着她,还没转头。
秦合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等吧,有点尴尬;不等吧,万一他转头看见自己了,更尴尬。她开始放慢脚步,想:他最好没看见我,或者赶紧买完走掉。
然后郭知远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好巧。”他说。
“嗯。”秦合应了一声。
两人并排走了。
一路没话。雨落在两把伞上,各响各的。秦合盯着前面的水洼,心想:......好尴尬。
到教学楼,各自回了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