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带着凉意,细细地卷着院中几近凋零的海棠残香。
苏墨倚在石桌旁,指尖摩挲着粗瓷酒杯的纹路,觉得这酒真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
有什么愁是它消不了的呢?一杯不够,便一壶;一壶不够,便一坛。
乾清宫的酒席,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几轮酒下来,在苏墨这个“顶头上司”明显纵容甚至带头胡闹的姿态下,那点谨小慎微便散了。
小太监们脸红脖子粗地划着拳,小宫女们捂着嘴偷笑,连最老成的春华也眉眼染了绯色。
苏墨酒量本就浅,又存了心要醉,此刻早已头重脚轻。
她只穿着一身月白袍裙,那精致端正的朝服早不知被她扔到哪去了。
她一手搭着春华的肩,另一只手比划着,正和小福子、小禄子他们划拳,声音因醉意而带着平日里没有的娇软与肆意。
而与乾清宫偏院的热闹截然相反的,是今夜红烛高烧的坤宁宫。
合卺酒已饮,礼已成。
宫人尽数悄声退下,将洞房花烛夜留给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新人。
然而此刻,帝后二人隔着半个喜床的距离端坐着,像两尊披红挂彩的精致人偶。
龙凤喜烛静静淌着泪,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满室锦绣红绸下的寂静愈发沉重。
赫舍里始终垂着眼,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紧绷。
她悄悄抬睫,目光飞快地掠过身侧的年轻帝王。
烛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的表情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疏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赫舍里想起入宫前嬷嬷的教导,要主动,要柔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缓缓站起身,挪到玄烨面前。
“皇上,”
她声音细软,福身行礼。
“夜深了,臣妾……服侍皇上安歇吧。”
说着,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轻轻触上了玄烨领口那枚赤金盘龙扣。
玄烨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他仍旧没有看她,可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那陌生的甜腻花香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清晰,混合着殿内浓郁的熏香,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第二颗盘扣的刹那——
玄烨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旁小几上的合卺杯都晃了晃。
他急速向后退开两步,避开赫舍里的触碰,语气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皇后今日也劳累了,先行安歇吧。朕……忽然想起还有几桩政务急需处置,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沉重的殿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
夜风扑面,非但没吹散他心头的躁郁,反而让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压过了一切礼法、顾忌,甚至压过了他身为帝王今夜理应留宿中宫的义务。
可当他踏入那个熟悉的偏院时,他猛地刹住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满院狼藉,酒气熏天。
杯盘倾倒,他的奴才们东倒西歪,脸上还挂着肆意的笑容。
而院中央那个光秃秃的石凳上——苏墨赤着双足,只着月白的袍裙,正摇摇晃晃地站着,对着天上那弯残月,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破碎而恣意的艳丽。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玄烨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连指尖都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他在那令人窒息的红绸锦帐里备受煎熬,她却在这里,与众人纵酒高歌,这般开怀?
“皇……皇上!”
春华是第一个发现玄烨的人。
她手里还端着半杯酒,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得院中所有人猛地一颤。
所有谈笑、哼唱戛然而止。
众人惶然转头,当看清月下那道身着明黄喜服,面色铁青的身影时,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涔涔而下。
“噗通”、“噗通”,众人跪倒一片,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今夜洞房花烛的天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秋实跪在苏墨脚边,吓得脸色惨白,偷偷伸出手,拼命拽了拽苏墨的裙角,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
“芳媛!姑奶奶!别唱了!皇上……皇上回来了!”
苏墨正醉得厉害,哼歌哼到兴头上,忽然觉得裙角被拽,十分不满。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用力把裙角从秋实手中扯了回来,身子却因这动作失去了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从石凳上向后仰倒下去!
众人的惊呼还未出口,玄烨已经上前,手臂本能地伸出,在苏墨后背即将重重撞上坚硬石砖的前一刻,稳稳地将人捞进了怀里。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苏墨晕乎乎地,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晃动,好半晌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到让她心尖发颤的俊脸。
高挺的鼻梁,微扬的凤眼,紧抿的唇线……
只是此刻,那好看的眉眼间凝着一层骇人的冰霜,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怒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玄子?还是生气的小玄子?
苏墨混沌的脑子缓慢地转着。
哦,对了,他今夜大婚,该在坤宁宫,与他的皇后在一处。怎么会在这里?
一定是梦。只有梦里,他才会这样出现。
可是……这个臭小子!在她的梦里,还敢对她摆出这么一张臭脸!也太过分了!
压抑了整日的委屈,借着酒意,“噌”地冒了上来。
苏墨瞪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忽然伸出双手,软绵绵的,“啪”一声,拍在了玄烨的脸颊上。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跪伏于地的众人刹那间魂飞魄散,恨不能把头直接埋进地砖里去。吾命休矣!
玄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懵了。手臂却下意识地将怀里温软馨香的身体圈得更紧,防止她乱动摔下去。
然而,苏墨的“暴行”并未结束。
她似乎对“梦中玄烨”这张冷脸十分不满,两只手捏住他两边脸颊的软肉,用力向前一推。
顿时,少年天子那原本冷峻紧绷的俊脸,被她挤出一个诡异的、鼓鼓的“嘟嘟嘴”造型。
“嘶……”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众人连发抖都不敢了,只觉颈后寒风嗖嗖,今晚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苏墨却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盯着他那张被自己揉捏变形的脸,朦胧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却盛满了委屈。
她撇了撇嘴,带着浓重鼻音的控诉脱口而出:
“臭玄烨……我都喝醉了……你还跑到我梦里来……还凶我……讨厌你……”
最后三个字带着颤巍巍的尾音落下,一直强忍着的,积蓄了整日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她绯红的脸颊,也烫湿了玄烨胸前的衣襟。
她以为喝醉了就能不想他,可为什么连梦里见到他,心口还是会这么疼,这么委屈?
玄烨胸口那簇熊熊燃烧的怒火,被她这猝不及防滚落的眼泪,彻底浇熄了。
灭得透透的,连一丝青烟都不剩,只余下一片心疼,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揪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不再看地上跪着的一群人,手臂稳稳地托住苏墨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大步朝着苏墨居住的墨馨苑走去。
留下院中一干人等,在秋夜的冷风里,后知后觉地、劫后余生般瘫软在地。
怀里的苏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将他胸前明黄的衣料濡湿了一大片,玄烨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踏入墨馨苑,带上房门,将一室清寂与怀中人的呜咽隔绝在内。
他将苏墨轻轻放在临窗的软榻上,试图将她从自己怀里“挖”出来。
可苏墨却像只受伤的小兽,死死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不肯抬头。
“苏墨,苏墨……”
玄烨放柔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与心疼,轻轻捧起她湿漉漉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我回来了,我是玄烨啊…”
苏墨被迫抬起泪眼,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努力辨认。
随即,她嘴一撇,泪水流得更凶了,哭声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信:
“你才不是呢……骗子……玄烨去洞房花烛了……他、他才不会回来呢……你是假的……是梦……”
那语气里的伤心、委屈,像一把淬了蜜糖的钝刀子,缓缓割在玄烨心上。
疼,却带着一种近乎灭顶的狂喜!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她所有的冷静、恭顺、妥帖周到,统统都是伪装!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将所有的委屈、难过、或许还有那与他如出一辙的不甘,死死地压在了心底,压到了连自己都几乎骗过。
却在醉后,在这自以为安全的“梦境”里,溃不成军。
苏墨看着眼前这个“梦中玄烨”,好像终于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
反正是梦,是她的梦,她想怎样就怎样。
她忽然伸出双手,开始用力地扒拉玄烨身上那件刺眼至极的明黄喜服,手指因为醉酒和急切而有些笨拙,扯了半天,那精致的盘扣却纹丝不动。
“脱掉……讨厌……在我梦里还穿!不喜欢!脱掉!”
她边扯边含糊地命令,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和委屈。
玄烨低头看着胸前那双胡乱扒拉的手,再看看她哭得通红、却执着地跟盘扣较劲的脸,心里的柔软满的快要溢出来。
他握住她胡乱动作的手,然后,在她困惑的注视下,自己抬手,抓住喜服前襟,用力一扯——“刺啦”一声,织金锦缎应声而裂,昂贵的金线崩断。
他三下两下,极其粗暴地将那身象征帝后大婚、无比尊荣的吉服从身上剥离,看也不看,反手用力掷向房间角落。
苏墨看着那碍眼的红色消失,似乎满意了些,胡乱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咕哝:
“嗯……顺眼多了……”
话音落了,她没再闹,也没再哭。只是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身子一软,脑袋往他怀里一埋,整个人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安安静静地窝了进去。
手攥着他中衣的前襟,脸颊贴在他胸口,蹭了蹭,不动了。
玄烨低头,看着怀里忽然安静下来的人,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她泛红的眼角和紧闭的睫毛。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低下头,唇瓣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
“苏墨姐姐……为什么哭?”
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没有睁眼,却像是被他的话勾住了,秀气的鼻子抽了抽,含糊地应了一声:
“……难受。”
“为什么难受?”
他的唇几乎没有离开她的耳畔,气息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声音更轻,像在哄,又像在引她说出什么来。
苏墨的睫毛颤了颤,泪珠又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她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前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玄烨以为她又要睡过去了,才听见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臭玄烨……有了媳妇儿……就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眼泪也随之滑落,划过她的脸颊,又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轻轻擦着她脸上怎么也擦不干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笨蛋,怎么可能不要你!我怎么舍得!
玄烨看着她近在咫尺沾着泪水的唇瓣,那一直强行压抑的情感,再也无法控制。
他扣住她的后脑,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俯身,吻上了那两片颤抖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唇。
“唔……”
苏墨惊得瞪大了迷蒙的泪眼,似乎没料到“梦中”的玄烨会如此。
唇上传来温热真实的触感,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她泪水的咸涩,还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与……怜惜。
反正……是在梦里吧?
这个念头闪过混沌的脑海。既然是梦,放纵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两滴泪珠从眼角滑落,没入两人紧贴的唇间,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沾染上苦涩,却又奇异地滋生出一种令人心颤的甜蜜。
感受到她回应,玄烨一直紧绷的理智之弦“铮”地一声断裂。
他不再克制,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苏墨因缺氧而发出细弱的呜咽,无意识地推拒他的胸膛,玄烨才猛地惊醒,强行克制着自己,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悸动的吻。
怀里的苏墨早已力竭,加上酒意上涌,在他松开的瞬间,便软软地靠在他肩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然是半昏睡过去的状态。
玄烨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平复着同样剧烈的心跳。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浓密的睫毛上泪珠将坠未坠,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而更加红艳微肿。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柔情与满足感充盈了胸腔。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轻柔地放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苏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呓语,沉沉睡去。
玄烨就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看了她许久。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肿的眼皮,拭去那点残泪,又流连地碰了碰她红润的唇瓣,目光深沉如夜。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清脆地敲在寂静的宫廷夜色里。
他不能再留了。
今夜是帝后大婚之夜,他既然借口政务离开了坤宁宫,就必须去处理政务。
万般不舍,千种留恋,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扉上,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床榻上,她蜷缩在锦被中,只露出一张恬静的睡颜,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委屈,但呼吸已然均匀。
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郁愤、不甘,在这一刻,被她的回应,彻底涤荡一空。
一丝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意,缓缓在玄烨嘴角绽开。
苏墨,既如此,朕就绝对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