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事宜一经敲定,整座紫禁城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动,昼夜不息地运转起来。
琉璃瓦映着天光,宫道上往来奔走的宫人内侍步履匆匆,礼部与内务府的文书流水般送入宫中,桩桩件件,全是为了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帝王大婚。
苏墨心中清明,这是孝庄的决断——夜长梦多,唯有尽快大婚,玄烨才能名正言顺地亲政。
苏墨作为乾清宫掌事女官,自然成了这场盛大典礼中不可或缺的枢纽。
礼部呈上的流程单子,内务府拟定的器物样册,各宫各处报上来的人手调度,用度开销……最终,都要汇总到她这里拍板定夺。事无巨细,千头万绪。
苏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寅时起身,子夜方歇,眼里都熬出了红丝。
可身体上的累尚能忍受,心头那股无明火却越烧越旺。
她将这归结为工作压力太大,以及……或许,是自家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要成家立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母亲般的怅然若失。
总之,她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看到那铺天盖地,刺目的红。
偏生玄烨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自那日慈宁宫不欢而散后,整个人便像是罩在了一层寒冰里。
每日见面,不是冷着脸一语不发,就是皱着眉满脸不耐,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苏墨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应付这位小祖宗阴晴不定的脾气,只觉得胸口那团火都快压不住了。
这日,内务府终于将大婚当日帝后礼服的最后几处纹样修改妥帖,连同一应轿舆、仪仗、洞房铺设的图样,整理成厚厚一册,送到了苏墨手上,需皇上最后御览钦定。
苏墨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捧着那册子去了西暖阁。
玄烨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影在秋日疏淡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直。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皇上,”
苏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公事化。
“大婚所用一应器物、仪制的最终图样在此,请您过目定夺。”
没有回应。
苏墨等了片刻,又提高些声音:
“皇上,礼部和内务府的大人们还等着回话。”
玄烨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又飞快地掠过她的脸,那眼神又冷又沉,带着一种苏墨看不懂的郁气。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
“你看着办吧。”
轻飘飘五个字,像一簇火星,“啪”地溅进了苏墨连日来焦躁的心油里。
她这几日累死累活,夙夜操持,核对每一条彩绸的规制,检查每一件金器的成色,唯恐有丝毫差池损了天家体面,误了他的大事。
可他呢?就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冷漠以对的态度?
玄烨这几日心里也憋闷得快要炸开。
他眼见着宫内宫外为他的大婚忙得热火朝天,眼见着苏墨穿梭其间,指挥若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甚至还能对着那些刺目的龙凤图案仔细斟酌,与内务府太监讨论石榴该绣几个籽才更显吉利!
她怎么能如此平静?如此……尽心尽力?
这个女人!她到底有没有心?!
一股邪火混合着说不清的委屈猛地冲上头顶,苏墨再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也忘了这些日子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的“职业素养”。
她猛地收回递出册子的手,紧紧攥着那册子,指尖用力到发白,狠狠瞪了御案后那张冷脸一眼,转身就走。
“砰——!”
暖阁的雕花木门被她甩得震天响,连檐角挂着的铜风铃都跟着嗡嗡震颤。
候在门外廊下的小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扑通”跪下了,脸都白了,心里叫苦不迭:
哎哟我的两位祖宗哎!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这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怎么就……怎么就水火不容了呢?!
苏墨冲出门,沿着廊子疾走,秋风扑在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浊气。
爱看不看!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没这么难伺候的!我在这累死累活是为了谁!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忘了姐!
最后几个字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烦闷和一丝狼狈。
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朱红廊柱上,闭了闭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乱七八糟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不能乱,苏墨,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她抱着那册厚厚的图样,转身走向值房,将自己重新扔进了铺天盖地的琐事与文书里。
忙碌是剂良药,能让人忘记烦恼——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很快,她发现这剂药似乎失效了。
核对大婚典仪流程时,看到“行合卺礼”几个字,她会不由自主地停顿,眼前闪过交杯酒盏相碰的画面,心口倏地一缩。
检查坤宁宫洞房铺设的清单时,目光触及“龙凤喜烛一双”,她会怔怔出神。仿佛已经看到那对粗壮的红烛在洞房内彻夜高烧,流下汩汩的蜡泪,映着满室晕红的光,而那光里,是他和另一个人的身影……喉咙里便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甚至,只是无意间瞥见内务府送来的、准备铺在龙床上的那床“百子千孙”蜀锦被面的小样——那上面用金线银线绣满了憨态可掬的孩童,寓意着皇家子嗣繁盛——苏墨就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心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竟让她瞬间有些呼吸困难。
她放下册子,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正不规律地跳动着,带着清晰的痛楚。
苏墨啊苏墨……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色,心底一片冰凉而清晰的绝望。
你完了。
你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自己的思绪,如今……连这颗心,也管不住了。
康熙四年,九月初八。
黄道吉日,紫禁城红妆漫地。
天色未明,苏墨便已起身。
她今日装扮得格外郑重,那身自受封就未穿过的石青色朝服,今日一丝不苟的穿在身上,妆容精致得体,掩盖了连日疲惫的痕迹,却也更加不像她自己。
乾清宫内,玄烨已穿戴好明黄色的吉服,那衣裳用金线绣着团龙纹和十二章,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他静静地站在镜前,身姿挺拔,已完全是少年天子的模样,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的,望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苏墨捧着最后要佩戴的东珠朝珠,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线。
“皇上,吉时将至,请佩戴朝珠。”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无波。
玄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串光华流转的珍珠上,又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面翻涌着苏墨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复杂情绪。
苏墨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上前一步,踮起脚,将那串代表着无上尊荣的朝珠,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的脖颈,在后颈处扣上暗扣。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后的皮肤,温热。而她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整理珠串,抚平袍服上最后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褶皱。
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近乎本能的妥帖。
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惊涛骇浪的一角。
玄烨始终沉默地站着,任由她摆布,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低垂恭顺的眉眼上,看着她履行着一个芳媛最本分的职责。
她离他这么近,近得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可中间又似乎隔着一道冰冷而坚固的屏障。
她此刻的平静、顺从,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仿佛她正在亲手,将他推向另一个女人,推向一段既定的人生,然后,她自己则停留在原地,用这种完美的恭顺,划清所有的界限。
心口的疼痛,细密而绵长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终于,最后一道工序完成。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在殿外响起:
“吉时已到——请皇上起驾——”
玄烨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明黄色的衣袍下摆,随着他决然的动作,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那用金线绣满龙纹的、挺括而冰凉的衣摆边缘,猝不及防地,擦过了苏墨尚未完全收回的指尖。
冰凉。
坚硬。
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华丽的刺痛。
苏墨像是被火舌烫到一般,倏地蜷起了手指,将那一点残留的触感和骤然加剧的心痛,死死地握进掌心。
指尖冰凉,掌心却仿佛有火在烧。
她低下头,将所有的表情,连同那颗骤然空了一块的心,一同深深地掩埋起来。
大婚礼仪极其繁琐,祭天、祭祖、颁诏、受贺……玄烨如同一个最精准的傀儡,在礼官的高唱声中,完成一项项庄严而冗长的仪式。
苏墨作为乾清宫掌事,也需全程跟随,处理各种突如其来的琐事,协调各处人手。
她忙碌指挥着,从容应对着,脸上始终带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像一副精致的面具。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从清晨那一刻起,就仿佛浸在了冰冷的酸水里,一点点被掏空,麻木地钝痛着。
直到午后,浩浩荡荡的仪仗从乾清门起驾,前往赫舍里府邸行迎亲礼,那空洞的痛感达到了顶点。
而当黄昏时分,帝后的銮驾在震天的礼乐和欢呼声中返回紫禁城,穿过一道道洞开的宫门,最终并肩步入被红绸妆点得如同幻境般的坤宁宫时,苏墨站在不远处随驾的人群中,望着那一双同样身着大红礼服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坤宁宫那扇雕刻着龙凤呈祥的朱红大门之后——
“哐当。”
一声沉重的、象征性的阖门声响,并不真切,却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激起了巨大的回音。
结束了。
一直强撑着她的那股气,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就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巨大的空虚和一种难以言喻委屈,像一股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眼眶又热又涨,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苏墨,别这样…… 她在心里,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求你了,别这样……太难看。
夜幕彻底降临,坤宁宫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宴乐之声,更衬得这乾清宫一角格外冷清。
苏墨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自己日常处理事务的偏殿。
殿内还摆着些未来得及撤下的红绸,那鲜艳的颜色在烛光下跳跃着,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静静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朝服渗进来。
她抬头望着墨蓝的夜空,那里稀疏地挂着几颗星子,冷冷清清。
忽然,她不想再忍了。
不想再维持什么体面,什么镇定。这一整天的强颜欢笑,这一整天的麻木忙碌,这一整天空洞的疼痛……她受够了。
“春华,秋实。”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面带忧色的两个大宫女连忙上前:
“芳媛有何吩咐?”
苏墨转过身,脸上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忙了这么些日子,弦儿绷得紧紧的,眼下总算大事落定,咱们乾清宫的人,里里外外都没出半点差错,该赏!”
她顿了顿,仿佛真是兴致勃勃地筹划:
“春华,你跑一趟御膳房,去找陈总管,悄悄说,是咱们乾清宫自己人想稍微松快松快,劳他们费心,不拘什么,拣几样现成可口的酒菜送来,要快,要热乎!再……温几壶好酒,要醇厚些的。”
“秋实,”
她又转向另一个。
“你去把咱们后边小院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厢房收拾出来,搬张桌子,多备些碗筷。小福子,小喜子,你们俩帮着秋实,动作轻些,别惊动了旁人。”
“芳媛,”
春华脸上的忧虑更重,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合适吧?”
“无妨!”
苏墨打断她,笑容放大了一些,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
“皇上大婚,普天同庆,咱们关起院门自己吃点喝点,不打紧。大家都辛苦,也该松快松快。有事,自然有我担着。”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似乎更明亮了些,话语的尾音轻轻落下,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
“反正……今夜,皇上也不会回来了。”
轻轻一句话,却像是耗尽了力气。
春华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强装出来的笑意,心头一酸,知道劝不住,只得低低应了声: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苏墨看着她们分头去忙碌的背影,小福子和小喜子也得了令,略显兴奋又有些忐忑地跑开。院子里渐渐有了声响,不再是死寂一片。
她缓缓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却没有坐下,只是倚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仰起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出的墨蓝色夜空。
那里,寥寥几颗星子寂寥地闪烁着。
方才强撑出来的那份“轻松”与“兴致”,如同潮水般从脸上褪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片空茫。
心脏那里,依旧空洞洞地发冷,那场即将到来的虚假的热闹,真的能驱散这寒意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冰冷辛辣,能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液体,对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记得。
她只需要一场醉。
也许醉了…就不会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