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克萨哈的死,如同一块沉重的界碑,将朝堂局势划出了新的分野。
孝庄回宫后的第二日,天色微明,便带着苏墨,仅乘一顶不起眼的绿呢小轿,静悄悄地出了神武门。
轿子在索尼府邸前停下。孝庄自轿内掀开帘子,对侍立一旁的苏墨轻声吩咐:
“丫头,去叫门。”
“哎。”
苏墨点头应下,快步走上台阶,轻轻扣响了那对沉重的兽头门环。
“谁呀?”
侧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下人不耐烦的脸。
“我家婆婆,想来看看你们家老爷。”
苏墨语气恭敬。
那下人探出头,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苏墨,又瞥了眼她身后那顶略显寒酸的小轿,脸上不耐更甚,挥了挥手:
“去去去!我家老爷病重,不见客!”
话音未落,门已“哐当”一声重新关紧。
“哎!”
苏墨碰了一鼻子灰,气呼呼地回到轿前禀报:
“老祖宗,人家架子大着呢,不让进!”
轿内,孝庄的声音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丫头啊,正门不让进,咱们就走后门。”
“啊?后门?”
苏墨心下不解,却也只能点头,示意轿夫绕行。
后门的情景更令人气结。
几个粗壮的家丁直接拦在门口,见苏墨上前,竟不由分说伸手推搡,险些将她推个趔趄。
“走走走!说了不见!”
苏墨稳住身形,胸口起伏,回到轿边,声音里也带上了火气:
“老祖宗,这后门的奴才,比前门的还霸道!”
绿呢小轿的帘子纹丝不动,孝庄的声音依旧沉稳,甚至透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
“丫头啊,那咱们就进专走厨子杂役的小门。”
苏墨心下了然。老祖宗这是铁了心要“三顾茅庐”,而那卧病在床的老索尼,又何尝不是摆足了姿态,在试探太皇太后的底线与诚意?
这两只历经三朝风雨的老狐狸,无声的博弈,从这紧闭的府门便已悄然开始。
转到那逼仄肮脏、飘着油烟气的厨子小门,结果更令人啼笑皆非。
里头的婆子见有人探头,竟直接舀起一瓢涮锅水作势要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苏墨慌忙退开,心里那点火气终于压不住了。这老索尼,谱也摆得太大了些!
就算要试探诚心,也不至于如此折辱吧?
“老祖宗,现在怎么办啊?”
苏墨站在轿前,语气是真真切切的无奈与气闷。
轿内沉默了半晌。就在苏墨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孝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决断:
“丫头啊,还是我错了。龙有龙的门,鼠有鼠的洞。咱们……还是走正门。”
轿子再次绕回气势恢宏的索尼府正门。
这一次,孝庄将那柄紫檀木镶金、象征无上权威的龙头拐杖递出轿帘。
“拿着,再去。”
苏墨双手恭敬接过,触手冰凉沉重。她定了定神,走上台阶,这次没有叩环,而是直接用那龙头拐杖的尾端,“咚、咚、咚”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内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还是先前那下人,看见苏墨手中的拐杖,脸色骤变。
苏墨不等他反应,将拐杖往前一递,声音清晰:
“太皇太后驾到,还不迎驾?”
那下人扑通跪倒,双手过头接过拐杖,声音都变了调: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开中门!”
大门,轰然中开。
索额图领着赫舍里全府家眷、管事、下人,黑压压跪了一地,一直蔓延到影壁之后。
索额图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或惶恐而微微发颤:
“臣,接驾来迟!奴才等罪该万死!”
苏墨站在门边,握着那柄尚带余温的拐杖,看着眼前这骤变的阵仗,后背悄然爬上一丝寒意。
她彻底明白了。索尼哪里是真病重不见?他等的,就是孝庄以太皇太后之尊,光明正大从正门而入,当众给予他赫舍里一族足够的体面与尊崇。
唯有如此,这位久经宦海、老谋深算的辅政之首,才敢真正下定决心,将全族的命运,押注在皇上身上。
自踏入这道洞开的正门起,这场关乎大清未来朝局走向的合纵连横,便正式落下了第一颗无可更改的棋子。
孝庄与索尼在屋内的寒暄,话里话外,机锋暗藏,苏墨听着都累。
她瞧着没自己什么事,也不想听那些云山雾罩的打机锋,便悄悄退了出来,在廊下站着吹风。
然后,她就看见了她。
那个在史书笔墨间,与玄烨举案齐眉、恩爱不移的赫舍里氏。
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衣裳,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大家闺秀的亭亭之姿。
她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茶盘,上面稳稳放着一盏青瓷盖碗,正低着头,步履轻柔地沿着回廊向这边走来。
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髻和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温顺而乖巧。
理智清晰地告诉苏墨,这是索尼安排她前来为太皇太后上茶,是此番会面中一个精心设计却又理所当然的环节。
可就在目光触及那女孩沉静侧影的瞬间,苏墨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一股陌生尖锐的酸胀与刺痛,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冲得她呼吸微微一窒。
“苏芳媛万福。”
温柔得如同春日溪流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拉回了苏墨骤然飘远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迅速压下心头那阵荒谬又汹涌的不适,强迫自己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姑娘是来给太皇太后上茶的?”
赫舍里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苏墨一下,又羞涩地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只是……我不懂宫里的规矩,不敢进去。”
苏墨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不安交握的手指,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开。
玄烨……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吧?
温婉,柔顺,知书达理,出身名门,足以母仪天下……
这念头刚一冒头,苏墨就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苏墨!你胡思乱想什么!他娶谁,关你什么事?!摆正你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乱七八糟的心绪彻底压入心底最深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稳妥周全:
“太皇太后最是仁厚,姑娘不必害怕。这是在贵府上,依着府里的规矩来便是。我带你进去。”
苏墨接过茶盘,领着她进了正厅,自己便又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里头隐约传来老太太慈和的问话,女孩小声的回答,还有索尼偶尔的咳嗽和笑声。
苏墨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把心里那点异样彻底压了下去。
挺好一事儿,对大家都好。
最终,一切声响归于一句虽轻却清晰的定论。
苏墨站在门外,廊下的穿堂风掠过,带来一丝傍晚的微凉。
回宫的路上,轿子颠簸,苏墨默默跟在轿侧,一语不发。
轿内的人也沉默着,直到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孝庄的声音才隔着轿帘,缓缓响起:
“丫头啊,皇上想稳稳当当地亲政,眼下唯有先行大婚。索尼,是如今朝中唯一能在权势上与鳌拜抗衡、迫其交还权柄的人。这道理,你明白吗”
“丫头明白。”
苏墨低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她当然明白。这是一场再典型不过的政治联姻,是此刻打破僵局、为玄烨争取亲政主动权最稳妥、也最有效的途径。
以赫舍里氏皇后之位,换索尼一党的全力支持与制衡鳌拜的筹码。
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只是……太皇太后为何要特意对她,将这个中利害掰开揉碎了讲?
“所以,丫头啊……”
孝庄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那语调里竟透出一丝罕有的、小心翼翼的抚慰。
“你……别太难过了。”
苏墨闻言一怔,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难过?她……为何要难过?随即,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
她忽然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这位历经沧桑、洞悉人心的太皇太后,或许是察觉了她今日那一瞬的失神,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真诚地宽慰她,向她解释这不得已的“交易”。
“嗯。”
苏墨没有多言,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心头那点连自己都未曾厘清、也不愿深究的涩意,似乎因这意料之外的关怀,真的淡去了许多。
待回了慈宁宫,苏墨刚刚扶太皇太后坐稳,刚在慈宁宫前落稳,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裹挟着一阵风,径直冲了过来!
是玄烨。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怒意,胸膛微微起伏。
经过苏墨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看她一眼。
但苏墨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玄烨那名为埋怨的情绪撒到她身上了!
苏墨被这没来由的怒火弄得一愣,心头也蹿起一股邪火。这小子吃错药了?我辛辛苦苦跑一天是为了谁?冲我发什么脾气?!
“皇祖母!”
玄烨径直冲到孝庄面前,连礼都未行周全,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叛逆。
“孙儿不想大婚!孙儿年纪还小!”
孝庄刚坐稳,冷不丁被孙子这么顶撞,脸色也沉了下来,不悦地斥道:
“小?小你还整日想着提前亲政!”
“我……”
玄烨像是被骤然掐住了喉咙,脸色一白,眼中闪过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与颓然,方才那股气势瞬间萎靡了大半。
孝庄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垮下的肩膀,心中到底一软,语气缓和下来。
“玄烨啊,你不是想亲政吗?大婚之后,你便不再是‘儿皇帝’。祖宗家法、朝廷礼制在此,鳌拜便再没有理由紧握权柄不放。咱们娶了索尼家的孙女,他索尼便是皇亲国戚,于公于私,都必得尽心竭力辅佐你、制衡鳌拜。这些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明白。”
玄烨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就是因为太明白这其中的交换与算计,才更加不甘!
他宁可冒险,甚至利用苏克萨哈的野心去赌一把,就是想试试能否凭自己的力量,争得亲政之权。
那样,或许……他还能将大婚之事,再拖上一拖,拖的更久一些…
想到这里,他猛地扭头,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唰”地射向安静站在孝庄身侧后方,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的苏墨!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他脑门!
他今天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最气的不是皇祖母给他定亲,而是——苏墨一整天不见人影,居然是跟着皇祖母去给他“相看”未来的皇后了。
这个女人!她就没心没肺吗?!他的不甘心,他的挣扎……就算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可她就一点都不在乎他要娶别人了?!
玄烨死死盯着苏墨低垂的发顶,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的难过,或是任何能证明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的痕迹。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青砖缝里能长出花来。
孝庄顺着孙儿几乎喷火的眼神望过去,心下顿时一片雪亮。
她眉头微蹙,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问道:
“玄烨,皇祖母问你!江山美人,你要哪个?”
玄烨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苏墨身上,闻言,想也未想,斩钉截铁地答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倔强:
“我都要!”
“那你也得先把江山稳稳攥在自己手里!”
孝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的雷霆之势,瞬间压过了少年虚张的声势。
“才有资格,去要你想要的美人!”
这振聋发聩的一句,如同当头棒喝,将沉浸在怨愤与不甘中的玄烨猛地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倏地收回目光,转向祖母。
孝庄眼中并无多少怒气,只有深沉的疲惫、了然的锐利,以及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了片刻。终究,是年轻的一方先败下阵来。
玄烨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被现实彻底浇透的冰凉与无力。
皇祖母说的对。那条凭一腔热血硬闯的路,他已经试过了,撞得头破血流,还险些酿成大祸。
现在的他,羽翼未丰,进退失据,根本……无从选择。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沙砾中磨出:
“孙儿……谨遵皇祖母安排。”
苏墨站在一旁,将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尽收耳中,心头却是一片茫然。
江山?美人?这祖孙俩打的什么哑谜?眼下这安排不是再好不过了吗?江山美人不是都有了吗?小玄子这是怎么了?孩子叛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