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床上,苏墨才揉着胀痛的额角,挣扎着坐起身。
宿醉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脑袋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晕乎乎。
昨夜的记忆支离破碎,她只恍惚记得,自己似乎……梦见了玄烨。
真是荒唐。
苏墨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暗自唾弃自己。
想他都想出幻觉了。
春华和秋实听见屋内动静,捧着衣物和盥洗用具轻手轻脚地进来。
“我昨夜贪杯,有些过了。”
苏墨接过春华递来的温热帕子敷脸,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咱们后来是怎么收场的?可都收拾干净了?别留下什么痕迹,万一让皇上瞧见……”
她话没说完,就察觉春华和秋实的表情有些古怪。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发现?还用“万一”吗?昨夜不是被皇上当场撞了个正着?
芳媛这……是喝断片了?全忘了?
“芳媛,”
秋实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昨夜……皇上回来了,是、是皇上把您……抱回来的。您……一点不记得了?”
“噗——咳咳咳!”
苏墨一口漱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撕心裂肺,眼泪都迸了出来。春华吓得赶紧上前给她拍背顺气。
不是做梦?他真回来了?!
“我!咳咳……”
苏墨好不容易喘匀气,一把抓住春华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
“我没……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吧?”
她企图从两人脸上看出端倪。
昨夜“梦里”那些荒唐行径,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大逆不道?
春华和秋实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芳媛指的是当众拍皇上的脸?把皇上的俊脸捏成嘟嘟嘴?还是……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瞥向墙角——那里,一件明黄耀眼的织金喜服,像块破布般被随意丢弃着,前襟处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她们觉得,以上哪一桩,单拎出来都够得上“大逆不道”。
可是……皇上昨夜瞧着,非但没动怒,似乎……心情还不错?
所以……
“应、应该没有吧。”
春华斟酌着,给出了一个自认为稳妥的回答。
嗯,皇上没生气,那就算没有。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苏墨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她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更小心地追问:
“那……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胡话吧?”
不该说的?管皇上叫“臭玄烨”?还说“讨厌你”?这算吗?
春华在心里琢磨,皇上当时听着不像恼了,反倒……
嗯,应该不算。
至于皇上把芳媛抱回屋后,两人关起门来又说了什么,那她们可不知道。昨夜能捡回一条命,已是祖宗保佑、皇上开恩了。
“应该……也没有吧。”
春华深思熟虑后,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苏墨这下彻底放心了。
就说嘛,自己再是醉酒,也不至于那么离谱,真干出什么“酒后调戏”的勾当。
定是醉糊涂了,将梦境和现实搅和在了一处。
心下一定,苏墨收拾停当,便往东暖阁去。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她打定主意,进门就诚心认错。玄烨那小子,应该不会太过计较。
踏入东暖阁时,玄烨正坐在书案后执笔批阅奏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明黄的常服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他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握笔的姿势沉稳,与往常并无二致。
苏墨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语气是刻意放低的恭敬,甚至带上了点请罪的意味:
“奴婢昨夜醉酒失态,有失体统,请皇上责罚。”
说完,便垂眸敛目,静静侍立,等待发落。
玄烨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清朗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妨。”
苏墨偷偷掀起一点眼睫觑他。没生气?语气这么平和?难道昨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醉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她心下稍安,却又升起更多疑惑。慢吞吞地挪到书案旁,如往常一般开始研墨。
殿内只闻墨条与砚台沉稳摩擦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着书页翻动的轻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氤氲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苏墨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一边手下不停研磨,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试探着再次开口:
“奴婢……昨夜醉得实在糊涂,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她顿了顿,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赶紧又找补一句,语气带着点急切。
“就算、就算说了,那也都是醉话!是糊涂话!当不得真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苏墨心跳如擂鼓,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仿佛那墨锭上有什么吸引人的花纹。
忽然,耳畔响起玄烨压低的声音,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一种低沉蛊惑的质感:
“嗯,知道了,苏墨姐姐。”
苏墨姐姐?!
苏墨的身体瞬间绷紧,脑袋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错位的记忆因着他这句苏墨姐姐,统统归了位!
昨夜……他就是这般,贴在她耳边,用这般诱哄的语调,一声声叫着“苏墨姐姐”,引着她承认那些深埋心底的难受与……心动。
还有那个夹杂着泪水、滚烫而令人意乱情迷的吻……
都是真的!
苏墨猛地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撞进玄烨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深邃明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震惊失措的模样,还漾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得逞般的戏谑。
苏墨大大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震惊,随即又漫上一层被捉弄的委屈,眼眶都微微泛了红。
臭玄烨!太欺负人了!
看着苏墨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玄烨眼底的笑意深了些,终究是不忍心再逗她。
罢了。她既不想承认,他便不再相逼。反正她的心意,他已明了。往后日子还长,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卸下心防。
“朕说,知道了。”
玄烨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暧昧距离,语气恢复如常。
“昨夜是醉话,不作数。”
是不作数。朕等着你清醒的时候,亲口再说一次。
玄烨心里未竟的话语,苏墨自然无从知晓。
可他既这般说了,苏墨也乐得顺水推舟,继续装傻。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承认心动或许容易,可心动之后呢?这条深宫之路,遍布荆棘与规矩,她绝不会为了一时情愫,便昏了头,放弃自己的原则与清醒。
好在,玄烨果真未再提起那一夜之事。日子就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遗忘”下,看似又回归了原有的轨迹。
大婚之后,玄烨便将皇后赫舍里氏高高的“供”了起来。
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坤宁宫,隔三差五,他也会移驾过去,陪皇后用膳,说话。表面上,帝后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俨然一段佳话。然而,阖宫上下人人心知肚明——皇上从未在坤宁宫留宿。
即便如此,赫舍里一族的命运,却也真真切切地与这位少年天子,与这爱新觉罗的江山,牢牢绑在了一处。
在索尼抱病坚持,携众臣“再三恳切陈情”之后,玄烨终于得以正式亲政,开始真正执掌帝国的权柄。
然而,亲政的喜悦尚未持续多久,现实的铁壁便冰冷而沉重地撞了上来。
索尼一病不起,在苦苦支撑月余之后,终究撒手人寰。索尼一去,鳌拜便在玄烨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以“旧疾复发,需卧床静养”为由,告假不朝了。
这一“病”,病得时机巧妙,意味深长。
东暖阁内,气氛凝重。
遏必隆、班布尔善、陈廷敬等几位大臣躬身立于下首,玄烨面色沉静地端坐于书案之后,听着遏必隆一项项禀报骤然积压起来的军国要务。
“甘肃饷银短缺,兵士已有三月未发全饷,恐生哗变;云南前线粮草告急,平西王吴三桂催要甚急;广东、福建两地,平南、靖南二藩私设铸钱局,所出钱币成色低劣,扰乱市价,民怨沸腾;另有黑龙江将军急报,罗刹国哥萨克骑兵屡次越境,劫掠我边民牛马、焚毁村舍,边陲不宁……”
桩桩件件,皆是棘手难题,且非一日之寒。
苏墨侍立在侧,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事,往日奏报上可从未如此集中、如此急迫地呈现过。
玄烨的脸色随着遏必隆的禀报,一点点沉凝下去。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忽然,他猛地一拍桌案!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殿下几位大臣身子俱是一颤。
“这些事!”
玄烨的声音并不高,却透着冰冷的怒意,字字清晰。
“朕亲政之前,为何从未听你们详细奏报过?如今鳌拜一病,便全数冒了出来?莫非往日所谓的四海升平,皆是假象不成!”
班布尔善额上瞬间见了冷汗,上前一步,躬身惶然道:
“回皇上,这些军务,在皇上亲政之前,一向是由鳌中堂总揽处理,条分缕析,从无贻误。臣等……确实所知不详,未能及时洞察。”
“所知不详?”
玄烨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下首几人,
“那如今鳌拜病了,军务乱套,边关告急,粮饷短缺,你们身为内阁大臣,为何不即刻接手处置?莫非离了鳌拜,我大清国的军机要务,便无人能理,运转不灵了?!”
遏必隆硬着头皮,声音发涩:
“皇上息怒。非是臣等推诿塞责,实在是军务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涉及各旗各部调度、前线将领协调、钱粮辎重调配,历来由鳌中堂一手统筹,其中关窍复杂,脉络深缠,非长久经营,熟知其中三昧者,实难即刻接手。臣等惶恐,唯恐仓促处置,反生错漏,以致贻误军机啊!”
“那依你们之见,”
玄烨将问题抛了回去,声音听不出喜怒。
“该当如何?”
几位大臣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遏必隆深吸一口气,上前奏道:
“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军务运转,以免贻误国事。如今索尼大人仙逝,首辅之位空缺,致使政务多有迟滞,号令难一。不如……重新设立辅政之制,进鳌拜为首辅大臣,协理皇上处理军国大事。如此,诸事方可顺畅无阻,上下得安。”
“不可!”
陈廷敬立刻出列反对,语气激烈。
“皇上已然亲政,自当独断乾坤!岂有再设辅政、分皇上权柄之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遏必隆,你此言何意?!”
遏必隆忙道:
“陈大人言重了!老臣岂敢有分权之心?只是皇上刚刚亲政,日理万机,宵旰忧勤。若有老成持重,熟悉政务之重臣从旁协助,查漏补缺,也是稳固朝纲,利国利民之举嘛。鳌中堂劳苦功高,威望素著,正是最佳人选。此乃‘协助’,绝非‘辅政’揽权啊!”
“巧言令色!其心可诛!”陈廷敬怒道。
眼看两人争执渐起,玄烨抬手制止了他们。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几位神色各异的大臣脸上缓缓扫过,方才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重新设立首辅,不必再提。朕既已亲政,自当乾纲独断。这样吧,自今日起,你们几人,皆位列辅政之职,协同朕处理政务。遏必隆,”
他点名道,目光定在遏必隆脸上:
“你亲自去鳌拜府上,传朕口谕:朕体恤他年高辛劳,特许他明日不必上朝。但后日,朕要在乾清门听政时见到他。军国大事,耽搁不起。”
遏必隆面露难色,迟疑道:
“皇上……老臣只怕,鳌中堂他……病体沉疴,未必能起身奉诏啊。”
玄烨猛地抬眼,目光如冷电般直射遏必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的意思是,朕若不立他为首辅,他这病……就好不了了?嗯?”
那一声“嗯”语调微扬,带着千钧重压。遏必隆心头一凛,慌忙跪倒:
“老臣不敢!老臣绝非此意!皇上明鉴!”
玄烨不再看他,拂袖起身,冷声道:
“朕意已决。都跪安吧。”
说罢,不再理会跪了一地、神色惊惶复杂的众臣,转身大步出了东暖阁。苏墨与曹寅对视一眼,连忙垂首跟上。
回到西暖阁,玄烨脸上强压的怒气方显露出一二。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瑟缩的草木,背影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冷峻。
“皇上,这鳌拜欺人太甚!分明是看索大人不在了,故意称病,要给皇上您一个下马威!”
曹寅愤愤不平道。
“不如……去请太皇太后出面?老祖宗定有法子治他!”
玄烨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不!皇祖母已将朕扶上皇位,索尼也已力保朕亲了政。他们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的路,必须由朕自己来走。”
苏墨在心底默默点头。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索尼已逝,玄烨必须尽快独当一面,方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局中,真正站稳脚跟。
“苏墨,”玄烨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亦看向曹寅。
“朕想过了。鳌拜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盘根错节。朝堂大臣又多是见风使舵之辈。索尼一死,朕空有帝王之名,若无真正忠心于朕、听命于朕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寸步难行。一旦鳌拜心生异心,朕的安危尚且难以保全,更何谈掌控朝局、肃清奸佞?”
苏墨眉头紧锁,深以为然:
“皇上所虑极是。鳌拜如今权倾朝野,又掌控京营兵力,若不能未雨绸缪,及早布置,恐生大患。”
玄烨走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果决的光芒:
“所以,朕要组建一支卫队。明里,是陪朕练习布库摔跤的少年侍卫,强身健体,掩人耳目;暗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破釜沉舟的力度。
“朕要亲自挑选、暗中操练他们,作为朕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刀。一旦时机成熟,朕要用这支队伍,一举铲除鳌拜及其党羽!”
苏墨眼睛一亮。史书上浓墨重彩记载的,康熙帝智擒鳌拜的关键——那支掩人耳目的布库少年队伍!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玄烨亲政后,迈向真正乾纲独断的、至关重要且凶险无比的一步。
“只是,”
玄烨沉吟道,指尖在桌面上划出无形的轨迹。
“此事需得绝对机密,人选更是重中之重。必须忠心不二,胆大心细,且家世背景干净,不易引人注目。朕该派谁,去暗中挑选、联络这些可靠之人,方为妥当?”
人选?苏墨凝神思索。几乎是第一时间,一个名字便跃入脑海。
“索额图。”
且不论日后如何,单论眼下此刻,索额图的确是最佳人选,。
玄烨目光一凝,看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索额图是皇后娘娘的叔父,于公于私,他都必须、也必然会坚定地站在皇上这边。况且他出身勋贵,在满洲亲贵中颇有声望,暗中行事,也更为便利,不易被人察觉。”
玄烨眼中掠过清晰的赞许之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缓缓点头,眉宇间的凝重稍散:
“不错,索额图确是上佳人选。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与皇权归属,索额图与赫舍里全族已同朕牢牢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确是最可信赖之人。”
“还有一事,”
玄烨踱步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巍峨连绵的宫墙殿宇,声音沉缓。
“如今,宫廷宿卫,京畿大营,多半已在鳌拜掌控之中。唯有这九门提督一职,所辖虽只是内城九门戍卫,位置却紧要,且……未在鳌拜掌控之内。”
曹寅接话道,语气带着打听来的确凿:
“皇上,奴才听闻,现任九门提督吴六一,人称‘铁丐’,为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是条铁骨铮铮、油盐不进的硬汉子。只是……其立场心思究竟如何,是否堪为皇上所用,奴才却不敢妄断。”
玄烨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果断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坐在宫里揣摩千遍,不如亲眼看上一看。苏墨,曹寅,准备一下,我们微服出宫,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铁丐’吴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