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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青玉 第45章 第 45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5:47:53 来源:文学城

孟秋已至,北疆暑气一点点褪尽。风掠过城头,裹上了秋日独有的清冽,卷着细沙,扫过府城的街巷屋舍。一年一度边地民间的宁朔节日渐临近。

这并非朝廷颁下的正旦大典,是北疆百姓代代传下来的俗节。城中家家户户都在备节,街巷里随处可见妇人裁剪青白的宁朔幡,布料轻薄,上面简单描着禾苗耕牛;街角粥铺早早便熬起粟米秋粥,谷物温热的香气漫过长街。护城河畔,不少乡民蹲在滩边,采割修长芦苇,扎制夜里顺水漂流的祈愿苇灯。人人心底都揣着同一个念想 —— 烽燧莫举,干戈不起,盼 今年秋收能够安安稳稳落进粮仓。

可市井间越是弥漫着祈求太平的烟火气,官署之中,人心便越是沉肃。

重伤的俘虏依旧苟延残喘,汤药不断,却始终昏多醒少,性命悬于一线;高谋士被秘密关押在地牢,日夜有重兵看守,虽已受审录下口供,却还留有诸多回旋的心思。陆嵩送往京城的奏疏早已离了府城,谁也不知京师那边会传来何等旨意。城外镇北大营数万将士枕戈待旦,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虎视眈眈盯着城内。

堂屋之中,霍霆、温珩二人对着案上密匣,反复推演密谈的种种变数。

“直接以密帖邀约,太过锋芒毕露,极易引起陆嵩警惕,反倒会逼得他直接铤而走险。” 温珩指尖轻轻摩挲账册副本的纸边,目光望向窗外街市往来的百姓,“如今恰逢宁朔节,百姓皆祈安居乐业,不如借着节令为由头,设一席私宴。明面上是共贺边地节俗,共谈民生安定,私下再摊开粮草亏空、防务交割的重重纠葛。于情理之上,他便少了几分直接翻脸的由头。”

霍霆微微颔首。他心中也是这般盘算。若是以问责、对峙的名义相邀,陆嵩必定全副戒备,甚至有可能借机带兵围堵官署。可借着宁朔节的由头,以同僚身份设宴,谈百姓生计做幌子,于场面之上合情合理。

“既是赴节下私宴,便要讲明规矩。” 霍霆沉声说道,“宴席设在官署内院的秋棠轩,不许大队亲兵相随,只允许他携带两名贴身亲近之人入内。若是他执意带大批兵甲,那这场宴席,便作罢。”

温珩略一思索:“光送一封请柬,不足以安他疑心,也不足以示分量。需备一份节礼,再加一件信物。”

二人商议已定。

礼物不求金银贵重,太过招眼反而惹人猜忌。取的全是北疆宁朔节的本土风物:一坛本地民间酿造的秋露薄酒,一筐刚熟的山梨野枣,还有一叠百姓手工扎好的祈愿苇灯。不携刀兵,不呈珍宝,满眼皆是边地百姓祈求安宁的物件。

信物则取霍霆随身一枚旧的虎纹玉佩,是他赴任之时朝廷所赐的参将随身信物,一半留于自己手中,另一半碎裂的玉玦,随同节礼与请柬一同送往镇北大营。见此半玦,便等同亲见霍霆本人。

请柬措辞写得温厚客气,通篇不见半句粮草、账册、拘押人犯的字眼,只言宁朔节将近,边地万民祈盼息兵安业,邀陆嵩前来秋棠轩小宴,把酒闲谈,共论如何让北疆百姓安居乐业。末尾特意标注:宴乃私席,望将军轻身而来,随行仅限亲近二人,免甲胄重兵,免得惊扰府城节下百姓。

信使是霍霆亲手挑选,行事沉稳,不带官署仪仗,只扮作寻常送节礼的差役,避开大营外层层盘查的哨卡,将礼盒、请柬与半块虎纹玉玦送入中军大帐。

镇北大营中军帐内。

陆嵩拆开请柬,逐字看完,指尖捏起那半枚断裂的虎纹玉玦,玉料冰凉,沉甸甸压在掌心。帐内烛火摇曳,他反复翻看那一份节礼:秋露酒、山果,还有几盏做工朴素的苇灯。

一旁亲将在侧低声劝谏:“将军,此恐是鸿门宴。霍霆手握人证账册,此时相邀,居心叵测,万万不可孤身入官署。”

陆嵩指尖叩击案面,眉头紧锁,心中权衡万千。

他心知霍霆绝不是单纯要与自己闲谈百姓安乐。高谋士落入对方手中,生死不知;粮草底册是否完整落在霍霆手里,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若是自己回绝宴席,便是明摆的心虚,反倒落了口实,霍霆大可向外宣扬,说他陆嵩畏惧共谈民生,罔顾北疆万民祈愿。如今宁朔节在即,满城百姓都盼太平,他身为守边大将,公然拒绝一场以安民为名的节下私宴,民心之上,便先输一截。

可若是赴宴,踏入官署,便是深入险地。对方若当场翻脸,自己性命便握于他人之手。

“只许带两人……” 陆嵩低声重复请柬上的那句话,目光落在那半块虎玦上,半晌缓缓开口,“宴席,我去。”

他转头看向亲将,声音压得极低:“暗中传令。大营各部悄然整肃,分出几支人马,远远布在官署外围三里之外。不见我亲手送出的烟火信号,不可贸然靠近,更不可擅自动手。一旦帐中出事,便即刻驰援。另外,点选我身边最信得过的两名护卫,随我同往。”

亲将领命退下,连夜暗中调度。

与此同时,府城官署之内,收到信使带回陆嵩应允赴宴的回话,整座官署悄然运转起来。

表面上,秋棠轩收拾得雅致平和,几案摆上瓜果酒盏,廊下甚至挂起几面青白宁朔幡,看上去真的只是一场寻常同僚节下小聚。

底下却是层层布防。

戚晏戈肩头的烧伤还未痊愈,绷带依旧裹在肩头,他领一队精锐,隐匿在秋棠轩两侧厢房暗门之后,短刀出鞘,屏息潜伏,一旦席间局势骤变,便可即刻制住局面。

蒋严带领护卫,把守官署所有内外出入口,暗中监视城外大营方向,源源不断接收暗哨传回关于镇北大营兵马调动的消息。地牢那边更是加倍值守,严防趁宴席混乱发生劫狱或者灭口之事。

张正泽被安排看守后院关押人证的密室。他站在院角,望着街巷间随风飘荡的青白幡旗,听见远处市井百姓欢声笑语,却长长叹了一口气。百姓借着宁朔节祈求太平,可这一席酒宴之下,藏的却是足以搅动整个北疆生死的博弈。

温珩坐在轩外的隔室,备好纸笔,隔一道屏风,预备记录席间所有对话。

霍霆立在秋棠轩廊下,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街市上百姓欢声笑语,熬粥的香气随风飘入院落。满城都在期盼烽烟永熄,可今夜这一场宴席,便是决定这份期盼能不能成真的关键。

夜色缓缓漫上来,护城河边,已经有百姓点起苇灯,点点灯火顺着河水悠悠漂向远方。

赴宴的时辰,快要到了。

夜色彻底笼罩府城。街巷之中,宁朔节的灯火星星点点,护城河面漂浮着百姓放出的苇灯,点点微光顺水悠悠飘荡,市井间还隐约传来百姓祈愿息烽的低语。可官署深处,秋棠轩内侧的密室,却没有半分节令的松弛暖意。

院门外传来马蹄轻响,陆嵩如约而至。他果真只携一名贴身亲卫,换下全副铠甲,只着常色劲装,腰间悬一把短佩刀,神色冷硬,踏入官署之后,目光便不停扫视周遭环境,每一步都带着戒备。引路差役将他二人径直领入密室,厚重木门随之缓缓合上,将外界的灯火与人声一并隔绝在外。

密室之内只点两盏铜灯,光线偏于幽暗。案几之上,虽也摆着宁朔节的山梨、秋露酒,却无人有半分饮酒闲谈的心思。霍霆独自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不见半分锋芒,仿佛当真只是等候同僚小聚。

陆嵩刚一落坐,不等霍霆开口叙说节下寒暄,便抢先发难,声音沉厉,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直接倒打一耙。

“霍参将。名义上是宁朔私宴,邀我来共谈百姓安居乐业,背地里,你做的又是何等勾当?” 陆嵩身子微微前倾,双拳搁在案上,语气强势逼人,“高谋士乃是我镇北大营的幕僚,既没有朝廷明发缉拿诏令,你竟敢派人夜闯他人私宅,又私自将我麾下之人拘押扣押。私闯私邸、擅拘边臣属官,一桩桩,一件件,你眼里还有北疆军法,还有京师的法度吗?”

站在陆嵩身后的那名亲卫,手已经悄悄按上腰间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密室四周。

霍霆端坐不动,神色不见波澜,不疾不徐抬眼看向陆嵩,语调平缓,没有被对方的气势裹挟。

“陆将军稍安勿躁。今日请将军前来,不是来争执刑名程序。高谋士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有来由,并非我无端寻衅构陷。”

“来由?什么来由!” 陆嵩眉头狠狠皱起,声调又抬高几分,“不过是你想要接掌边镇,便罗织罪名,想方设法铲除我的左右臂膀!高府书斋失火,本是盗匪作乱,你却借此机会,闯入宅院,劫掠簿册。如今又拿着不知道从何处得来的东西,想要胁迫于我。霍参将,此事若是传去京城,你该如何向圣上面前自辩?”

霍霆闻言,淡淡抬手,将一叠卷宗缓缓推到二人中间的案面上。纸张堆叠,正是粮草底册誊抄副本、荒宅俘虏的供词画押、被俘内奸的口供,还有几页高谋士的部分审讯笔录。

“将军不必急于扣下构陷的罪名。”

霍霆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不急不迫,“这些卷宗在此。私造官仓粮账,亏空军粮;布置死士,半路伏击奉旨赴任的朝廷参将;派人潜伏在我随行队伍做内奸;之后又派出人手,前往荒宅灭口人证。这一桩桩,上面都有供词记录。”

陆嵩垂眸扫过案上卷宗,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却依旧不肯示弱,伸手重重一拍桌沿。

“供词?俘虏、罪囚的口供,岂能作数!这些人本就是亡命之徒,难保不是你严刑拷打,逼他们写下屈打成招的字句!至于高谋士,我不信他会做出这等祸乱边镇的蠢事,必定是你刻意诱导,强逼他认罪!”

“将军可以怀疑口供,可粮草亏空,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霍霆神色不变,“这份誊抄副本,抄录自高谋士书斋之中被大火焚烧的真账。”

“哼!正本呢?拿正本出来!” 陆嵩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咄咄逼人的急切,“只拿誊抄副本过来,谁知道是不是你手下人凭空捏造出来,用来栽赃我的伪证!没有原件,一切都是空谈!”

火场抢回的那本焦黑正本,依旧锁在后院密匣之中,霍霆并不取出,只是平静望向陆嵩。

“正本我自然妥善保管。只是那册子得之特殊,不便轻易示于人前。今日我找将军,不是要当堂审案定罪。我来与将军谈条件。”

霍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之人。

“只要将军愿意完整移交边镇兵籍、各处关隘布防图、粮仓全部卷宗,同时交出被你私自扣留下来的朝廷调防文书。只要交割完毕,我这边,便暂且不把这全套人证物证送往京城。保全将军体面,不追究将军本人死罪。”

这话一出,密室之内瞬间安静一瞬。

陆嵩呼吸微微粗重,心中万般挣扎。经营多年的边镇权柄,是他半生功业,如何肯轻易拱手让出。他强压下心底的躁动,开始不断讨价还价。

“移交防务,此事重大,岂能仓促之间一言而定!” 陆嵩摇头,语气急切,“防务交接牵扯数万将士,关外部族虎视眈眈,岂是说交就交?再者,高谋士跟随我多年,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死。人是我的幕僚,应当交由我带回大营,由我按军法处置。霍参将,你把高谋士交还于我,其余事情,我们尚可慢慢商议。”

“交还高谋士,便是放掉最重要的人证,这点我不能应允。” 霍霆语气平稳,立场却丝毫不退。

陆嵩眼神闪烁,又继续试探,身体微微往前凑,声音压得低而锐利:“霍霆,我再问你一句。你手上这些供词账册,里面,有没有牵扯到京中要人往来的书信或者凭据?”

他死死盯着霍霆的眼睛,想要从对方神色之中看出虚实。

霍霆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目前所有证据,只止于将军与高谋士一众麾下。”

陆嵩听完,心头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凝重,嘴唇抿紧。谈判就此陷入僵持。铜灯灯火摇曳,把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隔着门板压低声音紧急禀报,声音带着慌乱:

“参将!后院急报!那名荒宅救回的俘虏,伤势急转直下,已经弥留,气息断断续续,随时都会断气!”

消息同时传入密室,陆嵩身后的亲卫听得一清二楚。

陆嵩眼睛骤然一亮,压抑不住心底的喜色,语气当即硬气几分,声调带上几分得意的急迫:

“哈哈!好一个弥留!霍参将,你听听!你手里最重要的活口,眼看就要死了!人一旦身死,这些口供,便成了死无对证!到时候,单凭几份不知真假的誊抄簿册,你还拿什么来制衡我?”

局势转瞬逆转,霍霆这边压力陡增。可霍霆面色依旧没有大乱,只是指尖轻轻敲击案沿,临危不乱。

“俘虏命在旦夕,我知晓。但供词早已录下,签字画押留存。就算人不在,画押供证依旧有效。将军切莫以为,人证一死,便可万事大吉。”

陆嵩哪里听得进去,胸中底气大涨,正要继续开口施压。

门外,又一道急促的讯息接踵而至,是在外值守的蒋严差人来报。

“参将!暗哨回报!镇北大营大批人马正在朝着官署方向移动!距离已经不远,外面已经隐约听见马蹄与人马喧嚣之声!”

陆嵩脸上神色一变,这是他提前布置在外的伏兵,大营人马已经逼近。他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强势,看向霍霆,话语之中带上**裸的胁迫。

“霍参将,听见了吗?外面,是我的边军。今夜我肯坐在这里同你好好说话,是顾念北疆大局。切莫要把我逼到绝路。真闹到兵戈相见,这官署之内,你与我,谁都落不下好处。”

密室之内剑拔弩张。而地牢之中,同样暗流涌动。

被关押的高谋士,听见牢外看守换岗的动静,知道今夜官署内部有大事发生,猜到陆嵩已经入府赴宴。他故意装作腹痛难忍,呻吟不止,将看守狱卒骗到牢门近前,口中不停挑拨。

“兄弟,你好好想一想。如今镇北大营数万兵马就在城外,陆将军就在府中。一旦外面大军攻入官署,尔等不过是听命办事的小卒,到时候,全部都要被治罪。不如帮我递一张小字条送出去给陆将军,来日将军脱困,必定厚赏你,保你富贵无忧!”

高谋士一边蛊惑看守,一边摸出藏在衣襟夹缝、提前搓好的极小纸卷,隔着牢栏,想方设法想要塞到狱卒手中。

密室之中,危机层层叠叠压了上来。

外面大军步步逼近,人证濒临消亡,地牢里高谋士还在伺机向外传递消息。

陆嵩背靠外部兵马,气势越来越盛,步步紧逼;霍霆身处重围,却依旧端坐案前,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密室之中,二人的对峙,还远远没有结束。

霍霆看着对方盛气凌人的模样,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不再一味藏起全部底牌,却也没有让人把那本焦黑的原始账册取到密室之中 —— 他深知若是正本落到陆嵩手里,顷刻便会被抢夺焚毁。

他身子微微坐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撞在四壁之上。

“将军以为俘虏一死,便死无对证?你赌的,不过是这一名奄奄一息的活口。可我手里,还有从高谋士火场拼死抢回、满身火烧焦痕的粮草原始正本。”

陆嵩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向前倾,想要追问正本下落。

霍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缓缓说道:

“那本正本锁在层层加固的密室之内,我早早便做了不止一处备份,知晓存放门路的,也并非只有我一人。今夜,只要这座官署之内响起三声铜铃,正本连同全套供词卷宗,便会分作三路,交由三组互不相识的信使,从三条不同道路分头奔赴京师。”

“将军城外兵马纵然强悍,可以踏平这整座官署。可你拦不住三路分散出逃的信使。你可以杀我,却杀不尽所有手握证据之人。一旦正本送入京城,私亏巨量军粮、半路伏击奉旨赴任的朝廷命官,桩桩件件便是谋逆实罪。到那时候,就算京中尚有同情你的朝臣,也绝不敢再袒护一名罪证确凿的边将。关外异族虎视眈眈,朝廷一纸讨伐诏令下达,数万边军之中,又有多少将士愿意心甘情愿,陪着你背上反叛的千古罪名?”

一番话落下,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陆嵩脸上的骄狂气焰消退大半,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是莽夫,心里清楚,谋逆二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他半生沙场搏来的一切。

霍霆见他心神动摇,话锋一转,放下威慑,抛出可以协商的条件。

“当然,事情并非一定要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只要将军愿意完整移交边镇兵籍、各处关隘布防图、粮仓全部卷宗,交出被你私自扣押的朝廷调防文书。高谋士我不会交还给将军,避免他重回大营再生祸乱,但我可以许诺,不将他即刻处斩,改判流放极北边荒之地,由我这边派人押解执行,保他一条性命。”

“待到防务交割全部完成,我便恪守承诺,暂不把全套正本罪证上奏朝廷。将军可以保留一部分虚衔,平安离开府城,不会遭受当众审讯问罪,保全你半生戍守北疆搏下的名声与体面。”

陆嵩胸中剧烈起伏,权衡着得失,兵权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要他拱手交出,心如刀割。可霍霆所言的谋逆后果,又如同一把重剑悬在头顶,叫他不敢置之不理。

就在这时,门外护卫又一次轻叩门板,手里拿着一封刚刚辗转递达的书信,神色为难。

“参将,有一封自侯府送来的急信,是霍老侯爷辗转托人,历尽艰险送到官署。”

霍霆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信,当着陆嵩的面拆开,匆匆浏览几行。

烛火映照之下,霍霆眉宇微微一动,抬眼望向对面神色紧绷的陆嵩。

“将军,老侯爷信中,顺带提及一桩私事。听闻你的老母亲如今居于邯郸,近日重病卧床,缠绵病榻,日夜盼着与你相见。”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

陆嵩浑身一震,整个人猛地僵住。沙场铁血的将军,什么刀兵危局都可以悍然不惧,唯独家中老母,是他心底最柔软的软肋。他常年戍守北疆,与老母分隔两地,心中本就常怀愧疚,骤然听闻母亲染病,一股惶急瞬间席卷上来。

“你…… 此话当真?” 陆嵩声音不自觉发紧,方才的强势凌厉褪去大半,语气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焦灼。

“信中所言,乃是侯府安插在邯郸的旧部打探得来的实情。” 霍霆把信纸的一角展露给他看,却不把整封书信递过去,“老母垂暮染疾,最盼骨肉团聚。倘若此地兵戈再起,边关道路断绝,烽火阻隔路途,将军便是想要回去侍奉汤药,也是寸步难行。一旦背上谋逆罪名,你此生,恐怕再无机会踏回邯郸故土,再见老母一面。”

这一句,彻底戳中了陆嵩心底最深的顾忌。

一边是割据北疆的兵权权势;一边是谋逆诛身的重罪、部下未必同心的隐患,还有远在邯郸卧病、盼他归乡的老母亲。

密室外面,人马喧嚣依旧,后院俘虏弥留的消息、地牢高谋士伺机挑拨的隐患,全都盘旋在众人头顶。

陆嵩坐在椅上,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沉默。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被一层层压下去,挣扎、不甘、牵挂、忌惮,万千情绪在他脸上交错翻涌。

半晌之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霍霆…… 你好手段,拿大义压我,拿利害劝我,如今,又拿家中亲人来戳我的软肋。”

他抬起头,眼神依旧没有完全服输,却已经不再叫嚣动武。

“罢了。兵变谋反,祸及全军,还要连累邯郸家中老母,此路我不能走。防务交割一事,我可以坐下来,同你细细磋商细节。但是 —— 流放高谋士去往何处、交割给我多少时日、营中旧部将士如何安置,这些,我必要一一计较清楚。”

他并没有就此全盘投降,只是放弃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同意踏入谈判的拉锯。

霍霆微微颔首:“理应如此。只要将军诚心商议,一切皆可权衡。”

陆嵩说出愿意磋商之后,并没有就此彻底放下戒备。城外镇北大营的人马依旧在官署外围徘徊,那是他最后的依仗。接下来的大半宿,二人就在幽闭的密室之内,一点点拉锯谈判。

陆嵩依旧竭力为自己争取余地:他讨价还价,希望将高谋士流放的地点改得近一些,希望能多留半月时间安顿麾下旧部,还请求交割之后,可以抽调少数几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随同自己南下邯郸探望老母。

霍霆守住核心底线不肯退让:兵籍、关隘布防、粮仓卷宗、被扣押的朝廷文书,必须按期如数交出;高谋士依旧要押赴极北荒寒之地,不得更改流放地界。但其余人情方面的诉求,只要不触碰边防安危,霍霆酌情应允。

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宁朔节的夜色缓缓褪去。护城河里漂浮的苇灯大多已经燃尽,只剩寥寥几点残火在水面若明若暗。

几番来回,所有条件终于敲定。

陆嵩站起身,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好似被抽走半生执念。他脸上不见往日的骄横强势,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我答应。” 陆嵩声音沙哑,“我会传令城外大军尽数撤回镇北大营,不得再向官署靠近半步。三日之内,我把兵籍册、各处隘口布防图、粮仓全部账卷,还有那些扣下的朝廷调防文书,悉数送至官署。高谋士交由你处置,流放边荒,我不再过问。交割完毕,我便上表请辞,带着少数亲卫南下邯郸,探望病中的老母。”

说完,陆嵩抬手,对着门外等候的贴身亲卫沉声下令:“传我的将令,外围各部,即刻收兵,全数返回大营,不许再在官署周遭逗留。严守营寨,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动兵马。”

亲卫领命,快步离去,趁着天色将亮,出城传递将令。

没过多久,远处隐约传来号角之声,不是开战冲锋的凄厉长鸣,而是鸣金收兵的信号。原本压在官署所有人心头那层大兵临城的重压,一点点消散开去。蒋严在外院收到暗哨接连回报:镇北大营的队伍正在有序后撤。

密室木门缓缓打开。陆嵩不再多做逗留,只带着那一名亲卫,默然离开官署。一夜密谈耗尽心神,他背影孤峭,再没有半分来时的锋芒。

官署之内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戚晏戈依旧率领精锐,昼夜戒备;蒋严分派大量暗哨,不间断监视镇北大营动静,提防陆嵩临时变卦;后院小屋,医者日夜守在那名重伤俘虏身侧,那俘虏依旧气若游丝,勉强保住性命,只是依旧时常陷入昏迷。地牢严加把守,防止高谋士得知谈判结果之后疯狂铤而走险。

张正泽站在廊下,望着天边初升的薄日,又看向街巷已经挂起的青白宁朔幡,长长叹息一声。百姓祈求的太平,总算窥见一丝微光,可其中博弈的残酷,外人无从知晓。

三日转瞬而过。

这三日府城气氛依旧紧绷。陆嵩回到大营之后,恪守约定,没有再起任何事端。营中部分将领心中不甘,想要劝谏将军负隅顽抗,都被陆嵩压下。邯郸老母重病这件事,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他不愿再掀起战火,落得个不能归乡见亲的结局。

第三日辰时,镇北大营一队官吏,在陆嵩亲信的带领之下,押送大批卷宗物件来到官署大门。一摞摞厚厚的兵籍名册,记载数万边军的人员、籍贯、轮戍班次;手绘的关隘布防总图与分图,把北疆各处堡垒、烽燧、隘口一一标注完整;粮仓卷宗,记录府城以及周边各堡粮草存余、支取消耗;还有一叠被陆嵩私自扣压许久的朝廷调防敕令。

霍霆、温珩亲自出面主持交接。戚晏戈带护卫守在院落四周,蒋严协同书吏,逐一清点核对每一份文书册页。

一册册簿卷被摊开核对,书吏往复翻阅、登记造册,一一比对,防止出现缺漏、篡改。

陆嵩本人也亲自到场,一身素色常服,站在一旁默然看着。曾经紧握手中的边镇权柄,就这样一桩一件移交出去。

“兵籍,核对无误。”

“十二处关隘布防图,齐全。”

“粮仓卷宗全部点验完毕。”

“朝廷调防文书共七件,尽数交还。”

书吏一声声报出结果。

所有物件全部核验完毕,双方在交割文牒之上落笔画押,盖上印信。自此,北疆边镇防务,正式交到奉旨前来的霍霆手中。

交割仪式落幕。陆嵩看向霍霆,神色复杂:“该交的,我尽数交了。先前我们约定的,还望参将信守。”

“我自会恪守诺言。” 霍霆郑重颔首,“全套罪证暂不递往京师。高谋士保全性命,押赴极北流放。将军的虚衔保留,你尽可以动身南下邯郸,侍奉老夫人。今日交割之事,我奏折之中,亦会如实写下你多年守御北疆的军功。”

陆嵩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数日后,陆嵩便打点行装,只带寥寥几名亲卫,辞别镇北大营,启程南下奔赴邯郸。曾经威震北疆的边镇大将,就此离开这片他戍守多年的土地。

危机看似尘埃落定,可隐患并未完全消弭。

远在京城,陆嵩先前递上去的弹劾奏疏已经抵达朝堂,京师的目光,正遥遥投向这座刚刚完成防务交接的北疆府城。

霍霆站在官署城头,望着城下街巷之中,百姓热热闹闹筹办宁朔节的景象,青白宁朔幡随风猎猎飘动。

暂时熄灭的烽烟之下,谁也不知道,京城那边,又将传来何等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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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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