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务交割完毕,天光正大。秋日清透的阳光落满官署庭院,将连日积压的阴翳扫去大半。兵籍名册、关隘图纸、粮仓卷宗、朝廷被扣文书一一入库归档,外人看去,北疆危局似已尘埃落定,烽烟尽散。
廊下清风徐徐,温珩望着堂内书吏逐一清点交割物件,稍稍松了神色,转头看向身侧的霍霆。
“兵符防务尽数交接完成,边境,总算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了。”
霍霆却无半分松懈,眸色沉敛,望着远处城头飘摇的风旗,静默片刻,低声开口。
“未必。有一桩事,我从未与人言说。昨夜密室之中,所谓老侯爷家书、陆嵩老母重病缠身,皆是我临场捏造的攻心之计。那页信纸我只虚露边角,未曾让他细看分毫,才侥幸未被拆穿。”
温珩骤然一怔,眉宇瞬间凝重。
“陆嵩已然决意辞官归乡,事虽落幕,我却始终犹豫,该不该如实禀报父亲。” 霍霆声线微沉,“毕竟是以侯府名义设诈,一旦外泄,后患难料。”
“你糊涂。” 温珩当即正色,语气严厉,“此等欺瞒话术,虽是为稳边疆大局,终究是越矩险招。今日侥幸成事,他日一旦败露,不仅你难辞其咎,连霍家都会受累。务必一字不落,据实禀报侯爷,绝不可遮掩隐瞒。”
话音未落,院外骤起急促脚步声。侍卫躬身入内:“参将,京城侯府快马急信至!”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至。
霍霆心头微震,当即拆开封缄。霍渊字迹苍硬凛冽,通篇无半分温情,尽是朝堂暗流局势。
信中写明:陆嵩递往京城的弹劾奏疏,已被他先行截下压住,暂未送入御前;此前孟安澜屡次针对霍霆的参劾,亦被他寻由搪塞化解。元启帝知霍霆年少新锐,初掌边镇,有意留他在北疆历练打磨,虽默许容错,却亦暗含观望,命他谨守本心、恪守规矩,莫要辱没霍家将门声名。末了提点,朝堂目光早已落向北疆,后续陆嵩历年往来书信、暗结痕迹,他会逐一彻查。
阅罢书信,霍霆心绪翻涌,即刻铺纸研墨,提笔回信。
他将昨夜密室博弈全程、自己虚构家书攻心、逼陆嵩撤兵交割的始末尽数如实写下,坦陈己过。落笔末尾,他特意再三嘱托:邯郸陆嵩老母实属无辜,无论其子功过是非,恳请侯府暗中照拂周全,切勿令垂暮老妇无端受朝堂牵连。
书信封缄完毕,他遣三路信使分道快马奔赴京城,层层设防,杜绝中途截信泄密。
诸事甫毕,帘风一动,戚晏戈跨步而入。他肩头绷带尚未拆除,灼伤隐痛未消,神色依旧冷峻警惕。
“参将、温先生,交割只是面上安稳。北疆积弊多年,内里暗朽丛生,往后要料理的麻烦,远比眼下所见更多。”
二人闻声抬眸,尚未开口,堂内已有温珩翻阅卷宗的沙沙轻响响起。
方才众人只顾核验交割名目是否齐全,此刻静下心细细翻查,温珩越看,神色越是沉凝。
案上堆叠数万边军兵籍名册,密密麻麻记满士卒籍贯、轮戍班次、驻防岗次,纸面规整,条目齐全,看着井井有条。可细细比对核对便知,不少班次记录模糊重叠,轮戍时差错乱,有人常年在岗无休,有人空挂兵籍常年缺岗,前后账面对不上号,皆是往年刻意掩人耳目的模糊手笔。
再翻关隘布防总图与分图,北疆十二处堡垒、烽燧、隘口尽数精细标注,山川地势、屯兵点位、预警路线一目了然,图纸完备规整,堪称详尽。可对照近日实地巡查的简录便知,多处烽燧年久失修、墙垣破败,图纸标注的驻兵人数,与实际在岗兵力严重不符,多年来一直是虚数充数。
最失真的是粮仓卷宗。
册页之上一笔一划,记录府城与周边堡寨历年粮草存余、逐月支取、军用消耗,账面上粮草充盈、收支平衡,看着仓廪丰足、军备无忧。
可温珩早前已命人暗中核查仓廒实况,心中早有底数。
他合上卷宗,指尖轻叩纸面,声音沉冷:“账是满的,粮是空的。”
账面堆积的丰足存粮,大半都是历年旧账堆砌、模糊冲抵出来的虚数。府城粮仓深处,积陈旧粮腐坏过半,新粮补给常年短缺,根本撑不起数万边军的长期供给。
不止粮草。
温珩继续翻查军备物料卷宗,越查越心凉。
北疆士卒手中兵刃,账面登记皆是精铁锻造、制式统一,可实地抽查所见,多数刀枪卷刃锈钝、锋刃残缺,根本算不上锐利可用。
边地缺铁少炭,连年资源紧缺,营中打铁修缮、兵器重锻常年敷衍应付。无充足原料,便无精良军备,士卒戍边,连贴身兵刃都难以保全完好。
再往下查士卒居所、驻防营寨,积弊更甚。
北疆戍卒营房简陋破败,屋舍漏风漏雨,冬不遮寒、夏不遮雨,多人挤居陋室,被褥单薄破旧,常年无人修缮整顿。所谓规整营房、安居驻兵,不过是纸上虚文。
最棘手的是水源。
北疆河道湍急,看着水流浩荡,实则河床浅滩乱石丛生,取水极难。平日里水流汹涌浑浊,可真正能平稳汲取、供军营市井日用的净水极少。一旦入秋冬枯水期,河道骤浅,全城军民取水都要陷入紧缺。多年无人疏浚河道、修缮取水埠口,民生军备,皆受掣肘。
温珩将厚厚一摞卷宗轻轻叠拢,眉目凝重:
“陆嵩镇守北疆多年,对外遮掩太平、账面粉饰周全,内里军备、粮草、营房、水源,早已处处亏空、百弊丛生。外人只看见边镇重兵在手、疆域安稳,却不知底下早已被岁月与积弊掏空。”
霍霆立在一旁,静静听完,眸色沉如静水。
“难怪他不惜铤而走险、死攥权柄不放。” 霍霆低声道,“北疆积弊太重,一旦彻查,虚实败露,他多年镇守的功绩名声,顷刻便会倾覆。”
戚晏戈闻言,眉头紧蹙:“旧账虚掩、军备废弛、民生匮乏,再加上陆嵩旧部将校人心不服,隐患叠隐患,这北疆,根本算不上安定。”
正沉吟间,外头市井喧闹阵阵铺涌而来。
宁朔节,正式盛启。
府城长街户户悬挂青白宁朔幡,风拂幡角,簌簌轻响。街角大锅蒸腾起滚滚白雾,粟米秋粥熬得软糯温热,百姓沿街分粥赠饮,赠予城头戍卒,军民同食,共祈安稳。
城郊烽燧台下,乡老率百姓行熄燧烛古礼。不点告警烽火,只燃数盏清灯,映着秋日天光,随后轻轻吹熄烛火,寓意烽烟永寂、干戈不兴。
护城河畔更是人声鼎沸。男女老幼手持芦苇灯盏,点燃微光,轻轻放于河面。万千苇灯顺水飘摇,点点星火绵延河水两岸,温柔又明亮。
满城百姓笑语盈盈,年年岁岁苦盼安宁,如今交割落幕、兵戈暂歇,人人都当真以为,太平盛世已然落归北疆。
官署石阶之下,蒋严、戚晏戈、张正泽并肩而立,望着满河灯火、满城安乐。
蒋严眉眼微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折腾这么久,总算能歇一歇了。百姓安稳,边境无战,总算不负此番周旋。”
戚晏戈却依旧紧绷心神,肩伤隐隐作痛,目光穿透热闹烟火,望向远处寂静的大营。
“歇不得。” 他冷声开口,“兵权交割在手,人心却半点未归。陆嵩旧部诸将,常年随他镇守北疆,根基深厚,如今心中不甘、暗地抱团。表面安分守己,实则处处试探。眼下的安稳,全是浮在面上的假象。”
身侧,年过花甲、阅尽沧桑的张正泽默然望着飘远的苇灯,缓缓点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乱世太平最是易碎。百姓祈灯求安,可军政积弊、人心私念,从来不会随一场节俗散去。”
几人话音刚落,粮仓差役匆匆奔来,神色焦灼。
“参将!温先生!方才再度复盘粮仓账目,陆嵩遗留的那名校尉,刻意隐匿缺口、模糊收支明细,多处虚账含糊带过,故意遮掩粮草亏空实情,摆明是故意消极应付、试探底线!”
霍霆眸光微敛,沉定如常。
“刚交接防务,不可骤兴杀伐、清洗旧部。贸然治罪,必引全军动荡,给关外异族可乘之机。”
温珩思虑片刻,从容定策:
“先扬其功,再正其过。当众表彰他历年戍边劳苦,安抚旧部军心,不寒众人之心。而后当众点破账目漏洞、粮草虚掩实情,勒令限期全数复盘补齐。即刻将他调离粮仓要害职守,另择可靠之人接管仓务。安抚为宽,敲打为严。不夺其官、不罪其人,却要立住新规、肃正营风。”
霍霆微微颔首。
秋日暖阳正好,满城宁朔灯火温柔,幡旗轻扬,人人祝祷岁岁无烽。
可官署之内几人皆知 ——
今日的太平是假,底下的积弊、人心、朝堂风浪、军备亏空、水源破败,皆是悬在北疆头顶的利刃。
宁朔节祈得一时烟火安宁,真正的边疆安稳,才刚刚开始修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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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