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玉 第44章 第 44 章

天色渐明，沉沉夜色褪去，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官署堂屋。

一夜奔波过后，堂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焦糊气味。霍霆将那本从火海之中拼死夺回的粮草真底册，轻轻放到案上。册子边角卷曲焦黑，几处书页被烈火灼得残缺不全，个别收支数字已经模糊难辨。

“务必要保全原件所有灼烧痕迹。” 霍霆对温珩沉声叮嘱，“日后陆嵩若是反咬一口，污蔑我们私造账册构陷，这些火烧的痕迹，便是它出自高谋士书斋火场最实在的凭据，万万不可修整涂抹。”

温珩点头应下，当即点灯伏案。他将焦损的正本摊开在一旁，对照着此前俘虏与被俘内奸的零碎口供，一字一句甄别残存字迹，连夜誊抄出一份完整干净的副本。做完勘校，他把这本带着火烧伤痕的正本装入特制的铜锁密匣，亲自送入后院最深的密室封存，重重落锁，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另一边后院小屋内，那名自荒宅救回的俘虏高热再度复发。医者反复诊脉之后，面色凝重地走出屋舍，对着等候在外的霍霆几人低声禀报。

“此人伤势太重，又连日高热耗损心神，体内虚火难消，照眼下情形看，怕是撑不过几日，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皆沉。这名俘虏是关键人证，一旦身死，便会少一份可以制衡陆嵩的凭据。

温珩当即调派两倍人手，昼夜轮值把守小屋内外，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又吩咐值守之人，只要俘虏有片刻短暂清醒，便立刻传唤书吏到场，当场录下口供，令其画押，将供词白纸黑字固定留存。

为防有人暗中下手加害，原先关押在柴房的高谋士门下内奸，也一并转移至那间地下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温珩深知，霍霆并无就地抓捕陆嵩麾下幕僚的实权，只能靠严防死守，堵死下毒暗杀的门路。

镇北大营中军大帐，天光刚亮。

高谋士一身风尘，快步入帐，帐内只余下他与陆嵩二人，亲兵尽数退至帐外，帐幕垂落隔绝内外，正好留给二人密谈的机会。

高谋士神色忧虑，对着陆嵩躬身回话：“昨夜私宅书斋遭人潜入，我已经下令管家纵火焚毁全部簿册。只是夜色混乱，闯入者来去极快，没能生擒，我不敢百分百确认，所有账册是否尽数烧成灰烬。”

陆嵩指尖敲击案几，眉头紧锁：“你心里怀疑是霍霆与戚晏戈所为？”

“除了他们，不会有旁人。” 高谋士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手里已经握有荒宅救回的俘虏，还有我们安插在队伍里被擒的那名护卫。倘若粮草真底册侥幸被他们带走，便是悬在你我头顶的一把利刃。”

陆嵩面色沉沉：“我已经想好对策。我亲自带兵前往官署，借协查纵火大案为名，要求入内搜查。若是能够搜出账册，便可定他们私闯私邸、偷盗文书的罪名；就算一无所获，也能给他们施压。同时传令各门，严密盘查所有出城人等，截断他们向京城递送证据的通路。”

高谋士微微摇头，面露忧色：“将军，霍霆持有朝廷授予的参将名分，若无圣旨，你终究不能强行闯抄官署。此行多半搜不出东西。”

陆嵩冷哼一声：“就算搜不到，也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高谋士向前半步，继续献策：“若是搜查无果，便要除去人证。俘虏与那名内奸只要一死，就算账册还在，缺少人证辅佐，也很难定我们的罪责。我打算重金收买官署外围仆役，寻机会投毒，将二人一并除掉。此事我不便动用大营兵卒，免得留下把柄，由我私下安排。”

陆嵩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此事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万万不可牵连到我与大营。一旦败露，你要一力承担所有干系。”

“属下明白。” 高谋士应下，二人再商议几句细节，方才分开。

没过多久，阵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振威将军陆嵩率领大批亲兵，列阵抵达官署大门。

“霍参将，昨夜城中发生纵火大案，高谋士府邸书斋被歹人焚毁，末将奉命追查凶犯踪迹。” 陆嵩立于堂下，神色凛然，一副秉公办案的模样，“推测歹徒行凶之后，或许会有物件遗落在贵府之中。恳请参将准许末将手下兵士入内搜检，搜寻歹徒遗留之物，也好早日擒获恶徒，安定府城民心。”

霍霆立在主位之上，神色平静，分毫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住。

“陆将军。” 霍霆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官署乃是朝廷命官的居处，没有京师降下的诏令，任何人不得率兵入内搜查。高府失火，当于街巷坊间追查线索，何故偏偏要闯入我的官署之中搜寻歹徒物证？依我看，这一场大火，根源不在于什么城外盗匪，而在于有人心中有鬼，惧怕账册见光罢了。”

几句话直戳要害，堂下陆嵩脸色骤然一沉。

厅堂的屏风之后，戚晏戈一身劲装，肩头的烧伤被厚厚绷带层层裹住，手中紧握短刀，屏息静立。昨夜火场留下的伤口还在阵阵抽痛，他不便现身人前，便隐于暗处，一旦局势突变，便可立刻出手。

院落各处出入口，蒋严领着一众护卫严密布防，把守每一处通道。他抬眼，目光越过厅堂，与屏风缝隙后戚晏戈的视线遥遥相撞。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短的对视，二人便已然达成默契，一内一外，互为策应。

陆嵩目光扫过厅堂内外，心知霍霆早已布下防备。他心中清楚，自己万万不能在此地强行动武。一旦率兵强攻朝廷命官的官署，消息传出，必定边军人心大乱，关外异族正虎视眈眈觊觎边境防线，这份祸事，他陆嵩万万承担不起。

几番言语交锋，始终寻不到半分突破口，陆嵩终究没能拿到入内搜查的许可。

他面色铁青，双拳暗暗攥紧，丢下一句带着浓重威胁意味的话语。

“既然参将执意不肯，末将也不强求。只是此案事关重大，我早已将前后情形一并写进奏疏送往京城，是非曲直，自有朝中诸位公断！”

说完，陆嵩拂袖转身，带着一众亲兵愤然离去。

回到大营，陆嵩立刻差人传唤高谋士，再次于帐内相见。

“霍霆防备极严，搜查之计落空。接下来，就看你的毒计能否成事。” 陆嵩语气冰冷。

高谋士领命告退。回到自己私宅，他避开所有随从耳目，独自在密室敲定收买仆役的细节。这场谋划只存在于他与陆嵩的私下密谈，没有旁人窃听，不留书面凭据。

但温珩早已预判对手会打收买下人这条路子。自陆嵩登门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加派暗哨，重点盯紧官署所有杂役、厨仆；所有送入密室与俘虏居所的饮食，全部要专人验毒；内外仆役出入一律登记，不许外人随意靠近后院。

没过几日，果然有数名受了重金的外围仆役，想方设法想要靠近后院区域，尽数被温珩布下的暗哨当场拿获。刑讯之下，仆役供出全部内情，指证幕后指使正是高谋士。

霍霆手上仅有口供，没有朝廷诏令，没有权力直接领兵闯入镇北大营拿人。温珩便设计，借着一桩市井土地纠纷的由头，传信邀约高谋士出城调解，诱使他脱离大营亲兵护卫，在城外街巷将其拘拿，秘密押回官署。

高谋士的落网，令局势再往前推进一步，可摆在众人眼前的困局依旧没有完全解开。

霍霆、温珩、戚晏戈、蒋严几人齐聚堂中，围着案上密匣存放的粮草底册副本，一同商议后续对策。

“如今，粮草真底册、两份人证供词，再加被拘拿的高谋士的招供，我们手上筹码已经齐全。” 温珩缓缓开口，“只是账册取自私宅火场，取证手段终究不能公之于众。况且我们并无诏令，不可公开弹劾处置边镇重臣，贸然上奏，反倒容易被陆嵩反咬构陷。”

戚晏戈肩头隐隐作痛，靠着廊柱缓缓说道：“陆嵩手握边镇数万兵马，关外强敌环伺，一旦激起兵变，边境百姓就要蒙受灾祸，绝不能把事情闹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霍霆目光沉静，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既然公开对峙行不通。那我们便避开众人耳目。寻一个稳妥的时机，私下邀约陆嵩前来官署密谈。我们以全套证据作为筹码，逼迫他完整移交边镇防务、兵籍、关隘布防与粮仓全部卷宗。以此换取，我们暂不将全部罪证递往京师。”

这是眼下权衡利弊之后，最稳妥的一条出路。

午后日头西斜，官署庭院之内梧桐树影铺了满地，干燥温热的风卷着边疆细沙，掠过回廊栏杆。

高谋士被秘密拘押之后，府城表面依旧如常，暗流却日夜翻涌。公务暂且告一段落，难得偷得片刻闲暇，蒋严寻到廊下。

张正泽正独自坐在石凳上，手中摩挲一只磨得发亮的旧木杯。这位花甲老人，是霍霆与温珩奔赴边境赴任的路途上，从兵祸流离之中搭救下来的，半生饱经离乱，看尽世态炎凉，遇事思虑总比旁人要沉得更深。

蒋严迈步过去，在他身侧石凳坐下。连日来陆嵩步步紧逼的种种事端积压在心，他便顺势开口，闲谈之中吐露心中困惑。

“张老先生，这些日子我始终想不通。朝廷明下诏令，命陆嵩移交边镇防务，霍参将奉旨到此接掌。可陆嵩所作所为，实在令人齿冷。赴任半路便设下山道伏杀，入城之后伪造官仓粮账，纵容手下安插内奸，还派出死士要灭口俘虏。他身居边镇大将，手握重兵，守土才是本分，何以要做到这般鱼死网破的地步？”

张正泽将木杯搁在石台上，抬眼望向远处城头的旌旗，长长叹出一口气，眼角深深的皱纹尽数拧起。

“少年人，这世间为官为将，铤而走险，从来逃不开两样缘由。” 他语速缓慢，字字沉沉，“一则，是贪恋手里的权柄。久居一方，兵甲钱粮尽在掌握，高高在上的滋味尝得久了，哪里甘愿拱手交出。”

蒋严点头：“这点我明白，陆嵩在这府城经营多年，自然不愿交出实权。可仅仅是舍不得权位，便要冒着刺杀朝廷命官、亏空军粮的风险？这代价未免太大。”

“所以便有第二种。” 张正泽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话语半藏半露，意味深长，“有些事，不是他自己想要做。是高处有人递下来眼色，他不得不做。有些人身居九重，坐于锦绣宫阙之内，隔着千山万水，一样能够拨动远方将帅的算盘。边疆的兵马粮草，看着远在塞外，终究也是朝堂棋局里的一枚棋子。棋子若是不肯动，便只有死路一条。”

蒋严听得心头一震，眉头紧紧锁起，满脸的茫然不解。

“可那是北疆国防！关外部族虎视眈眈，边境安稳干系万千百姓性命。高高在上之人，为何要伸手搅进守土御敌的军务之中？一旦边境大乱，战火四起，流离受苦的还不是天下苍生？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不在边境，而在朝堂。” 张正泽微微垂眸，指尖轻轻叩击石面，话语处处留有指代，并不点破名姓，“边镇的兵马，是可以用来制衡朝局的筹码。若是有人心中有所忌惮，忌惮手握军功的世家，忌惮边将的兵权，便会借边疆的事端，罗织罪名，剪除异己。至于边境百姓流离，于深宫之内的人看来，不过是棋局之上，难免要损耗的弃子罢了。”

蒋严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百般滋味翻涌：“老先生，这般猜想，实在太过骇人。难道…… 难道至尊，也会拿北疆安危做博弈？”

“老朽未曾见过圣驾，不敢妄论君心。” 张正泽摆了摆手，语气幽深，“只是这世间，越是高位之人，算计便越不会只看一地一城的得失。我们看见的是边关饥寒士卒、流离百姓；他们看见的，是朝堂势力的消长。二者本就不是同一副眼界。”

二人正低声闲谈，戚晏戈恰好从侧廊走来。他肩头烧伤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方才换药完毕，正要去往各处检查护卫值守排布。廊柱遮挡之下，方才这番对话一字不漏落入他耳中。

听见张正泽那层层暗示的言辞，戚晏戈脸色骤然冷了下来，脚步一错，大步上前。

“张老先生！休要再讲这般言语！” 戚晏戈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凌厉的训斥，“没有半分实证，便这般层层影射九重，此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外传，整个官署所有人都要蒙受灭顶罪责！”

蒋严见戚晏戈态度强硬，立刻侧身，下意识挡在张正泽身前几分，开口维护。

“戚晏戈，我们只是私下廊下闲谈，四下并无外人。老先生不过是根据半生所见推演事理，又没有当众散播，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闲谈？” 戚晏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嘴下毫不留情，“言语一旦出口，便有流传的可能。他一路遭逢战乱，见惯豪强欺民，便把市井豪强那一套逻辑，直接套到大堂庙堂之上。要知道，到眼下为止，我们手上全部证据，只能证明陆嵩私造粮账、阻挠防务交割，没有一件物证、一封书信，能够证实陆嵩和京中朝堂之人有所勾连。何苦非要往上牵扯？民间阅历再多，也不等于看得懂帝王心术。”

张正泽面对呵斥，并不慌乱，缓缓抬眼：“后生，老朽并未指名道姓，只是说世间有这般事理。陆嵩行事这般孤注一掷，内里未必就没有更深的根源，只不过我们尚未拿到凭据罢了。”

“无根之论罢了！” 戚晏戈寸步不让。

二人你来我往，争执的声响越来越大，在庭院回廊之间回荡。

堂屋之内，霍霆正与温珩对着副本账册，推敲与陆嵩密谈的进退方略。外面此起彼伏的争吵传入屋内，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走出堂屋。

庭院内瞬间安静大半。

“因何事争执？” 霍霆目光扫过廊下三人。

蒋严便上前，把方才二人闲谈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述说一遍。

听完之后，堂前陷入短暂沉默。温珩垂着眼眸，神色凝重，方才张正泽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在他心底盘旋，他没有立刻驳斥老人，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正泽，你一路从战火之中活过来，见过太多世事诡谲，你的顾虑，我能够明白。你说的事理，不能说全然没有道理。”

话锋一转，他语气变得严肃：“可唯独坏在没有证据。我们手里，账册、俘虏供词、高谋士的口供，全都只指向陆嵩与他麾下人的所作所为，找不出半点和京中往来的实据。这般揣测，只能够藏在心底细细思量，万万不可拿出来闲谈议论。一旦流言外泄，无论真假，我们便直接落人口实，千辛万苦搜集到手的全部证据，都会变得毫无意义，甚至会被扣上大罪。”

霍霆站在一旁，眉宇沉郁，也在心中反复回味方才那番话。这些日子陆嵩有恃无恐，行事决绝，的确处处透着反常。可所有抓拿到手的人证物证，都止步于陆嵩、高谋士一层，没有片纸只字可以牵向京城。再多合乎情理的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他看向张正泽，语气平和却立场分明：

“老先生，你的见识来自颠沛流离的亲眼所见，值得敬重。但朝堂博弈，重的是白纸黑字的凭据。没有实据的推测，就算逻辑再通顺，也不能当成事实。我们可以暗自警醒，但绝不能向外吐露半分。”

戚晏戈依旧不服气，冷哼一声，继续拉踩：

“依我看，还是老先生看多了民间纷争，总习惯凡事往最顶层去寻根源。如今所有线索都停留在陆嵩自身，何苦无端生出这般惊世的猜想。”

蒋严再度开口，替老人分辨：

“戚晏戈，老先生也只是就事论事的思索，并非存心要惹祸。多一层思量，也并非坏事，至少让我们心中多一分警醒，提防有我们尚未察觉的暗流。”

张正泽望着霍霆与温珩二人，轻轻点头，神色带着一丝怅然。

“二位公子所言，老朽记下了。是老朽失慎。只是老朽活这么大，见过太多，许多帷幕之后的真相，从来都不会留下笔墨证据。有些东西，求不得一纸供词，只能人心自知。”

这话又让霍霆与温珩心底再添一层沉沉的思虑。

霍霆不愿继续纠缠这没有答案的猜测，话锋一转，拉回眼前危局。

“猜想暂且搁置。眼下最紧要的，仍是即将到来的密谈。高谋士已经被我们拘押，可陆嵩数万边军尚在手中，关外异族环伺，一旦谈崩，便是边境浩劫。我们回堂内，继续推演谈判的退路与底线。”

夕阳缓缓下沉，将几人的影子拉长。那层埋藏在话语之下的疑云，没有证据佐证，便只能压在众人心底，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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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