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城外的硝烟血腥味被隔绝在高墙之外,可所有人心中的戒备半分未松。
入城之后,依照此前商议,戚晏戈全盘负责随行一行人住所安置。他领着手下残存护卫,加上随同入城的一小队戍边军士,将霍霆、温珩与一众随行人员安置在官署后院两处毗邻的院落。院落高墙合围,出入口仅有两处,分拨护卫轮班值守,内外隔绝,严格执行入城前定下的规矩,随行护卫分置两厢,不许私相外出,提防那名劫走的俘虏与深藏队伍中的第二名内奸伺机发难。
安顿粗定。按朝廷下发的规制,霍霆就任府城边防参将赴任,本地驻边主将振威将军陆嵩应当亲赴官署,和他完成防务交接,移交府城守御兵马的兵籍、关隘布防图、城守器械账册、边境粮仓台账。
可自一行人踏入府城,大半日过去,官署只来了几名打杂吏员,送来几份无关紧要的浅表案牍,陆嵩始终没有登门。
霍霆坐在案前,指尖叩击桌面。他出身将门,其父乃是开国功臣、镇北侯霍渊,自幼于京营习骑射兵策,只是一直困在京畿,从未来这般苦寒边境亲历实务。
“按制度该是他前来见我交割防务,如今刻意避而不至。” 霍霆抬眼看向温珩,“陆嵩久镇边地,手握镇营主力,多半是瞧我是靠着家父荫蔽的世家子弟,认定我缺少边境实地历练,心中不服,不愿分权。”
温珩正理衣襟,准备外出:“坐等耗下去不是办法。你主动登门拜访,当面探他态度。我趁这个时机上街,走访市井,亲眼看一看这座边境府城的真实民生。城墙修得再高,内里的农商、粮草、百姓生计,才是边关根基。”
霍霆点头应下,又吩咐戚晏戈选派两名行事沉稳的护卫,暗中尾随保护温珩,不远不近跟随,防备逃脱的俘虏以及潜藏内奸伺机下手。二人就此分头行事。
温珩出官署,缓步穿行府城街巷。
府城城墙确实高大坚固,砖石厚重,垛口林立,城防工事修筑得煞是威严。可高墙以内,却是另一派萧索光景。城内屋舍低矮破旧,百姓大多衣衫打满补丁。街市萧条,商铺寥寥,仅有的几家畜牧皮毛铺子,货品也粗劣稀少。城郊田地贫瘠,农户劳作辛苦却收成微薄;城外草场稀疏,牛羊牲口大多瘦弱。
这座边境府城徒有坚城外壳,民生凋敝。温珩借买茶、与路人闲谈暗中打听,更得知官仓看着体量宏大,账面数字好看,实则实际存粮并不充裕,若是爆发战事,粮草很难长久支撑。巍峨城墙之下,农商、畜牧处处捉襟见肘。
另一边,霍霆穿戴参将戎服,携带朝廷授官敕令,只带两名亲卫,亲自去往城外边镇主营拜访振威将军陆嵩。
主帐之内,陆嵩一身戎装,风霜浸满眉眼,驻守此地多年,一身沙场老将的沉肃气场。见霍霆踏入大帐,他快步出迎,面上笑意热忱,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霍参将远道而来,一路连遭匪寇伏击,历尽艰险。本该末将亲往官署拜会,反倒劳参将亲赴大营,实在是末将失礼。” 陆嵩抬手做了个邀坐的手势,命人奉茶,客套做得十足。
他心中对镇北侯霍渊满怀敬重,可看待霍霆,却始终带着一层偏见:不过是侯府养出来的世家子弟,熟读兵书、弓马不差,却没有在边境滚过刀山血海,缺少实打实的戍边历练,此番来府城,更像是朝廷给勋贵子弟安排的磨炼资历的差事。这份轻视,藏在客气的皮囊之下,不动声色。
宾主落座,茶盏摆上案几。
霍霆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陆将军,我奉朝廷敕令,就任府城边防参将,负责本府城守防务。今日登门,便是要与将军交割府城守御兵籍、关隘布防图纸、守城军械以及粮秣库藏的全套卷宗账册。”
陆嵩指尖摩挲茶盏杯沿,笑意不改,话锋轻巧避开交接正题,句句皆是试探。
“参将一路凶险,刚入府城,理应先休养休整。边关局势哪里是京中兵书能尽数写透的。关外部族异动不休,山间盗匪丛生,各类卷宗账册盘根错节,绝非朝夕能够交割清楚。”
他抬眼望向霍霆,语气听似关切,实则暗藏敲打,“再说,参将赴任途中风波不断,随行队伍之中藏有内奸,俘虏竟当众被人劫走,如今府城内外人心惶惶。不知参将,现下可有那名潜藏内奸的眉目?”
明着是问询情况,实则拿路上的祸事,暗讽霍霆处置不力,质疑他能否担起府城守御的重任。
霍霆面色沉静,并不被对方话术扰乱心神:“路途遇袭属实,内奸一案尚在全力追查。但防务交割乃是朝廷定下规制,不该因查案无限搁置。关隘、城守、粮草皆是边关命脉,越早交割完毕,府城防务才越稳妥。”
陆嵩闻言抚掌大笑,依旧是客客气气,却绝不肯拿出完整机要文书。
“参将所言固然有理。只是大营之中诸多布防图、粮草底档,尚待核对勘误,若是仓促移交,一旦出现错漏,危及的可是整片边境安危。”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霍霆身上,继续试探施压,“再者说,参将虽是府城边防参将,却并不统辖我大营这一支主力边军。不少防务调度,终究还要依仗末将手中的人马。参将初至边境,不妨先多熟悉此地风土人情与关外情势。军务交接一事,我们大可从长计议。”
帐外山风卷动军旗猎猎作响。陆嵩只拿出几份无关痛痒的普通册子敷衍,核心的兵籍、布防总图、粮仓真实底册,分毫不肯交出。霍霆几番据理力争,依旧没能拿到关键交接文书。
几番周旋无果,霍霆心知再继续争辩也是徒费口舌,便起身告辞。
辞别大营,回程马车上,霍霆眉头紧锁。陆嵩礼数周全,却处处推诿拖延,骨子里认定自己只是依靠父侯光环、缺乏边境实操经验的世家子弟,不肯放权。最重要的全套防务文书,自己一点都没有拿到。
回到官署后院院落时,温珩也刚好从城中走访归来,一身风尘,神色凝重。
霍霆屏退左右护卫,屋中只剩二人。他将大营之中和陆嵩对话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说出,指尖重重按在案上:“陆嵩表面客气,实则不肯交割核心卷宗,我此行,并未拿到真正的防务交接文书。此事棘手,我需要同你商议,后续该如何处置。”
温珩闻言,敛了神色,把自己在街上所见民生凋敝、粮草虚浮的情况一并讲出。两件难题摆在二人面前:一边是本地主将消极抗命、防务交接卡壳;另一边,府城本身民生军备底子,远比预想之中还要糟糕。
窗棂被山间穿来的凉风撞得轻响,屋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土黄色的墙面上。
温珩听完霍霆在镇北主营的全部遭遇,指尖轻轻叩着桌边,眉宇沉凝。
“陆嵩敬镇北侯的赫赫战功,却轻视于你。在他眼里,你不过是靠着霍家爵位得来官职的世家子弟,仅有京营骑射功底,没有边关浴血的履历,便不配接手这边境的防务要务。” 温珩缓缓开口,“他拿‘卷宗有待核对’当借口,实则是攥着实权不愿松手。主力大军握在他手中,若是不肯配合,就算你拿着朝廷敕令,也很难强行逼迫他交出布防总图与粮草底册,硬来只会激化矛盾,反而落得一个初到边境便与守将内讧的口实,传回朝中,对你极为不利。”
霍霆按在案几上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我心中明白。家父是开国功臣、镇北侯,威名震于北疆,可那是霍渊的功业,不是我霍霆的。我确实未曾在边境战场历练,这是我的短处,也恰恰成了陆嵩拿捏我的把柄。今日帐中争辩,我几番援引规制,他只一味打太极,礼数周全,却寸步不让。”
他抬手将那卷仅有几句客套话、毫无实质内容的薄册推到桌中央,这便是陆嵩交给他的全部东西,上面只简略记了城防杂役、城门值守的人数,核心兵丁名册、关隘布防、粮仓实际出入账目一概全无。
“只有这些,无关痛痒的边角记录。真正要紧的,半分未得。”
温珩垂眸看向册子,又想起方才在街上亲眼所见的市井百态,语气更沉:“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我方才在城内走了一圈,府城徒有高耸厚重的城墙做门面。城内百姓贫苦,农商凋敝,城郊畜牧羸弱。官仓看着屋舍巍峨,可市井之间流言纷纷,都说仓中存粮虚浮,账面数字好看,实际储粮远达不到御敌所需。”
“若是仓中粮草本就有亏空,那陆嵩便更不敢把真实底册交出来。” 霍霆瞳孔微缩,瞬间想通其中关节,“一旦底册交到我手上,我便可按册点验粮仓,虚实即刻败露。拖延交接,既可以压我的权,也能遮掩府城军备粮草之中藏下的窟窿。”
“正是如此。” 温珩点头,“如今我们腹背皆患。外有陆嵩拥兵掣肘,防务交接停滞;内,队伍之中还藏着未曾揪出的内奸,还有被劫走的俘虏不知潜藏在城内何处,暗处的敌人随时可以勾结本地势力发难。眼下我们手上可用之人有限,戚晏戈要分出大半精力看管随行护卫,提防内奸作乱,很难再抽调人手去大营核查账册粮仓。”
屋中安静片刻,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灯花。
霍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能隐约望见府城城头巡夜士兵游动的微弱火光。
“直接上书朝廷?” 霍霆低声问道,“将陆嵩推诿不交卷宗、拖延军务交接之事如实呈报,请朝廷下旨责令交割。”
温珩轻轻摇头:“不可操之过急。此地远在边境,文书往返京城,一来一回便是数月。这数月之间,边关若生变故,所有罪责都会算在你的头上。况且陆嵩世代戍守此地,在边地经营多年,军中旧部亲信无数,朝中定然也有与之交好的朝臣。我们只有口头陈述,手上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一纸奏书递上去,只会变成各执一词的口舌之争。陆嵩大可辩解,说只是卷宗繁杂需要整理,并非有意抗命。到最后,非但治不了他,反倒坐实了你‘不懂边情,急躁生事’的说法。”
霍霆眉头紧锁,长舒一口气:“那便只能暂且忍耐,任由他把持所有防务要务?”
“不是忍耐,是暗中布局。” 温珩转过身,目光清亮,条理清晰地一条条铺陈对策,“第一步,表面上顺着陆嵩的说辞,不继续上门强要全套卷宗,对外放出消息,称你初至边地,先熟悉风土民情,暂缓完整交割,打消他的戒心,令他放下提防。”
“第二步,粮仓、军械、城守,我们不通过大营要账册,转而自己实地查验。城防归你这个边防参将管辖,城门守军、城内器械库,我们有权利亲自点检。可悄悄安排可靠人手,分批次去粮仓,以巡查城守储备为名,核验实际存粮,比对公开账面,摸清粮草究竟亏空到何等地步。这件事,交给戚晏戈,他久在军中,懂得如何点验库藏,也能分辨账目真假。同时,查内奸之事也不能停下,两件事并行。”
“第三步,对陆嵩,不能全然撕破脸。我们不必和他硬碰硬,却要保持体面往来。偶尔登门,只问询关外盗匪、部族动向这类公开军情,不逼迫索要机要底册,稳住表面和睦,暗中收集他推诿、虚饰的实证。待到我们手握粮草亏空、防务账册作假的确凿凭据,那时再上奏,才有理有据。”
霍霆听得凝神细思,缓缓颔首,可心中依旧存着一层顾虑:“可戚晏戈肩头担子太重。一方面要看管所有随行人员,筛查潜藏内奸,还要防备逃脱的俘虏伺机而动;另一方面又要秘密点验府城库藏。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若内奸趁着我们注意力被粮仓、陆嵩牵扯的时候再次动手,该如何是好?”
“这一点,我们可以借用那支随同入城的戍边军士。” 温珩说道,“当初入城之时,戍边校尉分拨一小队军士入驻官署外院。可以借城守巡查的名义,分派他们参与府城库房的外围警戒,如此,便可分出一部分戚晏戈手下护卫的精力,让他能够抽调心腹,专心核验粮草军械。但戍边军士毕竟是陆嵩治下兵卒,不可将核心内情全盘告知,只叫他们做外围值守,不接触账册与内情。”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三下轻叩门板。
“公子,温先生。” 门外是戚晏戈低沉的嗓音。
霍霆扬声:“进来。”
木门被推开,戚晏戈一身短打劲装,身上还带着夜间巡守的寒气,腰间环首刀静静悬着。他方才巡查完两处院落的值守岗哨,将晚间布防安排妥当才过来复命。
“院内一切如常。随行护卫皆已分置两厢院落,不许私自外出,轮班守卫不曾松懈。只是……” 戚晏戈顿了顿,神色凝重,“晚间清点人数,没有发现异常,可我巡视的时候留意到,护卫队中有一人,夜间换班之后,袖口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手掌刻意一直藏在衣袖之中,不肯露出来。我没有当场戳破,怕打草惊蛇,已经安排人暗中盯住此人。暂时尚不能断定,他便是那日割断绳索救人的内奸。”
屋内三人神色同时一凛。
刚商议完提防内奸,便有了可疑的苗头。
温珩上前一步:“不可打草惊蛇。暗中监视,看他私下与谁接触,夜间是否偷偷传递消息。切勿贸然拿人,若是抓错,会动摇整个随行队伍人心;若是他真是那名内奸,他背后尚有同伙,抓了一人,其余人便会彻底蛰伏,再难找出线索。”
霍霆看向戚晏戈,将方才二人商议的计划扼要讲给他听。
“一边紧盯这名可疑护卫,继续彻查内奸;另一边,我需要你抽调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借巡查城守储备的名义,秘密核查城内官仓、军械库的真实库存,核对账面。戍边军士会调过来做外围警戒,但不可让他们接触内里实情。”
戚晏戈闻言沉声应下:“末将明白。此事我会小心行事,绝不声张。”
烛火映在戚晏戈冷硬的侧脸,他心底还记着山道之上与蒋严交手相救的那一幕,此刻目光掠过窗外另一处院落的方向 —— 蒋严便住在那边。疑点尚未厘清,纵然旧日情分仍在,他依旧不能卸下对任何人的戒备。
戚晏戈领下命令,转身退出门外,夜色很快吞没他的身影。
屋内又只剩下霍霆与温珩二人。
霍霆走到案边,拿起陆嵩给的那册薄薄的无关紧要的卷宗,随手搁置在案角。
“外面有陆嵩拥兵自重,城中粮草暗藏亏空,我们自己人身侧,还藏着不知何时便会发难的内奸。” 霍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不见半分退缩,“原以为踏入府城,完成交接便可着手处置边务,没想到真正的困局,才刚刚铺开。”
温珩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城头巡夜的火光明明灭灭。
“镇北侯之子来到边境,本就不是一桩轻松差事。陆嵩轻视你,暗处敌人虎视眈眈,可越是这般,越要沉住气。我们手中虽无完整兵权,但有朝廷敕令,有实地查证的机会,只要拿到实证,局面终能逆转。”
风掠过庭院,远处街巷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声,沉沉回荡在这座徒有坚墙的边境府城上空。
霍霆转过身,目光落在温珩身上,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你说得对。沉住气,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面,“明日我先以巡查城防为由,亲自去官仓附近走一趟,看看虚实。你留在府中,继续盯着那护卫的动向,若有异动,不必等我回来再定夺。”
温珩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好。你出府时带几个可靠的人,明面上不必遮掩,反而要让陆嵩的人觉得你只是例行公事。我这边会留意蒋严那边的动静,若他与那护卫有往来,定能看出端倪。如此安排,便算是双管齐下。”
霍霆微微颔首,指尖在案面上划过一道弧线,“陆嵩若真在粮草上动了手脚,官仓的账目必然经不起细查。我明日去,既是探路,也是打草惊蛇。他若心虚,定会有所动作······”
温珩看着霍霆思考时眼底那抹锐利的光,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若他给了呢?”
“若他给了······那就······”霍霆一时想不出来对错,抬头看温珩,见温珩正含笑望着他,便知对方心中已有计较,却又在故意卖关子。他轻哼一声,抬手敲了敲案面:“那就说明,你心里早有了主意,却偏要等我先开口。”
温珩不置可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机关,轻轻放在案上。那机关形如飞鸟,双翼薄如蝉翼,腹中却藏着一道极细的铜丝,末端连着一枚小指大小的暗扣。他指尖拨动机关,铜丝便如活物般轻轻颤动,暗扣无声弹开,露出一截空心的管腔。他抬眼看向霍霆,声音压低:“若他给了,我便用这‘飞羽探囊’取来一观。此物可无声无息探入锁孔,勾出账册内页,不损封蜡,不惊守卫。”明日你只管去官仓,陆嵩若真派人来送账册,我自有办法让它‘不翼而飞’。”
霍霆盯着那只精巧的铜鸟,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作笑意:“你倒是早有准备,只是不知怀瑾何时这般坏。”
“近墨者黑。”温珩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将铜鸟收回袖中,神色淡然,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霍霆闻言,眉梢微挑,倒也不恼,只低低笑了一声:“那便看看,这墨者传人的手段,明日能否让陆嵩栽个跟头。”他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温珩抬手护住灯盏,目光却落在霍霆脸上,“那就且试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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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