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晨雾笼罩整座府城,寒气浸着城头砖石漫开。
霍霆一身边防参将戎服,腰悬佩刀,点齐两名亲卫,外加戚晏戈亲手挑出的三名心腹,以巡查城守储备为由,径直赶往城西北的官仓。
官仓高墙巍峨,两扇厚实木门紧闭,门前四名守仓兵卒见霍霆一行人策马而至,连忙躬身行礼。霍霆亮出参将腰牌,声线沉稳:“奉防务巡查之令,开仓,我要查验仓内储粮。”
兵卒不敢抗命,慌忙搬开顶门木栓,将沉重仓门向内推开。
一股混杂陈霉、谷糠的气息扑面而来。仓中光线晦暗,一排排高大粮囤层层排布,囤身贴着标签,写着粳米、粟米、黑豆,看着储备充盈。霍霆缓步穿行在粮囤之间,抬手屈指叩击囤壁,有的地方声响沉实,可好几处粮囤敲上去,内里传出空洞的闷响。
“取探粮木扦。” 霍霆沉声吩咐。
亲卫应声上前,握着长长的木扦,接连刺入几处存粮囤。木扦拔出,扦头沾着粒粒饱满新粮,可扦身中段,却挂满发黑陈腐的碎谷与旧糠,新旧粮食掺杂,一望便知其中有鬼。
一旁随行的仓吏额头悄悄渗出冷汗,眼神飘忽,不敢与霍霆对视。
霍霆冷眼扫过仓吏:“把官仓过往三年粮草收支、调拨、损耗的全部账册取来,我要逐一核对。”
仓吏身子微微一颤,面上强撑恭敬,心底早已慌乱。官仓实际存粮远不及账面所载,真册绝不能交到霍霆手上。他不敢直接回绝,只能躬身告罪,转身奔入内间,半晌,捧着几册装订齐整、字迹工整的账册出来,双手捧递到霍霆面前。
“参将,这便是历年存粮账册。”
霍霆接过,就地站在仓下翻阅。册上一笔一笔记录得滴水不漏,入库、出仓、损耗数目环环相扣,数字漂亮得毫无瑕疵,处处透着刻意伪造的痕迹,处处与方才木扦探到的实情相悖。
就在霍霆指尖抚过账册虚假的笔墨时,一道微光自仓窗缝隙悄无声息掠入。正是温珩那枚 “飞羽探囊” 铜鸟机关,细韧铜丝隐在窗外梁柱之间牵引,铜鸟双翼轻振,俯冲而下,喙部暗扣精准咬住这本假账册的封角,借着仓内昏暗掩护,猛然向后一带。
那本厚厚的账册竟被铜鸟直接扯离霍霆手中,顺着窗洞向外飞掠而去。
“账册!”
仓吏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仓内瞬间大乱,守仓兵卒、仓中杂役纷纷叫嚷,有人扑向窗边,有人拔刀想要拦截,仓中脚步声、喝喊声响作一团。
“何物作祟!快拦住!不能叫账册被夺走!”
兵丁乱作一团,争相朝着窗户外追出去,仓内秩序顷刻崩塌。霍霆心中了然,知晓是温珩在外催动机关,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震怒,厉声喝止慌乱的下人,假意下令搜捕窃取账册之人,将现场搅得更加纷乱,正好借此遮掩机关脱身的痕迹。
另一边,官署后院。
温珩留守院内,没有随同去往官仓,一边远程操控窗外隐匿的 “飞羽探囊”,一边留意院内动静。戚晏戈早已布下暗哨,死死盯住那名始终将手掌藏于衣袖之中的可疑护卫。
官仓方向传来阵阵喧嚣叫喊,隐约的喧哗顺着风飘入院落。那名护卫听见远处骚动,心神大乱,自以为时机到来,趁周遭守卫注意力被墙外动静牵动,悄悄挪到院墙角落,飞快自袖管摸出一枚卷紧的纸团,打算扔过院墙向外传递消息,把官仓突发变故火速报给外头的同伙。
埋伏在廊柱阴影后的戚晏戈等候已久,脚下猛蹬地面,身形骤然窜出。不等那护卫把纸团抛掷出去,戚晏戈大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向内一拧。
“啊!” 护卫吃痛闷哼,纸团脱手飘落。
四周潜伏的护卫一拥而上,瞬间将人死死按倒在地,肩头膝盖压住他的脊背,令他半分动弹不得。
戚晏戈弯腰捡起地上纸团,展开一看,纸上草草勾勒官仓格局简图,旁边小字批注霍霆今日要赴官仓查粮。
他又伸手去搜这名护卫衣襟,自其内衬夹层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墨玉佩,玉佩边角镂刻一个清晰的 “高” 字。
“说,是谁派你混进行列,潜伏在此传递情报。” 戚晏戈声音冷得像冰,刀刃微微贴住对方颈侧。
护卫咬牙闭紧嘴巴,任凭威逼,硬是一言不发。
戚晏戈指尖捏起那枚刻 “高” 的玉佩,眼底寒光翻涌,继续逼问,几番施压之后,护卫终于扛不住,声音嘶哑吐露实情。
此人并非普通匪寇爪牙,乃是振威将军陆嵩帐下,一名姓高的谋士安插进来的钉子。山道混战俘虏被劫走一事,便是这名内奸配合外面同伙完成;他一直刻意把划伤的手掌藏在衣袖,就是为了掩盖割断麻绳时袖刃留下的伤口,连日潜伏,专司窥探霍霆一行的动向,一有变故便向外递送情报。
温珩缓步走到被俘的内奸身前,低头看着地上挣扎的人,又抬眼望向官仓传来喧嚣的方向。
“官仓那边已经得手,拿到假账册。” 温珩低声道,“可这只是高谋士布下的一枚棋子,抓了他,未必能牵出全部内情,更动不得陆嵩根基。”
戚晏戈眉头紧紧拧起,脸上满是困惑,低头看向地上被捆缚的人,低声道出心中不解:“只是有一事我始终想不通。陆嵩手握边镇大营重兵,坐镇府城,我们人少势弱已经踏入他的地界。他若是心存忌惮,大可在府城之内再动手,何必大费周章,早早便把自己手下谋士的人,安插到赴任路途的队伍之中?路途山道凶险,伏击、厮杀层出不穷,一旦此人在半路暴露,等于直接把陆嵩扯进嫌疑之内,风险未免太大。”
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陆嵩一方要冒着半路败露的巨大风险,将间谍混入赶路的队伍。按道理,待到入城之后,再安排眼线打探,会稳妥许多。
“先秘密关押,不可对外声张。” 温珩没有立刻解答戚晏戈的疑问,目光沉沉,“一旦消息外泄,陆嵩便会有充足借口洗清那名高谋士,我们到手的线索便直接作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响,霍霆一行人自官仓折返归来。
霍霆踏入院落,一眼看见被捆缚在地的护卫,眉头微蹙。他方才在官仓亲眼见证假账被机关取走,本就心中揣着诸多盘算,又见擒获内奸,快步走上前来。
“审出什么?”
戚晏戈把玉佩与那张绘着官仓的简图一并递上,将审问得来的供词低声复述一遍,末了,也把自己心中的疑惑一并说与霍霆听。
霍霆捏着那枚刻 “高” 字的墨玉,指节缓缓收紧。
“陆嵩帐下谋士安插的眼线。” 霍霆声音低沉,“官仓伪造账目,队伍之中安插内应,桩桩件件环环相扣。今日虽拿到假账,又捉住这枚棋子,可真正的漩涡,才刚刚浮出水面。”
远处,官仓方向的骚乱渐渐平息,想来仓吏已经匆匆赶往镇主营,向陆嵩禀报账册离奇失窃一事。
温珩望向霍霆,缓缓开口:“用不了多久,陆嵩便会知晓官仓发生的一切。他必会有所动作,我们要做好应对。”
温珩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解开戚晏戈心中疑团:“道理不难想。陆嵩坐镇府城,此地是他的辖地,若是在城内动手加害朝廷委派的参将,无论成败,祸事都脱不开他的干系。可伏击发生在城外山道,便可以全部推给山间匪寇、境外流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内奸身上。
“高谋士的打算本是一举两得。若半路伏击能够除掉你,万事皆休;若是刺杀失败,这名内奸留在队伍之中,依旧可以源源不断传递行军情报。那日当众劫走被俘刺客,也是此人配合外头同伙所为,就是怕俘虏受审,把线索牵引向镇北大营。待到进入府城,他又可以继续潜伏,窥探我们一举一动。相比入城之后再设法安插细作,从路途便混进来,反而少了一层身份核查的阻碍。”
戚晏戈听罢,胸中疑窦方才尽数解开。原来山道之上的伏击、伪援、劫囚、潜伏间谍,从头到尾是一套周密谋划。他们最理想的结局,便是在踏入府城之前,就将霍霆一行人彻底解决。
“如此说来,从我们离开京畿奔赴边境,便已经落入对方算计之中。” 戚晏戈面色凝重,抬脚示意看守将这名内奸带走,“把他带去后院僻静的柴房,严加看管,断绝一切对外接触,不许任何人私下探视。”
两名护卫应声,押着那名内奸退下。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嘈杂的马蹄与人声,阵阵喧哗由远及近。门外守门护卫匆匆奔入院内,神色慌张:“参将!振威将军陆嵩亲率数十名亲兵,已经抵达官署大门,指名要入内求见!”
霍霆与温珩对视一眼,二人皆明白,官仓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陆嵩耳中。
“来得好快。” 霍霆冷嗤一声,将墨玉玉佩收好,“请他进来。”
不多时,陆嵩一身戎装,面色带着几分强压的愠怒,大步跨进院落,身后跟随数名亲随,只是碍于官署规制,亲兵尽数留在大门之外,只他一人入内。他目光扫过庭院,看似随意打量,实则暗中观察院内有无异样。
“霍参将!” 陆嵩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方才官仓仓吏仓皇奔回大营禀报,说参将前去巡查粮仓,存放在官仓的历年粮草账册,竟凭空遭人窃取!账册乃是边地军务重件,参将前去查验,反倒闹出账册失窃这般天大的乱子,此事该作何解释?”
他姿态做足,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摆明想要倒打一耙。只要把 “私窃官府账册” 的罪名扣在霍霆头上,他便可以以此为由上书朝廷,参劾霍霆行事乖张,不谙边务。
霍霆神色平静,不慌不忙:“陆将军,当日官仓之内人多眼杂,不知何方歹人伺机作乱夺走账册,我也正想要追查窃贼下落。”
“歹人?” 陆嵩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官仓守备森严,寻常歹人如何能闯入重兵把守的官仓,单单只偷走一册粮草账册?此事太过蹊跷。霍参将刚到府城,便发生这等怪事,末将不得不心生疑虑。”
温珩上前半步,从容接话:“将军仅凭一桩失窃,便直接疑心参将,未免太过武断。账册如今下落不明,是非尚且没有定论。再者,仓中木扦探粮,不少粮囤内里新旧谷粮混杂,此事将军又该如何解释?”
陆嵩眼神微微一闪,避开粮草虚实的话题,依旧死死咬住账册失窃不放。
“账目之事自有仓吏处置核对。而今关键,是军务账册遗失。” 陆嵩语气强硬,“依末将之见,应当封锁全城,大肆搜捕盗走账册的贼人,另外,官署之内所有人,也理当接受盘查。”
这番话,意图便是要借机闯入官署各处院落,搜寻证据,若是被他发现那名被俘的内奸,要么杀人灭口,要么便反咬一口,诬陷霍霆强行抓捕大营之人栽赃构陷。
霍霆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语气不卑不亢:“全城搜捕可以照办。只是官署乃是朝廷命官居处,未经诏令,陆将军无权率兵入内盘查。”
二人言语交锋,一来一往,表面尚且维持同僚礼数,内里已是暗流汹涌。陆嵩几番试探,始终找不到借口闯入后院,又见霍霆滴水不漏,无隙可乘,心中压下火气。
“好。那末将便静待参将查出窃贼,寻回账册。” 陆嵩深深看了霍霆一眼,话语带着警告,“这本账册干系一府边防粮秣,若是寻不回来,末将只能够将整件事原原本本上奏京城,请朝中诸位大人定夺。”
撂下这番话,陆嵩不再多留,转身拂袖离去。
听着院门外马蹄声渐渐走远,戚晏戈才开口:“陆嵩此番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但绝不会就此罢休。他手上握着上奏的权力,若是抢先递上奏疏,朝中不知内情,极易先入为主,对我们不利。”
“我们手上拿到的那本,终究只是一本伪造的假账。” 温珩眉头紧锁,“若是此刻直接把假账拿出来作为凭据,陆嵩大可当众辩驳,说这是我们自行伪造,用来污蔑于他。人证那名内奸,又不能公开审讯,一旦曝光,陆嵩便可一口咬定我们刑讯逼供、捏造供词。眼下物证、人证,全都困在手里,不能公之于众。”
霍霆走到廊下,望向府城街巷的方向:“我们缺两样东西。一是官仓粮草亏空的真正底册,二是那名山道之上被劫走的俘虏活口。唯有拿到这两样,才算握得住无可辩驳的铁证。”
戚晏戈沉声道:“我即刻加派暗哨,撒出去在城郊四处搜寻那名逃脱俘虏的踪迹。此人当日混战身受刀剑创伤,定然需要疗伤,不可能长久躲藏在闹市之中,多半藏匿在城外偏僻民舍。”
“务必小心。” 温珩提醒,“极有可能是对方布下的圈套。高谋士深知我们急需这名活口,说不定故意留下伤口、药味这类破绽,引诱我们前去,再设伏围杀,反过来诬陷我们擅闯民居、滥杀无辜。万万不可大队人马明火执仗直接强攻。”
戚晏戈领命,转身便要去安排人手。刚走出两步,西侧院落传来脚步声,蒋严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方才我手下在外城郊采买日用物资,在城南郊外一处废弃荒宅附近,闻到浓重草药气味,宅外还有零星滴落的干涸血痕。那处荒宅平日里无人居住,近日却常有陌生人往返送物资。” 蒋严如实禀报,不做半分隐瞒,“我心中觉得有异,特来禀报。”
戚晏戈看向蒋严,心中的猜忌并未全然消弭,可蒋严遇事不遮掩、主动上报,所作所为坦荡磊落,倒也让他心底那层坚冰稍稍松动。
霍霆与温珩对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多半便是藏匿那名被俘俘虏的地点。” 霍霆低声道,“但正如温珩所言,十有**是陷阱。戚晏戈,你挑选数名最亲信的心腹,不要大张旗鼓。不要直接冲入荒宅抓人,先在外围远远布下监视,盯死往来送药送饭之人,尾随跟踪,顺藤摸瓜。”
“其一,伺机活捉那名受伤俘虏;其二,跟踪往来的人,看他们最终去往何处,能否追查到高谋士的私宅,寻到真正的粮草底册。”
戚晏戈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我这就去部署。”
夜色缓缓笼罩府城。一边陆嵩已经写好奏疏,准备快马递往京师;另一边戚晏戈带着心腹,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向城南郊外。荒宅之内,身受重伤的俘虏苟延残喘,性命悬于一线。能否在他被灭口之前将人拿下,关乎着整桩边境谜局的成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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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