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玉 第40章 第 40 章

距离霍霆赴任的府城，尚余五十里崎岖山道。

自先前山林第一场伏击落幕，队伍一刻不敢松懈，昼夜兼程赶路。戚晏戈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领路，经过上一回林间对峙，他不再出口讥讽刺伤蒋严，可横亘二人之间多年的误会，只裂开一道浅浅的缝隙，远未消融。蒋严跟在马队中段，几度想要开口，望见戚晏戈冷硬的背影，又将满腹言语尽数咽下。

隆隆马蹄声自后方滚滚传来，十数人身着霍侯府暗卫制式黑衣，腰悬仿造的侯府令牌，甲械齐整，疾驰而至。为首之人高声报号，自称是霍老侯爷派出的第二批支援人手，专程赶来护送霍霆赴任。

一路屡遭截杀，己方护卫人手本就捉襟见肘，不少随行护卫见到 “援兵”，都暗自松了口气。戚晏戈心底存着几分戒备，可初看装束令牌并无明显破绽，只能应允这队人马并入队列，一同继续向前行进。

队伍才驶出数里，道旁灌木丛中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第三波袭击者蜂拥冲出，刀锋森寒直扑车马。

刚并入队伍的这批所谓侯府暗卫，当即抽刃迎敌。十余回合交手下来，混乱的刀光剑影之间，戚晏戈眉头越锁越紧。

他浸行军中多年，对各家操练的路数熟稔于心。

最早山林那一批刺客，招式阴诡，专喜偷袭肋下、后颈等薄弱位置；眼前杀出的第三波匪徒，出招习惯、攻防节奏，和第一批伏击者几乎一模一样。

可身旁这批新来的 “援兵” 却格外怪异：真正霍侯府训练出来的暗卫，攻防一体，格挡之后必然紧跟一记实斩，进退有固定的军阵配合。但眼前这伙人，格挡之后多是虚晃一招，互不掩护，没有半点军队协同作战的章法，单兵招式杂乱，完全不是侯府嫡系的训练体系。

这不是侯爷派来的人，是冒牌的。

戚晏戈心头警铃大作。

外人不可能精准摸透这支临时定下行进路线的队伍，伪援能够恰到好处追上此处，说明随行队伍之中，必然安插了内奸，持续向外传递情报。

他没有直接高声喝破，避免直接激化乱局，而是借着交手周旋，仔细观察身边每一名随行护卫的出手姿态。军中训练留下的习惯改不掉，哪怕刻意伪装，出刀的节奏、移步的习惯都会出卖身份。

混战之中异变陡生。几名混在护卫里的内奸，忽然调转刀刃，不再对付外部匪徒，反倒劈向身旁并肩作战的己方人手。

惨烈内斗瞬间爆发。刀剑不分敌我挥砍，毫无防备的随行护卫接连中刀倒地，鲜血浸透脚下黄土，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伤亡迅速扩大。

蒋严仓促抽刀应战。他平日惯使短刃与长枪，极少操练重型环首大刀，此刻握刀上手格外别扭。只靠手臂蛮力硬抡，肩臂很快发酸，劈砍动作僵硬滞涩，好几次刀柄几乎脱手，周身破绽百出。一柄长刀裹挟劲风直逼蒋严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少年军营校场的记忆猛然涌入戚晏戈脑海。

也是这样烈日灼灼，尘土飞扬的校场。年少的蒋严体魄偏弱，臂力不足，握着和自己几乎等高的大刀，挥不了两下就浑身脱力，刀招歪歪扭扭。那时自己嘴上不住吐槽他笨，手上却上前一步，扣住蒋严的手腕，帮他摆正握刀手势。

“不要单用胳膊死扛力道，沉胯坐腰，转动腰腹把劲递到刀刃上。刀是借身劲，不是全靠手硬抡。”

说罢他接过大刀，大开大合演示劈、扫、撩三式，刀风卷起满地黄沙，再把刀柄塞回蒋严掌心，逼着他一遍一遍反复打磨动作。

厮杀的脆响将戚晏戈拉回现实。眼见敌刃已经距离蒋严咫尺之遥，戚晏戈双腿一夹马腹，蹬鞍凌空翻身跃落地面。环首刀出鞘，寒光曳出一道凛冽弧线。他不与对方硬拼力量，手腕巧转，以刀脊磕偏敌方刀锋，脚下滑步侧身卸开冲击，紧跟着旋身横削，直取对手空荡的肋部。落地之时重心压低，脚尖碾过碎石，瞬间又挡到蒋严身侧，隔开另外两名合围过来的敌人。

他高声穿过喧嚣的战声，几乎复刻了少年时在校场的教导：

“沉胯！转腰送劲，不要死用手臂！”

蒋严闻声，下意识依言调整身形，胯部往下一沉，借腰腹转动带动大刀挥出，总算是稳稳格开一轮猛攻。

山下敌我纠缠，死伤不断。霍霆飞快同温珩交换眼神，二人借着混战扬起的尘土掩护，矮身撤出正面战团，退入旁边的山林，另寻破局的法子。

进入林中，温珩半蹲身子，拨开挡眼的灌木，冷静勘察整片峡谷地形。此地属于山间风道，两侧山坡遍布干透的松枝与枯落叶，火光一旦燃起，浓烟便会顺着峡谷向下铺满整个交战山道。而且这片山道距离边境戍守营寨不远，戍边将士对山野异常烟火极为敏感，冲天火光足以当作示警信号，有机会引来驻军支援。

“我们在上风位纵火，一可以用浓烟搅乱敌方阵型，二以此烟火为信号，呼唤边境驻军赶来。” 温珩压着声音向霍霆说道。

二人弯腰穿梭在林木之间，小心避开山下飞射而来的流矢，分头收拢大量干枯的松壳、枯枝败草，堆放在峡谷上风的乱石凹处。霍霆取出火折子，吹亮火苗引燃柴堆。

火苗迅速吞噬干柴，熊熊大火升腾而起，滚滚乌黑浓烟顺着峡谷风道向下狂涌，铺天盖地笼罩整个交战的山道。火光烈烈直冲天际，在辽阔山野间格外惹眼。

山道之下，浓烟呛得匪徒与伪援双目刺痛，视线被遮蔽，阵型彻底溃散。戚晏戈借着烟雾掩护，并不一味冲杀，专注观察所有人打斗的姿态。真正受过正规军中训练的人，移步、格挡、接续进攻都有定式；内奸就算刻意伪装招式，身体本能的旧习惯藏不住。

“分辨招式！看攻防衔接，凡格挡之后只出虚招、不与同袍互相掩护者，便是内奸！” 戚晏戈扬声喊话，让尚且清醒的己方护卫以此分辨敌我。

众人闻声，纷纷留心身旁同伴的出手路数。不多时，一名原本混在护卫队列中的男子，格挡之后没有顺势实斩，反而是虚晃一刀，侧身偷袭身旁负伤的己方士兵，移步姿态完全是匪寇路数，全然没有半分军营协同配合的意识。

“是他！”

戚晏戈脚下猛蹬地面，碎石四下飞溅，身形如箭一般扑杀过去。那名内奸见身份败露，干脆弃了伪装，挥刀直扑戚晏戈，招招阴毒只求速杀。戚晏戈环首刀大开大合，劈斩之间又兼顾防守，刀身横挡架开攻势，旋身跨步贴近，手肘重重撞向对方胸口。内奸吃痛气息一滞，戚晏戈抓住空隙，刀刃贴刀身绞卸对方兵器，“当啷” 一声，敌刀脱手坠落在地。紧跟着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刀尖抵住他咽喉，军士立刻上前用粗绳将其牢牢捆缚。

可仅仅捉住这一人远远不够，剩余伪援、匪徒依旧在拼死搏杀，己方不断有人倒下，伤者的呻吟回荡在山道。

就在这时，远方山野传来厚重号角，铁甲碰撞之声由远及近。边境戍守将士望见冲天示警烟火，火速驰援到此。骑兵马蹄踏碎尘土，戍边将旗迎风猎猎作响，带队校尉厉声喝止厮杀。

大批军士冲入峡谷，剩余匪徒与伪援见大势已去，一部分拼命向着深山逃窜，余下的全部被军团团围困缴械俘虏。

硝烟缓缓散尽，山道之上满地狼藉，兵器、血迹随处可见。

带队的戍边校尉简单问询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戚晏戈作为此行护卫主事，没能提前甄别出混进行列的内奸，致使队伍爆发内部厮杀，造成众多随行人员伤亡，还要依靠边境驻军出手收拾残局，按照军规理应追责。

校尉面色冷峻，高声宣判：“戚晏戈，你统管护卫队伍，未能提前辨明伪装内奸，酿成惨重死伤。责罚暂且记下，待到赴任的府城，会同地方官府再行定罪处置。”

戚晏戈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句辩解，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罚。”

他垂落的手掌紧紧攥起。方才擒获的只是其中一名内奸，仅凭一人，做不到完整传递全部情报。他心底隐隐不安：队伍里，会不会还有人，靠着刻意模仿招式，依旧藏在众人之间，尚未暴露。

不远处，蒋严静静立在满地硝烟之中，方才戚晏戈脱口而出的刀法教诲还回荡在耳边，少年校场练刀的画面和眼前厮杀场景不断重叠。旧日情谊真切，可眼下内奸疑云笼罩所有人，他同样摆脱不掉嫌疑。

霍霆与温珩自山坡林间缓步走下，望着遍地伤者与俘虏，心中清楚，这一场劫难仅仅是途中的一道坎。距离赴任府城尚有三里，潜藏的危机应该不再出现，霍家众人相互搀扶，清点伤亡，重整队列。霍霆低声对温珩道：“三里路，不能再出岔子。”

温珩点头，目光扫过被缴械的俘虏，压低声音：“内奸若真还有余党，三里路足够他们再动手。我们必须加倍警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晏戈紧绷的背影上，“校尉的判决虽重，但戚晏戈的担忧不无道理。真正的内奸，或许正借着这场混乱，藏得更深了。”

霍霆顺着温珩的目光看去，沉声道：“若真如此，这三里路便是最后的试金石。”他招手唤来一名士兵，低声吩咐：“暗中盯紧所有可疑之人，尤其是那些在混战中刻意靠近核心人物的。”

队伍重新整肃，伤员被安置在队列中央，外围由戍边军士严密护卫。霍霆与温珩并肩走在队伍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密林与山石。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风穿过林间，带起枝叶沙沙作响，偶尔惊起几只飞鸟，都会让队伍中的人下意识握紧刀柄。三里路，不长，却走得格外漫长。终于，前方隐约可见府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城门巍然矗立，守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霍霆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疲惫却仍保持警戒的队伍，沉声道：“进城前，再清点一次人数，核对身份。”

温珩会意，立即传令下去。队伍停下，各队队长逐一核对麾下士兵，报上姓名、籍贯、所属编制。戚晏戈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应答之人，正当一切都看似顺利时，一名负责押送内奸的士兵突然脚步一顿，脸色骤变，低声道：“大人，刚刚······刚刚押送的那个内奸，不见了。”

戚晏戈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什么叫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看个人都不会吗？”

那士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方才混战结束时还在，我亲手捆了他，押在队列中段。可方才核对身份时，我回头一看，绳索还在，人却没了影踪。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戚晏戈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半盏茶？一个人能凭空消失？是你想死还是他活腻了？”

那士兵浑身发抖，几乎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属下绝不敢玩忽职守！”

戚晏戈咄咄逼人到“那是我放走的？”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戍边军士、随行护卫全都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插话。那名负责押犯的士兵膝盖一软，大半截身子跪倒在碎石地上，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属下不敢！属下万万不敢质疑大人！” 士兵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撑住地面，“绳索确实是我亲手打上死结，可地上只余下空绳套，绳结完好，却被人从内侧用极薄的锋刃割断，不是蛮力挣开。”

戚晏戈闻言，松开攥住士兵衣襟的手，目光落到地面那截遗弃在地的绳索。他弯腰蹲下身，指尖抚过绳结断面。死结依旧锁死，绳股切口平滑整齐，是薄而锋利的短刃，贴着绳索内里一寸寸割断，外人粗看只会以为绳索脱落，不会第一时间察觉是利刃所割。

“不是他疏忽。” 戚晏戈缓缓站起身，脸色沉得像压了乌云，“是人群之中，还潜伏着第二名内奸。方才混战、浓烟遮蔽视线，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围剿匪徒之上，此人混到队列中段，悄悄用袖中短刃割断绳索，救走了被俘的活口。”

这个解释，把所有人心底最恐惧的猜想摆到明面上。

之前擒下的仅仅是露面动手的棋子，队伍里果真还藏着另一人。此人懂得隐匿招式，模仿普通护卫的攻防姿态，方才大乱之时没有暴露，专挑混乱的间隙出手救人，做完之后又重新混回人群，悄无声息。

蒋严站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刀柄，心头重重一沉。方才浓烟滚滚，视野受阻，人声、哭嚎、兵刃撞击搅成一团，确实有足够的空间供人暗中行事。他下意识扫视周遭每一张护卫的面孔，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霍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空绳索跟前，俯身细看绳口的断痕，眉头紧锁：“当众劫走俘虏，风险极大，可他们依旧要冒这个险。说明被捉住的那名内奸，知晓太多内情，绝不能留着让我们审问拷问。”

温珩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四周人群，声音冷静克制：“活口一旦开口，便能供出幕后主使、同党身份，甚至可以牵出府城内的接应之人。所以同伙不惜冒险，也要将人救走。方才戍边将士刚刚抵达，大批人马涌入，人员混杂，恰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戍边校尉面色难看，上前一步：“是我思虑不周。方才只顾着围捕外部匪徒，忽略了队列内部尚有隐患。”

戚晏戈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名随行护卫的脸庞。 “救走囚犯的人，就藏在我们这些人当中。他手上应当会留下痕迹 —— 割断粗麻绳，袖刃极易磨破虎口或者掌心内侧，会留下细小割伤。”

这句话一出，在场护卫皆是心头一凛，不少人下意识将手掌往身后藏。

“所有人，原地站住！全部摊开手掌！” 戚晏戈厉声下令，环首刀横在身前，“不许遮掩，逐个查验掌心虎口。但凡手上有新鲜细浅刃口划伤之人，立刻出列！”

戍边军士迅速散开，将所有随行护卫团团围住，防止有人趁机逃窜。众人只能依言停下脚步，纷纷伸出双手摊开。尘土、血污布满一只只手掌，大多数人伤口都是搏斗留下的劈砍磕碰，皮肉撕裂厚重粗犷。可逐一查验过半，却没有寻到那一处绳割造成的细窄新伤。

戚晏戈的神色愈发凝重。

“难不成，他早有准备？” 蒋严低声开口，“提前裹了布帛在掌心，以此避开刃口磨损？”

“有这个可能。” 温珩目光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府城城门，城门下人流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前方就是城门，一旦混入城中，市井万千人潮，再想把人揪出来，便是大海捞针。对方的目的，未必是继续在路上刺杀我们，只要安然入城，便能消失在市井，继续暗中布局。”

霍霆望向城头飘扬的官旗，沉声道：“不能因为一个潜藏内奸，就滞留城外。赴任之事不能耽搁。但入城绝不能毫无防备。”

他当即分派指令，声音清晰传至众人耳中： “第一，入城之后，所有随行护卫分两处安置，不允许私自结伴外出，互相监视；第二，戚晏戈，你继续负责彻查，暗中观察所有人的举动，重点留意袖中常年藏短刃之人；第三，校尉，劳烦戍边军士分出一小队，随同我们一同入城，暂驻官署外院，以备突发祸乱；第四，紧闭城门侧门，严格盘查刚刚入城的所有行人，寻找那名被劫走的俘虏，此人身上应当留有搏斗时的伤痕。”

校尉拱手领命：“谨遵公子吩咐。”

队伍重新启动，继续向着城门前行。戚晏戈走在队列侧边，不动声色打量身侧每一个同行之人。方才少年在校场一同练刀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底，可现实的危机如芒在背。他忍不住余光瞥向蒋严，心底那道隔阂依旧盘旋 —— 蒋严手上没有那道细割伤口，但这并不代表就能洗清全部嫌疑。

蒋严察觉到那道视线，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回望，只是握紧手中刀柄，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温珩策马靠到霍霆身侧，压低嗓音：“劫走俘虏，说明幕后势力根基极深，触手已经伸到我们身边。这府城，未必是避难之所，而是另一座龙潭虎穴。”

霍霆望着越来越近的高大城墙，眼底没有半分轻松：“明知是龙潭虎穴，也必须进去。我的赴任，从踏入城门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风卷过城头旌旗哗哗作响，一行人踏入城门的阴影之下。城外的厮杀暂且落幕，但真正博弈，才刚刚在府城之内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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