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晏戈策马在前,霍霆与温珩紧随,一路尘土飞扬,竟异常平顺。霍霆正觉诡异,两侧山林突然 “咻咻” 破空声炸响!数十黑衣人如鬼魅窜出,长刀劈向马车!霍霆拔剑欲迎,却见密林后寒光骤闪 —— 霍老侯爷的暗卫竟如猎豹般扑出:为首者足尖点树,短刃 “咔” 地斩断弓箭手手腕;左侧两人旋身成风,长刀卷着杀气,将黑衣人连人带刀劈得后退数尺;更有暗卫直扑马前,单膝跪地时长刀插入地面,震起的碎石精准砸中黑衣人握刀的手!不过三息,黑衣人已尽数被铁链锁喉,疼得蜷缩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霍霆的剑 “哐当” 坠鞘,瞳孔骤缩 —— 这绝不是他印象中的父亲。记忆里,父亲在母亲咳血时只留一句 “别扰了书房清净”,在他被构陷入狱时冷眼旁观 “侯府不养废人”。这般提前布防、滴水不漏的护卫,简直像个陌生人。
“怎么?公子哥的剑是摆设?” 戚晏戈勒马回头,嘴角勾着冷笑,“你当这世上真有太平路?要不是侯爷留了后手,你坟头草都长三尺了。”
“戚兄,霍兄也是意外……” 温珩刚开口,却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 —— 蒋严不知何时从后队赶来,站在霍霆身侧,对着戚晏戈轻声道:“阿戈,少说两句,霍公子他……”
“阿戈?” 戚晏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骤然淬毒,“你也配叫这个名字?当年在军营里被老兵追着打的时候,你躲在树后发抖的样子,怎么不出来‘说两句’?现在倒成了护主的忠犬,蒋严,你这逃兵当得挺称职啊。”
戚晏戈呛得蒋严脸色煞白,这才别开眼,目光扫过眼前的密林 —— 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点,像极了当年军营后的那片树林。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战乱年月,他与蒋严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在流离失所之际,被霍家部下寻到,带回军营安置活命。
戚晏戈天资出众,学武极快,性子桀骜,口舌更是锋利如刃,从不会低头服软。军营里不少老兵看不惯年少的他锋芒毕露,时常寻由头堵他,想要磨掉他一身锐气。林间交手,他有凭着一身狠劲险胜的时候,也有寡不敌众,被狠狠摔倒在地、满身伤痕的时刻。即便落败,他也从来不肯示弱,张嘴便是一连串刺人的话,惹得旁人更加恼火。
旁人畏惧他的尖酸,不愿与他亲近,唯有蒋严不一样。
蒋严身子单薄,习武天赋平平,性格柔软温和,说话清甜妥帖,格外懂得包容旁人。每当有人欺负蒋严,戚晏戈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挡在他身前,以一敌众,护着这个唯一愿意靠近自己的人。
而若是戚晏戈打斗失利,狼狈负伤,旁人纷纷冷眼旁观,只有蒋严会悄悄等候在树林深处。他小心翼翼取出粗布布条,备好简陋草药,一言不发蹲下身,耐心替戚晏戈清理伤口。
戚晏戈每每还会恶语相向,出言驱赶:“别碰我,用不着你假好心。”
蒋严从不恼,只是放缓动作,轻声安抚:“伤口不处理,夜里会发炎疼的。阿戈再厉害,受伤了也要好好上药。”
后来蒋严学会了 “讨好” 人,把分到的窝窝头偷偷塞给老兵,换他们别再打戚晏戈。戚晏戈知道了,气得把窝窝头踩得稀烂,骂蒋严 “没骨气的软蛋”。蒋严却只是红着眼圈,从怀里掏出颗偷藏的野果,塞到他手里:“阿戈,吃,甜的。”戚晏戈顿时对蒋严没有脾气了。
儿时很多闲暇时日,两人都耗在这片相似的林地。
他们会结伴攀上矮树采摘野果,戚晏戈身手矫健,轻松摘到高处果实,嘴上依旧刻薄,吐槽蒋严手脚笨拙,连树都爬不稳,却总会把最饱满多汁的野果递到他手里。
偶尔遇上林间野蛇,蒋严吓得浑身僵硬,下意识躲到戚晏戈身后。戚晏戈拎起木棍将蛇驱走,转头便嘲弄他胆小无用,可脚步始终挡在蒋严前方,杜绝一切危险靠近。
蒋严也自有法子哄他。他懂得辨认林间不少可食用野菜野菇,寻来干净食材,寻一处避风的石块,拾柴生火烘烤。烟火袅袅,简陋的吃食香气漫开,戚晏戈嘴上不停挑剔味道寡淡,却会默默把大半食物吃下。
他们也曾约定,要一直相互依靠,一同熬过军营清苦的日子,等长大之后,寻一处安稳地方,不再颠沛流离。
大概日子有时对自己太过安定时,意外就会突然到来。那一年,边境告急,军营里来了调令,要抽调一批年轻兵士前往前线。戚晏戈的名字赫然在列。蒋严得知消息时,正蹲在溪边洗野菜。他手里的动作顿住,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半晌才抬起头,声音发颤:“阿戈,能不能不去?”戚晏戈踢开脚边石子,故作轻松地笑:“怕什么,老子命硬,死不了。”可蒋严分明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手里的菜叶子 “啪嗒” 掉进水里,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我跟你去前线!”
戚晏戈当时就炸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找死?就你那点力气,上了战场连刀都举不稳!”
可蒋严铁了心,当天就偷偷去报了名,却被征兵的老兵笑着推回来:“小身板再长两年吧。”
就在戚晏戈收拾行囊准备出发的前夜,军营里突然传开消息 —— 霍老侯爷要选一个少年去侯府,给小公子霍霆当贴身护卫。蒋严听到消息时,正蹲在戚晏戈的帐外,手里攥着连夜缝好的护腕,里面裹着他采了一下午的止血草药。听到这个被霍老侯爷选中的消息,没有开心,只有对戚晏戈分别的不舍。他猛地站起身,护腕从指间滑落,草药散了一地。戚晏戈从帐里出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愣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朝着侯爷的中军大帐跑去。
蒋严攥着护腕冲进中军大帐时,霍老侯爷正对着地图沉思。他 “噗通” 跪下,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侯爷!求您别选我当护卫!我要跟阿戈去前线!”
老侯爷抬眸,目光锐利如鹰:“前线是死人堆,你那点功夫去了也是送死。戚晏戈有血性有本事,能在战场上活下来,但他缺个‘软肋’。”
蒋严愣住,老侯爷继续道,“你性子软,心细,戚晏戈信你。把你放在霍霆身边,既是护霍霆,也是给戚晏戈留条后路 —— 他若在前线有闪失,侯府能保你,你也能反过来保他。”
蒋严还想争辩,老侯爷却摆了摆手:“军令如山。现在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不得声张。” 他不敢违抗,只能咬着牙回帐,胡乱卷了铺盖,连给戚晏戈留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天不亮时,侯府的马车已等在营外,蒋严最后望了一眼戚晏戈的帐篷方向,眼泪砸在衣襟上,被他飞快抹掉,转身钻进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军营的一切,也隔绝了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少年。
戚晏戈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帐外空荡荡的,蒋严的铺盖卷也不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抓住一个小兵问,才知道蒋严被侯爷选中,天不亮就跟着侯府的人走了。
“逃兵……” 戚晏戈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起蒋严说要跟他去前线的话,想起自己骂他 “拖后腿”,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原来蒋严根本不是想跟他共生死,只是早就盯上了侯府的差事,怕他去了前线,自己没机会被选中,才故意说那些漂亮话。
他把蒋严偷偷塞在他包袱里的护腕掏出来,狠狠扔在泥地里,用脚碾得稀烂。“有种你这辈子都别回来见我!”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军营的旗帜猎猎作响。戚晏戈背着空了一块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去前线的路。他不知道,蒋严被侯爷选中时,哭着求侯爷让他先送戚晏戈去前线,却被侯爷冷冷拒绝;他更不知道,蒋严临走前两天,还在帐外站了一夜,手里的护腕被攥得皱巴巴的。
这片树林的风,和当年军营的风一样冷。戚晏戈看着眼前的树影,喉结滚动,眼底的恨意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他转头瞪着蒋严,声音像淬了冰:“怎么?现在想起当年怎么丢下我跑了?”
方才那些沉淀多年的怨怼翻涌上来,他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蒋严,语气依旧带着凉意,却少了往日咄咄逼人的戾气。
“当年你一声不吭跟着侯府的人离开,抛下约定奔赴侯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蒋严指尖紧紧攥着缰绳,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不再压抑,轻声开口:“阿戈,当年并非我刻意避开你。霍老侯爷骤然选定我前去护卫霍公子,我数次恳求侯爷,可否等你出发、与你道别之后再动身,可侯爷不允,限定我天未亮便即刻启程,我连留一张字条的机会都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要逃避战场,更没有主动舍弃你。”
戚晏戈垂眸,视线落在地面交错的树影上,心底掀起波澜,可长久扎根的误会难以一朝消散。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带着几分自嘲:“说辞倒是圆满。事到如今,真假早已无从考证。”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再说出 “逃兵” 那般伤人的狠话。多年郁结的确松动些许,他清楚蒋严素来不擅长编织谎言,只是心底那道坎,依旧跨不过去。
蒋严见他态度有所缓和,心中泛起一丝微弱希冀,还想继续辩解,戚晏戈却率先调转马头。
“不必再多言。前路埋伏刚清,不宜久留,继续赶路。”
与先前动辄冷言讥讽、周身戾气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戚晏戈率先驱马前行,带路之时不再焦躁暴躁,只是稳稳控着马匹,时刻留意周遭山林动静。
往日里稍有不顺便出口呛人的尖刻收敛大半,即便心底芥蒂尚存,也不愿再无休止地撕扯陈年旧账。
霍霆与温珩对视一眼,皆察觉到戚晏戈细微的变化。
蒋严望着戚晏戈孤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策马跟上队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 至少,他愿意听自己解释,不再一味紧闭心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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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