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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青玉 第38章 第 38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5:47:53 来源:文学城

青石渡的厮杀落幕之后,一行人没有继续沿着商旅要道行进。为避开沿途极有可能再度布下的截杀,戚晏戈领着众人偏离人迹稍密的村镇,一路向西,越走越是荒僻,渐渐靠近边境地界。

山道两旁林木荒芜,田垄大半废弃,地里长满乱草,偶见坍塌的土坯房,断墙歪斜,木梁朽烂,遍地都是风吹雨淋剥落的泥坯碎块。这是一座几近废弃的边境村落,大半村民早已逃难离去,街巷里荒草没过脚踝,看不到炊烟,听不到犬吠,放眼望去一派死寂。风卷着黄沙掠过残破屋舍,破窗纸被吹得哗哗乱响,远远只看得见几棵枯树歪歪扭扭立在土坡之上。

霍家在此处布下一处隐秘暗点,并非像样宅院,只是村子最深处一间塌了半面院墙的土屋。外墙斑驳坑洼,屋顶缺了好几片茅草,靠内里木柱勉强撑住,若是外人路过,只会当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民舍,绝不会想到此处藏着接应的落脚点。屋外没有旗帜标记,只在墙角一块错位的青石块下留了霍家独有的暗记,只有自己人才能辨识。

护卫们先四散散开,把整座荒村来回搜过一遍,确认没有外人埋伏,才护着霍霆与温珩踏入这间土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缺腿的木桌,两张土炕,墙角堆着提前悄悄囤积好的伤药、干饼与水囊,尘土厚厚蒙在器物表面,是长久无人常驻的模样。

两名护卫守在破门内外,其余人分散隐蔽在村落各处断墙之后,远远放哨警戒。

霍霆至此才算真正看清戚晏戈的模样。此前渡口混战,刀光乱影,只顾对敌,他从未见过此人。只知晓是父亲派来的接应心腹,却并不相识。这人一身浴血过后的悍野之气,满身风尘,腰间酒囊晃来晃去,行事肆意,全然不似寻常循规蹈矩的府中属官。

土屋之内,昏昏暗暗,只有从破屋顶缝隙漏下来几缕细碎天光。霍霆脱下那件浸透血污的粗布短褐,肩头那道渡口留下的刀伤彻底露出来,伤口皮肉翻卷,暗红血渍已经凝住,稍一动,便又有血丝渗出来。

温珩寻出布巾,就着陶罐里储存的净水,缓步走到霍霆身侧。他自己身上那几道浅伤也还没有处理,青灰长衫多处撕裂,袖口磨破,胳膊上几道划痕隐约渗着血珠,可他先顾上了霍霆。

“坐好,别动。”温珩声音放得很轻,伸手按住霍霆肩头,避开血肉绽开的创口,仔细擦拭伤口周边干结的血污。指尖动作放得极缓,生怕碰痛他。

霍霆依言坐在仅存的那把矮木凳上,脊背微微绷紧,土屋里风穿破窗灌进来,吹得人身上发寒。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温珩手臂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你身上也有伤,何必先顾我。”

“我不过几道皮肉擦伤。”温珩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霍霆肩头狰狞的刀口上,眉宇间浮起一层真切的忧虑,“你这一刀落在肩颈要害附近,此地靠近边境,村落荒芜,连个像样医者都寻不到。若是伤口溃脓发热,后面千里路途,更是寸步难行。方才青石渡,你何苦硬替我挡下那记刀招。”

药粉撒上伤口,火辣辣的痛感袭来,霍霆肩头猛地一缩,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只是低声道:“总不能叫你挨那一刀。”

温珩不再多言,取过干净麻布,小心翼翼一层层缠绕包扎,动作细致稳妥。待将霍霆肩头伤口打结系牢,他才收回手,低头拿起布条,准备处理自己胳膊上的划伤。

“啧。”

破屋门口传来一声嗤笑,戚晏戈跨进门来,靴底碾过地上薄薄一层尘土,手里依旧拎着那只牛皮酒囊。他方才带人搜完整座荒村,又去看过被押在村外破窑里的俘虏,一身风尘,肩头铠甲还沾着尚未擦净的血点。

他斜倚在朽坏的木门框上,目光先落在霍霆包扎起来的肩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外。

“久闻霍府二公子年少习武,我原先还以为霍小公子武功高强,是能以一当百的人物。今日青石渡一见,未免叫人失望。”戚晏戈晃了晃酒囊,酒液在皮囊里哗哗作响,随即视线又落到温珩胳膊露出来的几道伤痕上,嘴下半点留情,“还有温公子,你这套游走躲闪的打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逢战只知避其锋芒,没有正面招架的功底,遇上不要命的死士合围,迟早要栽。”

温珩指尖捏着布条,动作微微一顿,还未开口,霍霆便往前踏出半步,侧身挡在他身前半寸。肩头包扎好的伤口被动作牵动,他眉峰极轻地蹙了一瞬,声音沉稳,替温珩开口开脱。

“莫要苛责他。温珩自小不曾正经学过沙场搏杀的武功,不曾拜过武师,一身本事全是私下摸索出来的防身伎俩,只求自保,本就不擅正面硬撼。青石渡之上,他能周旋牵制,已经实属难得。”

二人本就互不相识,霍霆心中尚且存着几分生疏戒备,只是感念对方及时率兵救援,才压下分寸。

戚晏戈闻言挑了挑眉,嗤笑一声,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越发刻薄。

“哦?没正经学过武?那倒是难怪。没系统学过便敢冲到乱战里?战场厮杀可不是市井防身,刀枪无眼,对手个个抱着取人性命的心思,不是耍些巧招便能混过去的。侥幸活过一回,不代表回回都有好运。”

霍霆脸色微沉,便要开口反驳:“可那一仗,若不是温珩不断袭扰刺客侧翼,牵制大半人手,我们撑不到你带兵赶来。”

“我说他,没说你吗?”戚晏戈直接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向霍霆包扎严实的肩膀,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你又以为你武功有多好?招式看着规整漂亮,到底带着世家子弟练出来的习气,遇事习惯硬扛,不懂趋避。方才渡口那一刀,便是最好的证据。真遇上百战死士,你那点花花架子,一样要吃亏。”

说完,他转头又看向身后的温珩,话语半点不饶人。

“还有你,温公子。凭着一点野路子防身术,花花架子还敢上前掺和凶险截杀。今日有霍霆替你挡刀,有我及时领兵驰援,下次呢?万一两个人都自顾不暇,谁再来救你?”

土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屋外旷野风声呜呜穿过残破窗棂,吹得破茅草屋顶簌簌作响。

温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灰长衫上破损的布边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他并不恼怒,只是淡淡抬眼:“戚统领所言,我记下了。我自知功底不足,往后会多加留心,不会再将性命全然寄托旁人。”

霍霆见温珩神色平静,没有被这番刻薄话说动气,心底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不认同戚晏戈全盘否定的说法。

“他虽不擅硬刚,可审时度势,判断局势的眼力,远胜许多习武之人。”霍霆沉声说道。

戚晏戈摆了摆手,懒得继续争辩,直起身走到土屋破门边,向外望了眼荒芜死寂的村落,断墙枯草在昏黄天光下绵延向远方边境方向。

“眼力再好,挡不住劈过来的刀刃也是枉然。”他语气稍敛,回归正事。

温珩闻言抬眸,开口问道:“戚统领,照如今的行程推算,我们距离霍霆赴任的地界,还余下多少路程?”

戚晏戈抬手摩挲了一把酒囊粗糙的外皮,略一思忖。

“若是继续走商道,绕开边境险隘,尚有七百余里。若是敢抄这边的边境山道近路,能压到四百多里。只是那条山道山高林密,匪患丛生,沿途处处都是适合设伏的好地方。”

霍霆眉心微拢:“四百余里山道,凶险加倍。”

“这处暗点虽隐蔽,但终究临近边境隘口,不宜久留。”戚晏戈神色沉下几分,继续说道,“俘虏还在外面废窑关押,拷问大半,依旧收获寥寥,只知主使是东宫的一名管事,杀手只识得那人高个面白,常着月白锦袍,连名号都无从得知。但凡追问更深,便寻机会咬舌自尽,已经折了两个活口。这荒村四下开阔,却也凶险,难保对方不会猜到我们会借用霍家暗点休整。”

温珩走到窗边,借着缝隙望向外面死寂荒芜的村落,断墙残垣在昏蒙天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此地虽荒僻,适合隐匿,可也等于困在一处死地。若是对方寻到此处,四面没有百姓可以混淆掩护,只能死战。四百余里山道,处处皆可设伏。”

戚晏戈点头,又不忘补一句警告。

“所以啊,二位可得记牢我的话。别觉得躲进这荒村就安全,此地四下无百姓遮蔽,一旦被对手探查到踪迹,便是困兽之局。暗点只囤了粮草伤药,没有大批常驻人手,真被人摸过来,只能靠自己手里刀剑活命。你们趁这个空档,把伤口全部处置妥当。”

话音落下,戚晏戈拎着酒囊大步踏出土屋,靴底碾过满地碎土,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屋内只剩下霍霆与温珩二人,破窗漏进的天光落在地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霍霆转过身,看向温珩手臂上还未包扎好的伤口,声音放柔和几分:“他性子便是如此,嘴毒,说话不留余地。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他,想来是军中久历杀伐,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并非有意针对你。”

温珩拿起布条,低头绕上自己的胳膊,轻轻系紧绳结,唇角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明白。戚晏戈说的不全是虚言,我的短板,我自己心里清楚。”他抬眸望向霍霆依旧泛着血色的肩头,“倒是你,方才上前替我说话,牵动了伤口。”

旷野的风呜呜不息,荒村死寂。幕后黑手借愚钝太子作掩护,藏于东宫迷雾之后,青石渡只是第一道坎,还有数百里险途横亘在前,危机如同沉在暗处的潮水,正无声向这座破败土屋涌来。

戚晏戈刚出土屋,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他脚步一顿,侧耳细听片刻,神色骤然紧绷。转眼一看是蒋严在与张正泽在树后吹树叶,两人正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笑。

戚晏戈眉头一拧,大步走过去,压低嗓音喝道:“荒郊野岭,你们倒有闲心吹哨子玩闹,生怕把追兵招来是不是?”

蒋严和张正泽被这一喝,连忙收起树叶,站直了身子,蒋严抬头一看是戚晏戈,面露僵硬:“是你?”

戚晏戈嗤笑了一下:“怎么,多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学会在敌后吹哨子当暗号了?”

蒋严讪讪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多年不见,您这嘴还是半点不饶人。”

“噗呲,喜欢在战场上吹哨子的人,早被敌军射成筛子了。”戚晏戈冷哼一声,“况且,我对从小喜欢当逃兵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蒋严脸色一僵,张正泽连忙打圆场:“戚将军,我们也是刚巡逻回来,劫后余生,一时松懈,何必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戚晏戈目光如刀,扫过二人,“你们以为这是庆功宴?霍小将军重伤未愈,温公子擦伤严重,你们倒好,还有闲心在这儿吹哨子逗乐子。若再有刺客摸上来,你们拿什么挡?”

蒋严被噎得说不出话,张正泽也低下头去。戚晏戈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院落外,“蒋严,我倒要看看,被霍老侯爷带走培养的你,如今能担得起几分重任。”

蒋严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却终究没有反驳。张正泽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别往心里去,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

“我没事。”蒋严甩开张正泽的手,目光沉沉地望向戚晏戈的背影,“他说得对,眼下不是松懈的时候。”

夜色如墨,荒村土屋中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温珩靠在门框边,目光扫过院外几人,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对身旁的霍霆道:“戚将军这性子,谁都不认。”

“或许吧。”霍霆靠在墙边,肩头伤口已重新包扎,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但他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不该松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珩缠着纱布的手上,“你手上的伤,还能撑多久?”

“皮外伤,不碍事。”温珩将手往袖中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倒是你,再动真气,旧伤再复发,神仙也救不了你。”

霍霆没有接话,只是偏头望向院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林,目光幽深。半晌,他低声道:“戚晏戈来得及时,但东宫这条线,藏得太深。孟安澜不过是个饵,真正咬钩的,是朝堂上那些盯着堤坝案的人。”

“二爷别想太多了,明天估计要启程了,离我们的目的地还有一段路要走,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温珩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霍霆面前,“金疮药,省着点用。

霍霆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目光落在温珩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留了多少?”

“够用。”温珩答得简短,转身往屋内走,背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你管好自己就行,别操心我。”

夜凉如水,真正脱险的时刻还在明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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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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