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前,云京会所,那是梁知颜第一次遇见严城洲。
元旦这天是梁知颜在云京做兼职的最后一晚,只要过了这晚,她就能拿到足够填补上房子缴认金缺额的钱。
她在云京已经连续熬了四个月的夜班,白天又要兼顾公司按时到班的工作,两班交接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了。
好在是最后一个夜晚,之后就不用熬大夜,想到这里梁知颜心里的疲惫多少有些消散。
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下班,梁知颜推着移动吧台从包厢出来准备回到里间,手脚麻利的撤下空酒瓶,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和值班的小妹交接好客户的点单数据,准备和搭档小姜把用过的工具清洗干净。
两人还没把工具撤下,管理白金卡包厢的艾米急匆匆的走进来,扫视一圈之后拉住准备收场的梁知颜和小姜。
“紧急支援,你俩跟我去2688包厢,小姜推车,小梁跟上,动作麻利点。”
艾米指完人,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
梁知颜一边快速跟上艾米的步伐,一边问:“艾米姐,这是咋回事儿?我和小姜从来没去过白金包厢,怕不懂规矩出了纰漏。”
“不是什么大问题。杰森那边出了岔子,调酒中途闹肚子上医院去了。赶巧今晚来的公子哥多,缺两个打下手,就你和小姜刚收完一场有空,上去紧急支援一下不打紧。”
按正常来讲上白金包厢干活的要求男帅女美,现在实在是没有人可以拉壮丁,艾米没办法只能喊梁知颜和小姜。
这俩搭档一个体型高壮,可惜是女的,就是梁知颜,小姜则是瘦高条,排骨一样。在外场和普通包厢干活还行,但是平时是绝对没有机会上白金包厢的。
形势所迫,不得不去。艾米刷卡按下电梯楼层,在等电梯短暂的上升时间里快速交代。
“你俩进去之后,只管干活,不看不说,完事儿就推车出来。”
白金包厢都有专门的服务人员,盘靓条顺的帅哥美女们尽心尽力的给豪富权贵们最妥帖的服务。像梁知颜和小姜这样的,从未去过上面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但又不得不跟着艾米进了2688包厢。
两人推着移动吧台车到角落的调酒台,小姜把车上的工具拿出来,梁知颜站在旁边听调酒师的安排。两人熟练搭配,很快就跟上三个调酒师忙碌的节奏。
开瓶,加冰,削冰,量酒,干了几个月的工作流程已经很熟悉了,梁知颜在包厢嘈杂的音乐中准确的按照调酒师的要求打下手,直到所有的特单完成 ,两人才歇一口气。
包厢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把调好的酒送到客人面前,吧台面已经空了,小姜看了一眼,没有新的特单。
他低着头,用手肘捅了一下梁知颜的手臂,“知颜姐,咱可以撤了吗?”
梁知颜看着还在指挥人送酒的艾米,偷偷抬手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半,已经比正常下班多半个小时了。
“再等会儿吧,看看艾米姐还有什么安排,咱又不能自作主张直接走。”
小姜嘴上嘟囔:“咱这算无偿加班了吧,拿的是普场的工资干的是白金场的活。”
梁知颜扯了下工作服的下摆,“你就当是上来开眼界了,没准以后艾米姐调你上来,这样加了工资你可就因祸得福了呢。”
只可惜是不是能够因祸得福尚未可知,但梁知颜只觉得她和小姜这一晚上,注定坎坷多难。
两人得了艾米的示意,推着车贴墙根小心翼翼地绕过场上的人出去,到了门口准备拉开包厢门的时候却被喊住了。
“哎,那边,那个胖子和瘦子,你俩过来。”
声音带着醉意,还带着嚣张的少爷气焰。
起初因为声音嘈杂听的不真切,两人都不知道是喊他们,脚步也没停。
梁知颜拉开包厢门,侧身准备让小姜推车出去,后面一阵大力袭来,重重地把包厢门推回去。
“叫你俩呢,没听见啊?”
一个染着一头炸开的红毛,穿着满是铆钉的皮衣,面色坨红满身酒气,一张口就是一股酒味的年轻男人站在梁知颜面前,身高估计有一米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两个。
本来嘈杂无比的包厢此刻变得格外安静,甚至彩光和音乐都被关了。
“你俩过来。”红毛坐回包厢的沙发正中央,伸手像招小狗一样朝她俩招手。
艾米赶忙走上前去陪笑,“段少,这两个是来打下手的,她俩现在下去收拾下面的场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喊媛媛和青青来。”
艾米朝两个高挑漂亮,穿着旗袍的女生招手,“媛媛和青青都是白金包厢的服务员,比他们合适,你看……”
“你废什么话,老子做事情干你什么事,你俩过来。”
艾米没说完就被红毛不耐烦的打断,他在沙发前的酒台上推出三杯调酒师调好的酒。
“你,胖子,用嘴把这三杯酒喂给你身边这个瘦子,这三沓钱就给你们了。”
红毛眼睛直盯着还杵在门口不动的梁知颜和小姜,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三沓红票。
“哟,段越年你这是干嘛?想投资短剧啊,还现场选人这是。”
一个穿着白色机车夹克的男人在红毛身边坐下,把手臂搭在红毛肩上,戏谑道。
“滚你丫的。”红毛甩动肩膀,把机车男的手臂甩下去,“你俩,快点过来。”
梁知颜朝着艾米的方向看去,平日里在一众豪贵之间游刃有余的艾米此时不断的向她俩使眼色让过去。
段家少爷不是普通的富二代,艾米也不敢得罪。
应该说今天这个包厢的客人没有一个是他们可以得罪得起的,艾米现在只能祈祷在场的公子哥们能够有人阻止段二少。
但很显然,在他们眼里,她们这些普通人不过就是被消遣的玩意儿。
梁知颜看着艾米的神色,心沉了下去。人说好事多磨,可这最后一晚上班怎么还能遇上这档子事。
果然人不能太软弱与好心。
本来拒绝来白金包厢也没有大问题,没经过培训的普通场服务员本俩就没有资格进入上面的场子。但是她和小姜也都是不敢出声拒绝的人,她想着最后一晚不要搞的太难看,怕到时候领工资被卡,小姜是以后还要在云京上班,也不敢得罪艾米。
现在她和小姜只能认命地挪动脚步沾到酒台前面。
毕竟被点名的胖子是她,瘦子是小姜。这包厢里体型最奇葩的组合。
段越年看着眼前的胖瘦和尚组合干杵着,丝毫不动。他脸色更加不耐烦,“怎么着,你们还要我再说一次啊?”
梁知颜斜看一眼小姜,这个比她小了几岁的男孩子面色苍白,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无奈开口:“贵宾您好,我们只是最基础的服务员,不会才艺表演。”
她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至少在被这些公子哥消遣之前也要争口气吧。
“我是让你才艺表演吗?我是让你和他接吻,接吻!懂不懂?”红毛的嘴像淬了毒一般,说的话句句扎进梁知颜的心。
“我看你的体型那么胖,也没人和你接吻吧?小爷我现在给你创造机会你还不珍惜,咋么着,还得要给你找个帅哥啊?”
“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这样不合适。”梁知颜低声说。
遭天谴的,这些富二代是有什么毛病吗。这是正常人做得出的事情吗?梁知颜在心里骂着。
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哪个字惹怒了红毛,他唰的一下站起来,拿起台上的三沓钱用力砸在梁知颜身上,伴随而来的是怒吼。
“普通关系?不合适?老子最讨厌听到这些。老子现在花钱,你俩给我嘴对嘴把这三杯酒喝完。”红毛像是被点炸了死穴一般,本来就喝酒上头,此刻的神态更像一只斗鸡,怒吼声惊得整个包厢的空气似乎都有片刻的凝滞,“还是说要老子亲自给你示范?”
机车男在红毛怒吼之后嗤笑出声,“我说段二少,你这怕不是借酒浇愁?那小白花拒绝了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吧,不过就是女人,哥哥我给你找十个八个像她那样的,何必呢?”
旁边的艾米识趣地拉出一个小白花长相的服务生,“段二少,你看看我们小灵,让她陪您喝酒解解闷,让这两个碍眼的下去。”
红毛扫了一眼艾米推出来的小灵,只消一眼就喊了滚。
艾米也不敢触霉头了,把小灵往身后带。
红毛站起身,到梁知颜面前动手掐住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有几秒愣神,然后松开手,回过身拿起桌上的酒,“老子花钱还要给你做示范,你等着。”
说完闷了一口酒,动作极快地掐住她两颊,俯身用自己的嘴唇压住她的嘴唇,将那口酒渡入她喉中,末了还用力的在梁知颜嘴唇上咬下一口,舌尖舔过她的唇瓣。
梁知颜被他的举动吓住了,整个包厢的人也都呆住了。
而梁知颜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清醒。
她右脚快速一踹,把红毛踹到沙发上,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带来的是力道十足,红毛发出惨烈的哀嚎。
坐在沙发上的机车男拉住红毛,对着旁边的人点了下下巴颏,“按住她。”
梁知颜被两个男人按住,双膝跪地。
但是比双膝跪地的屈辱更让梁知颜害怕的是她踹出的那一脚面临的赔偿。
没有那一脚,她是受害者,可是有了那一脚,事情的性质就不同了。
这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谁受点皮外伤都惊天动地,更何况是她这个体重的一脚猛踹。
梁知颜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红毛哀嚎过后开始骂骂咧咧:“你他妈居然敢踹我!你完了,老子要把你……”
“行了,段越年,你丢不丢脸?”角落暗处的沙发卡座一个男人站起来,打断红毛的叫骂。
段越菱攒了个局约严城洲喝酒顺便谈合作,谈完合作她就和小男友约会去了。
严城洲喝了几杯酒,本就连轴转了五天的脑子变得更迟钝,也因为在嘈杂的环境中难得有了倦意,于是到角落的沙发闭眼放空任由这些小子吵闹,直到段越年被踹了一脚发出哀嚎才让他睁眼。
对于段家这个浑小子他向来是像对待弟弟一样,很显然,段越菱不在,只能由他来管教了。
严城洲从角落走到沙发前,伸手拉起段越年。
“散场,回家。”
四个字,把紧张的局面给打散,梁知颜听到这四个字,心中的害怕消退了一些。
她被按在地上,低着头,只能看到说话的这个男人脚上做工考究的皮鞋和高级定制西裤的裤脚,即使是在包厢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仍能看到布料的光泽纹理,恰恰是这些细节无一不显示着他身份的尊贵。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治得住这些无法无天的公子哥们。
梁知颜的眼角渗出水液,她知道也许今晚逃过了一劫。
按住她的两个人松了手,包厢里的客人也都离开了,小姜把还跪在地上的梁知颜拉起来,看着她眼角的泪水和嘴唇流血的伤口,眼里透着愤怒和悲伤。
“知颜姐,对不起。”
梁知颜拍了拍他的肩膀,脚步有些虚软地走到移动吧车边,推着车走出包厢。
他有什么错,她又有什么错呢?
无从言说,无可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