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顺着伞骨的缓坡滑下,在两人方寸之外隔成细密的帘雾。
桑榆微微侧头,目光落到虚空。
“回头我和子岐一起请你吃饭,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梁勖垂眸瞧着她,女孩表情认真且严肃,似是在说什么一锤定音的判决词。
他松开伞柄,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雨里。
缠绵的雨丝立刻落在他肩上,凝开一小片深色水墨。
“行。”他说。
语调闲散随意,与平时并无二致。
他转身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缓冲,车子疾驰而过,尾灯在雨幕里亮了两抹暗红,消失在侧柏树影深处。
但车子没有开远,梁勖停在教职工办公楼附近,熄了火。
副驾上还残留着一缕清甜的椰子奶香,似乎是洗发水的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酒精湿巾,用力擦拭,连缝隙都没放过。
可酒精的味道竟然比那抹香气还要难闻,他眉心微微凝起,索性将湿巾扔进车载垃圾桶,侧身将车窗降下半寸。
雨水和夏风一并潲入,冲淡了气味,却吹不散心里不可名状的燥郁。
刚把车窗升起,手机就在储物格里震了一下。
是微信群消息,母亲汪明婷:【@梁勖@汪清晚上家庭聚餐,六点半,别迟到。】
隔了几分钟,汪清回了一条:【大姑,我晚上还要跑通告,要先休息QAQ,就不去了。飞吻/飞吻】
汪明婷:【你跟你哥一样,天天搞点有的没的,不如早点回家里上班。】
群里霎时安静,没有人接话。
梁勖盯着母亲的头像看了片刻。
那是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笑得温婉端庄。
雨势渐密,把车窗外的树木濡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烦躁里,他却窥到一个艳阳天。
十一岁那年夏天,他同时失去了两样东西。
一家常去的刨冰店,和一个喜欢的男演员。
那演员演过一部片子,讲一个落魄画家在夏天救了一只流浪猫。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那人笑起来真诚赤善,让人相信世界上真有好人。
后来他看见那个笑,落在妈妈的唇角。
刨冰店就在酒店后门对面。
他端着一碗芒果冰,站在树荫下,远远看着妈妈和那个“好人”牵手走进旋转玻璃门。
芒果酱化在冰上,洇成一片黏稠的黄,肖似某些无法被清洗干净的污渍。
他把木勺咬得稀烂,牙缝里全是木屑的涩味。
那是他黑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后来名单越来越长,在青春期躁郁的无聊夜晚,他就翻开手账,用铅笔在空白处凌迟这些名字。
或许有一天本子满了,他就去给它镶个封面,烫一行金字。
不,烫黑字。
像讣告那样。
车内阒寂无声,只有雨刷扇动的摩擦声。
屏幕上汪明婷的头像还亮着,他没有回消息,随手把手机熄屏丢进了储物格里。
“夏天的雷阵雨就是这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遁影无踪。”
傍晚,桑榆推开宿舍阳台的窗,地面上的水洼正慢慢淡成几缕浅浅的影子。
蝉鸣重新响起来,仿若雨从未来过。
手机里气象博主语气依旧轻快。
“雷阵雨已过,未来一周都是晴天。气象台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请市民朋友提前做好防暑降温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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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考试已经结束,大二正式画上了句号。
桑榆本想找个实习,简历都投了几份,结果院长却抛出了橄榄枝。
“桑榆,你在实验室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东北有个智能穿戴芯片项目,一周后启动,缺人手,你过来吧。顺便问问有没有靠谱的同学,再带一个。”
桑榆毫不犹疑地答应,同时推荐了自己室友,杨柳。
杨柳成绩优异,做事踏实,只是平时沉默寡言,在班里存在感不高,和很多机会失之交臂。
曾经的自己也是如此,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机会从眼前流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以这一次,她替她开了这个口。也算是帮了一把那个曾经的自己。
“杨柳,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杨柳本在投简历,闻言愣了好久:“我……可以吗?”
“可以。”桑榆弯起唇角,“你的绩点,你的实验报告,都够格,相信自己。”
杨柳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睑微微湿润。
“谢谢。”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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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前一周,桑榆去了疗养院陪外婆。
外婆住在城郊,院子里种着两棵枇杷树。她去的时候正是结果子的尾巴,地上掉了几颗熟透的,金黄的果肉裂开,空气里沁着淡淡的酸甜味。
外婆不在房间里,护工指了指后院,说老太太又闲不住,自己拄着拐杖遛弯去了。
她找过去的时候,外婆正扶着走廊的栏杆慢慢往回走。步伐不大,但走得稳当。
脑部肿瘤切除后恢复得比预期好,医生说再多锻炼锻炼,拐杖以后也能扔掉。
“哎呦,余余来了。”外婆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眼睛立刻亮了,伸出另一只手去够她。
余余是她的小名,外婆取得,寓意是年年有余。
有富余,有积攒。
桑榆快步上前挽住外婆的手臂,接过拐杖,让她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怎么又自己溜出来了,不是说了要等我一起吗?”
“等你来了我就又能多走一段路。”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日子过得缓慢又充实,早上推着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中午帮护工一起准备午饭,傍晚扶着外婆沿着走廊来回走,一趟复一趟。
外婆走累了就靠在轮椅上,让她读报纸上的新闻。
读到一篇年轻女孩靠自己在城里买房的报道,外婆蓦然抬头看她。
“余余,你是不是也想买房?”
桑榆把报纸合上,没有否认。
外婆了然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余余从小就懂事,什么都想靠自己。你等着,外婆还有钱,回头支持你买房。”
桑榆立刻摇头,严肃反驳:“那是你的养老钱,不能动。”
“嗐,”外婆不以为意,摆摆手道:“外婆开了几十年面馆,挣的钱不给我们余余给谁呢?你外公走得早,你妈又指望不上,我不替你攒着,谁替你攒着。”
桑榆眼眶微微发烫,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婆的掌心里。
这双手干燥且粗糙,掌心仍有揉面留下的老茧。
可就是这双手,把她从嗷嗷待哺的婴儿拉扯到十八岁,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熬汤,一碗面一碗面地供她读书,供她考上了京市最好的大学。
“等你能扔掉拐杖了,我们就去看房子。”她闷声说,“我看上了一套朝南的,有电梯,阳台挺大,可以给你摆把藤椅晒太阳。”
外婆笑了,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亦如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好,外婆活了大半辈子,就想看看我们余余未来的家是什么样子。”
家是什么呢?她想,大概是这个世上唯一不必敲门的地方。
是她最后的栖息地,最后的港湾,最后一场求生的渴望。
这天,外婆去参加疗养院的文艺汇演,穿了一身她新买的绛红色开衫,被老姐妹簇拥着推上了观众席第一排。
桑榆站在门口目送她,顿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外婆有外婆的生活,她有她的。彼此牵挂,但不必彼此捆绑。
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桑榆回眸,蓦然一愣。
贺子岐站在门畔,手里拎着几盒补品,眉眼含笑,“听桑姨说你在这儿,正好我也来看看外婆。”
演出快开始了,贺子岐简单跟外婆寒暄了几句,便拉着桑榆离开。
“都好几天没见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桑榆想了想,智能芯片项目出发在即,这一走差不多整个暑假都见不到了。
就算这段感情她还没找到最舒服的相处模式,但该给的时间还是要给。
“好,我去跟外婆说下。”
到了才知道,他说的“地方”是京郊一家马术俱乐部。
隔着车窗望出去,白色栅栏围出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是起伏的缓坡和成片的冷杉林。
阳光毫无遮拦地浇下来,草叶被晒得茵茵油亮。
贺子岐换好骑装走出来,白马甲黑长靴,整个人英姿勃发。
桑榆躲在休息区的藤椅上,拿宣传折页扇着风,却被他一把牵起手腕。
“走吧,带你去挑一匹温顺的。”
“我不会骑马。”
“没事,我教你,很有意思的。”
她不想扫他的兴,硬着头皮上马,马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跟着颠一下。
她紧紧握着缰绳,汗流浃背。
贺子岐笑出了声:“放松,你比马还紧张,它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渐渐适应了节奏,她跟着贺子岐屁股后面绕了两圈。
随着骑行时间拉长,大腿内侧被马鞍反复摩擦,渐渐灼成一片火辣辣的痛。
她在教练的搀扶下,下马去休息区歇着。
贺子岐又跑完了一圈,他在桑榆旁边勒停马,额角冒汗,笑容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样?”
“很帅。”桑榆很捧场。
“这还没发挥呢。”他拍了拍黑马的脖子,“我们这圈朋友里,我马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就连勖哥也不行,他马术真不如我。”
桑榆听到那个名字,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日光恰好移过来,她顺势低下头,拨了拨粘在脸上的碎发。
“那你很厉害。”
贺子岐兴致很高,让桑榆帮他拍照。
桑榆蹲在地上找角度,拍了几张,又被他喊去录视频。
他策马跑了一圈,蹄声如雷,经过她面前时带起一阵风,草屑纷飞。
桑榆用纸巾擦了擦脸,换到远离马场的一处阴凉地坐下。
又热又无聊,她顺手点开游戏,Ollie不在线,是灰色的。她单排了几把,游戏体验一般。
但好在线上接到了新单。
她立刻切号,兢兢业业地上分,直到手机电量见底。
太阳逐渐西斜。
远处冷杉林的轮廓渐渐模糊,俱乐部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桑榆观赏着暮色中的草坪,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也不算毫无收获,起码支付宝余额要涨了。
贺子岐终于下了马,浑身是汗,却还在兴头上。
他把缰绳递给工作人员,走到桑榆身边,眉头皱了皱。
“才听到教练说你腿磨着了?怎么不早点说。”
“还好,不太疼。”桑榆站起来,腿根被夏裤一蹭,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出声。
贺子岐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沉默了会儿,缓缓开口。
“本来在市区定了个空中花园餐厅,但你这样,还是别折腾了。”
他替她拉开车门,语气歉疚,“勖哥在附近有栋别墅,我们先过去休息,给你找点药涂上。我让阿姨提前备菜,晚上我给你做顿烛光晚餐。”
桑榆身体蓦地一僵。
“别吧,去别人家里也不方便。”
“我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互相都知道家里的密码,你不用担心。而且这马场也是勖哥推荐的,我常去的那家关门了,他说他别墅附近正好有一家新开的。”
桑榆抿了抿唇,声音尽量显得随意:“那晚上我们吃饭,他会回来吗?”
“不会啊,这不是他的常住地。而且他现在在市区,被他爸妈按着参加一个宴请,脱不了身。”
贺子岐说得笃定,替她关好车门,绕向驾驶座。
车逶迤进一条私密的林荫路,尽头是一栋灰色外墙的独栋别墅。贺子岐熟练地输入密码,门锁滴一声开了。
他侧身让她先进,顺手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一个宽阔冷清的空间。
深炭灰哑光真皮沙发,黑胡桃整板茶几,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只有一整面玻璃推拉门,正对着院子里那片缤纷花园。
“你先歇歇。”贺子岐走进厨房。
“我们几个朋友里,就我会做饭。他们那些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糊。”
他调侃中带着几分得意,把牛排从保鲜膜里拆出来,撒上海盐和黑胡椒。
桑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觉得他系围裙的样子确实有几分居家好男人的意思。
“你真的很棒。”她适时夸赞他。
他显然对这个评价很满意,又絮絮说起这道牛排的做法,却被手机铃声匆匆打断。
他擦了擦手,接起来,桑榆只听到零星的断句,“怎么会现在……不说好明天吗……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过身来,面露难色。
“我爸那边有点急事,公司的事,催得很紧。”
他把围裙摘下,挠了挠头,“不会太久,一个小时就回来。你先在这儿休息,我回来给你做饭。”
没顾上桑榆一个人的尴尬,门就已经合上,偌大的别墅骤然安静下来。
第一次感觉,寂静也会如有实质。
腿根的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
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这是梁勖的家。
他们本来互相厌恶,可她此刻正独自待在他的房子里,周围全是他生活过的痕迹。
茶几下层露出一角的滑雪杂志,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宣告主人的存在。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贺子岐的兄弟,她只是借用一下他的客厅,仅此而已。
可眼睛不听她的,它们到处看。
她想转移注意力,雪上加霜的是,手机也没电了。
刚吁出一口气,眼尾往旁侧一掠,赫然定住。
推拉门旁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黑胡桃搁板上排满了书,井然有序。
她走近,目光沿着书脊一排一排滑过去,《存在与虚无》《西西弗神话》《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央那层是几本原文版的加缪。
有的书脊上有折痕,有几本页角还翘着。居然不是装饰用的,而是真正被翻过的书。
他居然也看这些,她颇感意外。
哲学,还真是穷人和富人之间少有的共同爱好。
她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西西弗神话》,轻轻翻开扉页。一行铅笔行书映入眼帘,笔锋舒展飘逸,连笔间自带风骨。
【诸神惩罚西西弗,是因为没有比无效的劳动更可怕的刑罚。可他们忘了,当人不再期盼终点时,推石头本身,就是对诸神最大的嘲弄。】
她不免生出几分惊讶,她原本以为这满墙的书不过是附庸风雅的摆设,可这些字迹和那张漠然冷淡的脸,怎么都对不上。
她又抽出旁边那本萨特,同样有铅笔摘抄,写在章节末尾的空白处。
「人注定要受自由之苦,因为他一旦被抛入这个世界,就要对自己的一切负责。他无法逃避这种责任,即便他试图用“自欺”来掩盖自己绝对自由的真相。」
旁边跟了一段批注,【这世上的多数人连直视荒诞的勇气都没有,却总妄想得到救赎。】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异,好比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突然摸到了一扇暗门。
门的那一头,是你自己熟悉的世界与语言。
坐回沙发上,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想给温洛发条消息,却迟迟没能下手,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荒唐的巧合。
完全诡异的矛盾感。她既觉得探到男友兄弟的内心世界十分别扭,但又隐隐有发现知音的惊喜与愉悦。
恰在此时,手机屏幕倏然点亮。
贺子岐的语音消息跳出来:“我有个同城快递,是一个协议,我寄到你那,帮我收一下,比较着急,我很快就到。”
桑榆回了个“好”,重新捧起那本《西西弗神话》,借着羽毛落地灯的光,读了下去。
时间流逝中,一阵轰隆声传入耳畔。
蓦然被惊扰,桑榆偏头朝院子望去。
远处天边,乌云压顶,密不透风。
借着她的视线,再一道闪电耀眼夺目,紧跟着一片响亮雷鸣,失聪般贯耳。
夏天,最变幻莫测的就是天气。
似乎受户外的影响,客厅内光线都暗了几度。
桑榆正想拿手机给贺子岐打个电话,顿时察觉出不对味。
客厅里开着灯,理论上不该受外界影响。
她抬眸一瞅,杏眼霎时瞪圆。
一个挺拔身影,无偏无颇,恰好挡住了落地羽毛灯的暖光。
“啊……”她惊呼一声,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你怎么像个鬼一样啊?”
梁勖从鼻腔溢出一声冷哼。
他弯腰从地毯上捡起那本《西西弗神话》,放到茶几上。
而后冷然开口,“我独居的房子,傍晚突然冒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咱俩到底谁才是鬼?”
“你误会了,我是和贺子岐一起来的,他临时有事——”桑榆手忙脚乱的解释。
“我知道。”梁勖挑了挑眉,微微侧开身。
落地灯光悄然明亮,桑榆随意一瞥,白墙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她的身形被他的完全笼住,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她顿时后退好几步,离他八丈远。
迅速想好说辞,桑榆正要借口离开,却见梁勖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一副无所谓避不避嫌的态度。
门外雨声如豆,一颗一颗碎在花叶上,坠得花枝乱颤。潮气漫过门槛,闷闷地将人裹住。
“贺子岐到底想干嘛,暴雨夜把你丢我家。”
他垂眸瞧着她,长睫遮住了眼底的光,令人捉摸不透,“他是太放心你,还是太放心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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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共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