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闪电如虹,将整间客厅照得纤毫毕现,无处躲藏。
桑榆抬手遮住刺目的光,心跳还没从雷声中落定,一阵门铃声便急促地响起来。
应该是贺子岐到了吧。
她从他身边侧开,一路小跑到玄关。拉开大门,笑容却僵在脸上。
身穿雨衣的快递员递过来一份文件,桑榆接下,门重新合拢,室内再度沉入寂静。
再抬眸,梁勖倚靠在玻璃门旁,黑色衬衫微微挽起,姿态闲适,好像这场雷雨和这栋房子一样都是他的私人物品。
桑榆清了清嗓子,逃避不是办法,直面问题才是。她的视线越过整个客厅,稳稳落在他脸上。
“你不是在市区参加宴请么?”她开口,语调毫不露怯,“这暴雨天,我想贺子岐压根想不到你会回来吧?”
梁勖非但没有生气,还低头轻笑一声。
他懒洋洋地起身,白皙指节扣住玻璃门的边框,轻轻拉开。
一阵风从廊下拂来,被雨打湿的花香,裹缠着他身上清冷的白茶香,悄然潜入鼻腔。
桑榆侧头避风,却听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明天去附近滑雪场训练,今天再晚都会赶回来。”
桑榆语塞,捏着手机走到客厅另一头,给贺子岐拨了过去。
“阿榆,你自己先做点吃吧,或者点外卖也行。我估计得九点才能结束,这帮白佬很难缠,邮件发了一轮又一轮。我先不跟你说了,进会议室了。”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这贺子岐也太不靠谱了,她暗自腹诽。
所以说,接下来至少两个小时,她要和梁勖单独待在这栋房子里。
这个认知让她怔在原地。窗外雨声滂沱,把整栋别墅罩成一座孤岛。
她低头点开打车软件,定位图标转了十几圈,最后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框:无法获取当前位置。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弹出电量不足的警告。
桑榆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梁勖。
“这附近有公交站或者地铁站吗?”
“没有。”
她正要硬着头皮说那我自己走出去,他却先开了口。
“我记得有人说过,要和贺子岐一起请我吃饭。”
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眼尾微微上扬,“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他今晚来不了,你就替他请了吧。”
桑榆咬了咬下唇:“他不会的,九点钟开完会他就会来,然后接我回去。”
“今晚雨不会停了。”
暖黄的落地灯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染成深沉的琥珀色。
“你舍得让他冒着大暴雨,半夜走这么偏僻的山路来接你?”
桑榆沉默了。
就算她对贺子岐的感情没有到那种程度,她也不忍心让任何人为她冒这种险。
她思想斗争了片刻。理智告诉她,这顿饭一旦吃了,有些界限就会变得更模糊。
但现实是雨不会停,车打不到,手机只剩最后1%的电。
与其僵在这里度过难熬的两个小时,不如把欠他的人情一次性还清。
她抬起眼,语气是快刀斩乱麻的决断。
“今晚我下厨请你吃饭,咱们就两清了。”
梁勖没有反驳,算是同意了她的条件。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桑榆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料理台前,他停下脚步。
“你们买了这么多食材?”
低头扫了一眼台面上琳琅满目的食材,唇角提了一下,“可惜了,只能便宜我了。”
桑榆瞧了一眼那些食材,和牛牛排,法国鹅肝,黑松露,有机芦笋。贺子岐的品味和他的家世一样,精致、昂贵、无可挑剔。
可她就是个中国胃,吃不惯西餐,更不会做西餐。和他们这些有钱人的品味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也懒得装。
目光来回逡巡,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救兵。
两颗番茄,一块牛里脊,冰箱里还有一袋没拆的新鲜拉面。
她挽起袖子,心里已经有了谱。从小在外婆的面馆里当帮厨打下手,烹饪对她来说从不费力。
“牛肉番茄面,你能接受吗?”她问。
“好。”他应得干脆。
她正要转身去拿食材,却看见他已经拿起那两颗番茄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帮我把围裙拿过来,系上。”
桑榆伸手去拿椅被上那条围裙,碰到棉质布料时蓦地顿住了。
这是贺子岐刚才系过的。
她迟疑了一瞬,把围裙递过去。
梁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抬起眼看她。
“手没空,你帮我系吧。”
她只好抖开围裙,绕到他身后。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把围裙贴在他身上。
隔着真丝衬衫,体温逸上来,指腹不经意碰到他侧腰,紧实的肌肉轮廓一触而过。
她的脸微微发烫,三下两下把系带打好,赶紧退后一步。
“你要下厨吗?”她稳住声音。
“我不会做饭。”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一丝别扭,“但可以帮你备菜,打下手。”
桑榆沉默了,厨房本来很宽敞,中西式分区,岛台大得能摆下一整桌宴席。可他往水槽边一站,这片空间陡然逼仄起来。
总觉得手臂伸展不开,连转身都要计算距离,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她把番茄从他手里捞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不会做饭就出去吧,我自己弄还更快一点。”
梁勖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走了出去。
厨房终于空了下来。桑榆舒了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活儿上。
牛肉逆着纹理切成薄片,番茄划十字刀,开水一烫,皮便整片剥落,露出沙瓤的果肉。
外婆说过,番茄要炒出汁,汤底才浓,牛肉不能煮太久,老了就可惜了。
她做这些不用思考,手感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又不觉得孤独的时刻。
面端上桌的时候,雨还在下。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一湾小池塘,睡莲在雨雾中合拢了花瓣,像一盏盏收起的灯笼。
梁勖放下书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面。
汤色红亮,卧着一颗溏心蛋,牛肉薄片半浸在汤里,葱花翠绿地浮在表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慢慢嚼完。
“朱姨说得没错,你我的口味确实一样。”
桑榆疑惑抬眸,对面的人神色清明,抓不到一丝刻意撩拨的意味。可就是这么一张性冷淡的脸,轻描淡写地,说出最引人遐想的话。
她不做任何回应,低下头也吃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鲜香融在一起,面条筋道弹牙,很美味。
可听着淅沥雨声,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这栋不属于她的别墅里,她吃了一碗自己做的面,对面坐着一个她以为会讨厌的人。
餐桌上的沉默被雨水填满,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松弛与安宁。
他吃得很快,而她才吃了一半。
一抬头,发现他没有离席,反而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
她筷子顿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茶几,那本《西西弗神话》静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也喜欢加缪?”
桑榆点了点头。
“读到过一段话,说人在认清生活的荒诞之后,依然可以选择热爱它。这种热爱不是盲目的,而是一种清醒的反抗。”
他听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加缪说人要在荒诞中活下去,但他没有说清楚,活下去之后呢?把那块巨石推上山顶,还是会滚下来,日复一日,永无止境。”
他凝望着她,灯光在他眼底盈出两簇光点。
“你说,推动那块石头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不假思索的话语已经流到嘴边,桑榆又抿唇拦住。
在这里,面对这个人,她不该说得太多。
面碗终于见底,她听见椅子腿擦过地砖的轻响。梁勖站起来,微微倾身,单手靠近她。
桑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来洗”。
她借了充电器,坐在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贺子岐发来消息。
【会议结束时了,我就会过来,你等我电话。】
桑榆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一角,继续看书,等雨停。
片刻后,一阵沙沙细响传入耳畔。
循声望去,梁勖正坐在廊下露营椅上,膝上搁着一副滑雪板,低头用软布擦拭固定器的卡扣。
谁也没有说话。
偶尔有金属工具碰到地砖的脆响,然后又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桑榆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倏然一怔。
落雨把花园洗得发亮,暖黄地灯渐次亮起,映着湿润的名品花木,满院光影摇曳,锦簇滢滢。
梁勖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深色上衣被风掀起一角。满园花草争奇斗艳,热闹得像一场只差宾客的夜宴。
而他一剪孤影,是这场夜宴上唯一的客人。
她站在玻璃后面,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他。
他却毫无预兆地回过头。
视线隔着玻璃撞在一起。桑榆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个正着。
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漆黑如潮,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
“贺子岐刚刚给我发消息了,他今晚不过来了。”
他顿了一下,“你在一楼找个有卫生间的客卧,休息吧。”
外面雨势很大,桑榆犹豫了很久,转身往走廊走去。
推开客卧的门,没有任何味道,床铺整洁得像是从来没被人睡过。
她关上门,利落反锁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脸,门却被敲响了。
轻且有规律,可她的心脏却砰然跳了一下。
“谁?”
“我。”梁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
她把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
他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吹风机,线缆整整齐齐地缠在把手上。“客卧抽屉里没有吹风机。”
她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吹风机。
“谢谢。”
他点了下头,转身上楼。
桑榆拿着吹风机,陷入纠结。
她头发又厚又长,平时在宿舍洗一次头掉的头发能团成一个小球。这是梁勖家的客卧,万一半夜堵了人家下水道,就不妙了。
算了,她挣扎一下,不洗了。就这一晚,脏着睡,明天回了学校再说。
她把内衣脱掉,穿着T恤阔腿裤,和衣躺下。
临睡前,她躺在陌生的床垫上,忽然睁开了眼。
那份快递还在客厅茶几上。贺子岐说过很急,万一明天早上走得匆忙忘了拿,他那边可能就耽误了。
她翻身坐起来,轻轻拧开反锁的房门。
客厅一片漆黑。落地窗外的地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廊下没有光,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她摸着墙往里走,手指沿着墙面摸索开关的位置。
还没摸到,脚趾先踢到了沙发腿,疼得她吸了口气。
嚓。一声轻响,一簇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定住。
梁勖坐在沙发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从下颌到眉骨,明暗分明,睡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皮肤。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出来,手上的打火机停了一瞬。
火光跳了一下。
桑榆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胸口。
“不好意思,”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午夜独有的沙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她站在黑暗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他的头发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一颗水珠正沿着他颈侧滑下去,划过喉结那颗茶棕色的小痣,没入敞开的领口。
她的目光被那颗水珠带了一下,立刻收回来。
“我出来拿快递,你怎么不开灯。”
“习惯了。”他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光线灭了,黑暗重新包裹住他们。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指了指自己房间。
“你头发还在滴水,我把吹风机拿给你吧。”
“好。”他靠回沙发,拇指重新拨动打火轮,“那就麻烦你了。”
桑榆加快脚步,进屋迅速穿上内衣,拿起那只吹风机,拉开门。
她走回客厅,把吹风机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
梁勖低头看了一眼吹风机,又抬起眼看她。
他没有伸手去拿,唇角微微上扬,带着浅淡的兴味。
“不用了,头发已经快干了。”
桑榆愣了一下,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什么意思,”她微微俯身瞪他,“耍我玩呢?”
梁勖站起身,深灰色睡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他身上刚沐浴完的白茶香比平时浓郁,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后跟却抵上了茶几。
他伸出手,手指探向她耳边。
桑榆本能后仰,但他已经碰到了她耳侧的头发。那些碎发刚才在被窝里蹭乱了,又细又卷地贴在脸颊上。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颧骨,轻轻拂开那几缕发丝,把它们拢到她耳后。
“这才是耍你玩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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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暴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