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阁顶层,雕花长窗半开。
赫连雪津凭栏而立,一手搭在微凉的白石栏杆上,目光始终锁定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他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想起刚才方才那句“阁主盛情,属下心领,午膳便不叨扰了。”犹在耳边,客气,疏离。将他所有未竟的言语与邀请,都挡在了门外。
她总是这样。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干脆利落,赫连雪津摩挲着手里的戒指,“无妨。”他低声自语。“迟早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来到我身边。”
阿若走进来时的那片密林中,四下岑寂,只闻得鸟鸣啁啾,流水潺潺。
午后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得细碎,洒了一地,她靠近河边的蹲下身来,临水照镜,仔细贴合好易容的皮具,这张普通的脸褪去所有引人注目的特征。
像阿若这样的刺客,白日在外行走的时候从来未用过真容,这是规矩,亦是黄泉引内部心照不宣的秘密。她凝视水中倒影片刻,眼神平静无波。
忽然间一只白鸽扑棱着飞到阿若肩头,鸟腿上绑着细长的密信——师兄来信了。
在黄泉引里,师傅常年闭关修行,往往倚重几位师兄打理门内事务。
师父常年闭关修行,门内事务多倚重几位师兄打理。阿若联络最多的人便是王珩。他会给她派发任务,偶尔也会过问她的衣食起居,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兄长式的、淡淡的操心。而王珩自己,官至正五品同知,是金陵太守的左膀右臂,分管粮饷、户籍、工程等具体政务。
他为人圆融通达,喜欢与人交往,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酒局都少不了他的身影。有时他也会以“让你熟悉目标”为托词,带着扮作侍从的阿若出入各种宴席。阿若心里清楚,那是师兄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在暗处多看、多听、多记,以便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世道里多一分自保的余地。
最近能让师兄飞鸽传书的事情,大约也绕不开这个路数了。
她展开信纸,王珩那笔端正的小楷映入眼帘:
阿若:
戌时三刻,揽月楼天字阁,霍家小将军做东,邀金陵俊杰宴饮。沈言必至。此非寻常接风,席间恐有暗流。你素来不喜喧嚣,然此局关涉北境边防舆图之线索,亦关乎金陵近日粮饷调拨异动。
你以‘王珩表弟,南来游学士子’身份列席,留心观察,尤需注意霍云霆左右亲随、及席间可能与沈言单独接触之人。
师傅尚在闭关,门内诸事冗杂。此事紧要,托付于你,我方可借同知身份周旋明处。万事小心,若觉有异,可借故早退,勿要涉险。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指尖微微一碾,那一线纸张便在她内力下碎成了细末,随手扬入溪流中。
揽月楼……天字阁……霍云霆……沈言。
阿若行于道上,心绪却不由得飘回那夜。沈言湿发间坠下的水珠,在月下泛着细碎银光,一滴一滴,至今仍在眼前历历分明。
她暗自思忖:无论从从哪个角度看,此人展露于外的,皆是精于谋略、善于隐忍之相。然而那夜所见,却与卷宗所述判若两人——倒是个表面放浪不羁、实则深藏不露的“猎手”。
他似乎并不将自己的身份与颜面看得多重,反倒极擅以自嘲与胡搅蛮缠乱了对方的阵脚。他在冰水里泡了一刻钟有余,换了三次呼吸,握紧桶沿五次——这说明他身上有伤或暗疾,且他在独自硬扛,不愿示人。显然身上有伤或暗疾,且他在独自硬扛,不愿示人。对自己的痛苦轻描淡写,却愿意为了追一个刺客而赤足踩瓦、湿发迎风追出。
说的每一句话,听来似是胡闹,实则句句暗藏试探。更令她在意的是——他的情绪极不稳定,转瞬之间便从委屈变作促狭,又从促狭沉入沉默。这般反复,绝非性情使然,而是过往所积,深不可测。
看来,此人的来历与经历,远比卷宗上所写的要复杂得多。回头,还需细细琢磨才是。
*
阿若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尚斜,还未到最烈的时辰。时犹尚早,适逢望日,倒不如先往浮翠轩品一壶茶,消一消暑气。今日是十五,轩中必有精彩对弈可看。念及此,她眉间那层淡淡的倦意才微微散去,拢了拢衣襟,方抬步往城里去了。
在金陵城东南,夫子庙往南过两道街,有一片闹中取静的所在。此处巷道略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多是高墙深院,偶有探出墙头的古藤老树。“浮翠轩” 便悄然坐落于此,门脸并不张扬,仅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沉静的绿字,颇有几分大隐于市的超然。
一楼散座开阔敞亮,适合听书饮茶、三五闲谈。二楼雅阁以竹帘或屏风隔开,私密而不压抑,一半是文人清谈的所在。阿若常年包下一间靠窗的隔间——那间位置最好,推窗可见街巷烟火,远处檐角层层叠叠,傍晚时分还能望见半边被夕阳染红的秦淮水色。她空暇时便常来这里独坐,一杯茶、一碟点心、一卷闲书,便是一整个下午。三楼是静室,仅两三间,不对外开放,只有轩主亲邀的贵客才能登楼。
浮翠轩最引以为傲的,是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的 “手谈雅集” 。这并非公开的擂台,而是由轩主精心邀约,多为城中棋力高超的名士或深藏不露的隐者。
对弈设在三楼的“听松”静室,寻常茶客无缘得见全局,但轩内会有一位口才极佳的“棋博士”在前厅挂出大盘,实时讲解关键妙手与局势变幻。于是每逢十五,浮翠轩便成了金陵文雅之士的汇集之所,即便不懂棋的,也爱来凑个热闹,沾些风雅。
阿若也是其中之一。她喜欢看棋,但从不轻易下棋。将自己置于人群中心,是刺客的大忌。旁观者清,暗处者安——这一条,她比谁都明白。
记得三月前,阿若坐在前厅最靠柱子的那张老位置,看着两人对弈,身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这位小兄弟,次次见你都在此‘观棋不语真君子’,怕不是……根本不懂棋吧?光看不下,有何趣味?”
老者捋着胡须,堂内一静,诸多目光霎时聚拢,听得几声轻的嗤笑。
阿若淡淡地说:“略懂。”
“那何不上场一试?”那老者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将的意味,“纸上谈兵,终是虚话。”
阿若放下茶杯,道:“好。”
她在登记名册上写下“墨竹”二字时,并未想到这两个字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成为浮翠轩弈星榜上一道无人能越的关隘。
接下来三个月,浮翠轩的“弈星榜”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第一局,让二子,胜。对手是位以稳健厚重著称的四品老棋士,布局滴水不漏,中盘步步为营。墨竹的棋路初看平平无奇,并无任何惊人之笔,甚至让旁观者觉得有些过于保守——却在官子阶段,如刺客骤然亮刃,精准地抓住对手一个微乎其微的误算,一刀毙命,半目险胜。棋博士在讲解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评价道:“静水深流,暗藏杀机。此非棋力,近乎棋道中的‘一击必杀’之术。”
第二局,分先,胜。对手是上月弈星榜第三人,以诡谲奇袭闻名,中盘喜好设局诱敌。墨竹却似能预判所有陷阱一般,每一步都走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不贪不躁,将对方的棋型一步步拆解得支离破碎,最终兵不血刃,逼得对方中盘投子。棋博士复盘时连连摇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骇然:“仿佛能看透人心……料敌先机至此,匪夷所思。”
第三局,已是让先局。对手是金陵棋院一位心高气傲的六品高手,志在必得,布局之初便咄咄逼人。那一局杀得难解难分,墨竹在中盘一度陷入被动,几乎山穷水尽。旁观者都以为这一局终于要为墨竹的不败神话画上句号了——却见她在一片颓势之中,弈出了一着被棋博士称为“三月以来第一妙手”的绝地反击。不是大龙对杀,亦非围空争地,而是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地,轻飘飘落下一子,如蜻蜓点水,却在落下的瞬间贯通全局,逆转乾坤。棋博士手中拆解棋局的折扇停在半空,半晌才落下来,声音发紧:“这一手……我需三日才能参透。”复盘时,那位六品高手盯着那枚棋子所在的位置,良久,长叹一声:“此非人力,近于妖。我输得心服口服。”
三个月,全胜。积分断层领先,“墨竹”二字,高悬“弈星榜”榜首,硃红醒目,再无争议。
浮翠轩内,关于“墨竹”的传言早已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是某位退隐国手的关门弟子,有人说他是北边来的神秘棋客、背负着血海深仇,更有富商放出话来,愿以重金聘为府上西席,专教子弟弈棋。但对于这一切,墨竹始终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人能将“墨竹”这个名字,与角落里那个安静观棋的苍白少年联系起来——他太不起眼了,像是墙上的一片影子,你很难记住他的脸。却始终无人能将那个名字与角落里安静观棋的苍白少年联系起来。
其实呢,她只是个爱看棋的人。
观棋,于她而言,亦是杀道的温习与印证,布局如设伏,取舍如断舍,先手如先机,劫争如缠斗——棋盘上的每一步,都与她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有着隐秘的同构。。
棋局有终,胜负会了,一切可以重来。这给了她一种在真实世界中罕见的慰藉。仿佛在那纵横十九道的方寸之间,也存在着另一种人生的走法——不必染血,只需运筹;不必藏匿于黑暗,亦可光明正大地,以才智搏一个胜负。
方寸棋盘,亦有天地。
*
如今,沈言与霍云霆这两位在边关搅弄风云的新起之秀先后回到金陵,明里朝堂加封、暗里势力角逐,更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而另一方面,也让多少深闺女子动了春心——连街角卖胭脂的都说,近来生意比往常好了三成有余。
秦淮河畔,画舫如织,灯影摇碎了一河碧水。丝竹声里,开始频繁夹杂着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那位临阙王,在边关可是以三百人破过数千敌骑的!三百对数千,那是何等神勇……”
“霍小将军也不差呀。西南那般蛮荒之地,毒瘴横生、蛮部悍勇,不也叫他镇得服服帖帖?你瞧他回城那日骑在马上的模样,银甲黑马,目不斜视——当真是……英气逼人,看得人心口都漏跳了一拍。”
“只可惜,两位都是人中龙凤,眼界怕也高到天上去了。寻常闺秀,怕是连他们衣角都够不着。”
“噤声!这等事,也是我们能浑说的?”
话虽如此,小姐们手中的团扇却扇得更急了些,掩不住飞上双颊的淡淡红晕。她们或许并不知晓边关真正的苦寒与血腥——不知那所谓“三百破数千”的战绩背后,是堆叠如山的尸骸与浸透泥土的鲜血;也不知西南边疆的瘴疠之地里,蚊虫叮咬、疫病横行,每一夜都是枕着兵刃入睡。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将自己的情思与对英雄的绮丽想象,一并藏进秦淮河畔的灯影与波光里。
金陵的酒,向来是醉人的。而英雄的故事,比酒更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