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渡 第7章 浮翠双影

揽月楼二楼靠窗的圆桌上杯盘已半空，只剩些残羹冷炙，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也见了底。沈言未食太多，此刻盯着手中杯盏的倒影出神。

与他相对的霍云霆，却是另一番饕足意满的光景。边吃边聊一上午，霍云霆十分尽兴，这可是他在伏云隘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句：“还是金陵好啊……连酱油都比西南的香。沈兄，你说的那个神秘人是什么路数？”

沈言抬起眼，不以为意摇摇头道：“云霆，此人.....非同凡响。他能在我靖北王府守备森严之时，悄无声息潜入凌云斋内室，身手、胆识绝非寻常之人。深夜入府，恐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霍云霆抬起腿踩在凳子上，把手随意的搭在上面，凑近压低声音道：“我的沈兄啊，既然你都说她‘非同凡响’了，那寻常官府寻人、画影图形的法子，哪能找得到这等人物？既然是非常之人，就要用非常手段寻找呀。”

“哦？”沈言来了兴趣。

“沈兄可听闻江湖上的黄泉引？江湖上拿钱办事的头号组织，据说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杀人越货、寻人探秘、押镖护院，只要出得起价，他们便接得下活。”霍云霆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过他们也有规矩，所谓‘二不杀’——不杀义士、不杀妇幼。黑白两道，许多不便亲自出手的麻烦，都找他们。依我看。找个人，对他们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言沉默片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黄泉引......我有所耳闻，所谓‘二不杀’，听起来像道义标榜，实则模糊了黑白，反而让他们在这灰色地带游刃有余。为一个目的不明的女子，便去触碰这等江湖势力，并非明智之举。眼下，我尚有更紧要的人需寻。”

沈言的语气冷静自持，道：“是我姑母的遗珠，我的表妹——魏清越。家中逼她嫁与不喜之人，她于婚期前夜出逃，至今一年有余，杳无音信。我动用了军中旧部暗线探查，也只知她最后可能流落江南。如今世道不太平，她一个孤身女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只愿她一切安好。等进京回来后我要亲自去寻她，你也帮我打听着。”

霍云霆脸上的戏谑调侃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坐直了身子，他一拍大腿道：“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那神秘人我未必能帮得上忙，但咱们表妹晚晚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把也要把她寻出来，平平安安把她送到你面前。”随后霍云霆笑的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沈言无奈的看着他这副模样，把荷包甩到对面人怀里道：“快去结账，再嚷得全金陵都知道我在找妹妹，仔细你的皮。”

因晚上揽月楼天字阁 还有一宴，二人下午准备随意逛逛。午后的阳光落在霍云霆搭在沈言肩头的手上，两人的身影一道挺拔如松，一道豪迈不羁，吸引了不少小娘子侧目。

阿若进城后穿过夫子庙往南的两条街，远远见到浮翠轩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个个的你挤着我，我挤着你，都想一睹这棋盘上的精彩对决。

今日共有五轮比拼，而她作为上次奕星榜的状元，此次是最后被挑战的对象。

“哎——听说了吗？那位横空出世的墨竹先生今日要和康郡王来一局。”墙角三两个男子聚在一起悄悄议论着。

“康郡王？他来这种民间活动干什么，岂不是纡尊降贵？”

“这你就不懂了吧，贵人们都爱附庸风雅，若是赢了，能给自己搏一个好名声；若是输了，就说随便玩乐也不失面子。”

“我看啊，康郡王地位尊贵，就算与民同乐，但凡墨竹先生识相点，都不会赢他的——”

“贤弟之语为兄很难赞同啊，上次有幸观墨竹先生对弈，其棋风凌厉如刀，亦无胜负心外露。赢，是理所当然；弃子，也毫不犹豫。此乃真正人棋合一，若是相让，便是对棋子的亵渎，故我出五十两押墨竹先生胜。”

“我也出五十两押墨竹先生胜！

“那我出一百两押康郡王胜！”

“......”

墙角的人越来越多，一边想跃跃欲试想加入这场赌局，另一边还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见解，争得面红耳赤。

阿若不动声色，默默走开，仿佛被议论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没想到萧景今日会来，上次宴会上阿若倒是没怎么注意他，只是在河边和萧沁雪发生冲突给她解围时，记得那人盈盈笑语，倒是八面玲珑。

街道两边人声鼎沸，有摆摊卖小吃的，有卜卦算命的，还有卖旧书文玩的。

“开盘了开盘了，赌今日胜负的这边下注！”

“借过借过！劳驾让让！”这是想往里钻的。

“哎哟！踩着我鞋了！”这是被挤得踉跄的。

“张兄，张兄！这边！我占着个好位置！”这是呼朋引伴的。

“各位看官，劳烦都往后退退，留出通道！吉时已到，香已焚，琴已静，咱们浮翠轩十一月‘手谈雅集’第一局——城南李先生对城北顾先生，马上开局啦！”

说话之人是浮翠轩的老板，他笑容可掬，声音清亮地压住场子又道：“棋博士准备挂盘讲解。各位在外头的，也一样能听个真真切切，看个明明白白！挤坏了门框小事，挤散了雅兴，岂不可惜？”

人群果然略微松动了些，安静下来。

阿若绕至浮翠轩后面的小门，轻叩三下，门扉应声而开。

一个胡须发白、手持扫帚的老人开了门。

老者微笑道：“墨竹先生，恭候许久，这边请。”

阿若微一颔首：“有劳您。”语气熟稔，侧身而入。

她与这老人的相识，并无复杂渊源。不过是半月前她来下棋时，总择最僻静的角落，一坐便是半日，只饮清茶，不言不语。某日人散尽时，这位正在洒扫庭院的老人，经过她桌边，看着桌上她以茶水无意勾画的残局，驻足片刻，缓声道：“墨竹先生这一‘靠’，意在解围，却可能引动中腹更大的劫争。”

阿若抬眼，见老人目光澄明，惊讶道：“你认识我？”

“老朽不识墨竹真容，却识得这落子无悔的指节。”老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阿若自然曲起的右手食指上——那里有一道因常年握剑形成极薄的茧子。

阿若虽易容，但墨竹先生的名号太响亮，她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样子，因此下棋时常以黑纱覆面，没想到被一个洒扫的老人看出身份。如今看来，这浮翠轩乃是藏龙卧虎。

后来，老人也会时常为她指点迷津，她的棋艺又精进不少。

浮翠轩一楼人满为患，二楼的隔间清净许多，三楼正在举行第一场对局。

阿若径直上楼，坐在老位置，点了一壶六安瓜片，等候的间隙望向窗外，看着喧嚣的人群不禁默想：棋道本是静心求正之法，如今这人声鼎沸，追名逐利之心，倒比棋盘上的杀伐更为喧闹了。

“客官，您的茶来了。”小二奉上茶，还赠了一碟芙蓉糕。

自从认识了刘伯，阿若觉得这茶馆的人都对她变亲切了，不要茶水钱不说，时不时还赠送小点心，可能大家都知道她是墨竹先生心照不宣吧，她也不觉得有何可隐瞒的，只是不想在路上被人认出来而已。

茶水清冽，翠绿沉浮，她啜了一口茶，清苦回甘。

六安瓜片的茶汤清透如早春溪水，色泽是极润的黄绿，隐隐又有一丝雨后山林岩石的凛冽清气。

阿若独爱这几分兰草香，不愧是四大名茶之一。

茶香氤氲而上，阿若慢慢品茶，视线飘向远处。

忽然，她的眼神被一个视线牵引住，那是......沈言？！

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和扰攘的人群，阿若也能一眼认出。并非因为沈言今日的穿着有何不同，而是他身姿挺拔如寒松，面色俊美，从人群中脱颖而出。那种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属于统帅的沉静与掌控感，与周围人截然不同。

而走在他身侧的另一个人，带着那种毫无拘束的笑，一手甚至随意地搭在沈言肩头，正侧头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阿若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次他不会又发什么疯吧，越是狭路相逢，越要不动如山。她在暗处观察沈言的时候越多便对她越有利。

“沈兄，刚在那边桥头，顺手帮了个被挤得差点栽进河里的卖花姑娘。人家道谢时提了一嘴，说全城最风雅的热闹都在浮翠轩，今日连康郡王都来了。”霍云霆的语气有几分得意。

沈言扫了一眼周围事物道：“原来是浮翠轩半旬一次的‘手谈雅集’，倒是有趣。”

“那去瞧瞧。”霍云霆迫不及待拉着身旁的人去凑热闹，虽然他不善对弈，但他知道沈言喜欢。

两人在门口被拦住了，伙计正色道：“不好意思，二位客官。里面已经满座了，请在门外观棋。”

沈言不语，霍云霆掏出霍府令牌，伙计看不懂但觉得来人气势很足，不似等闲之辈，就下小跑去找老板。

不一会儿，老板含笑弓腰出来，双手还上令牌，有些拘谨道：“贵客莅临，谅小人有眼无珠，上坐请。”

二人跟在老板身后听他介绍大概了解这座楼的布局。

“公子想去三楼观棋？还是二楼稍作休息？”

沈言道：“先去二楼吧。”

二楼布局中央是挑空的天井，空气中是淡淡的茶香。

周围是一圈光润的乌木栏杆，站在栏边可俯瞰一楼大堂的部分景象，也能听见隐约的议论声，如同身处一个悬浮的、更安静的观察台。四周则是一间间以湘妃竹帘和花鸟绢素屏风巧妙隔开的雅座，既保证了私密，又不至于完全封闭。

来到包间入口，老板伸出手做请的手势，口中低声介绍：“这边多是熟客常包的静室，今日三楼有雅集，二楼倒还清静些。”

阿若早在他们走近时便已察觉。

走到近前，老板却微微一愣——那方紫檀茶案旁，已坐着一位独饮的青衣少年，侧影清瘦，正望着窗外。竹帘半卷，在他身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老板有些尴尬，忙小声赔笑：“二位公子恕罪，这位置......本是‘墨竹’先生偶尔会友所用，这位小公子是墨竹先生的朋友，暂时在此歇脚。您看隔壁那间‘听雨轩’也极清幽，小人这就......”

阿若早在他们走近时便已察觉。她怎么也没想到才看见沈言，此刻人就进来了。刚才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避开？过于刻意。留下？则需应对。

沈言的身形就在屏风后面。

“无妨。”沈言开口打断，他的目光已掠过老板，落在了阿若身上。并非认出什么，而是那少年周身过于沉静的气场，让他无端觉得有些熟悉。

霍云霆更是不拘这些，他已笑着掀开竹帘一角，爽朗道：“何必麻烦！出门在外，相逢即是有缘。我看这位小兄弟一人喝茶也闷得慌，若不嫌弃，咱们拼个桌？热闹！”

在老板问询和霍云霆热情的目光下，阿若抬起头，易容后平淡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道：“此地本非我独有。二位，请便吧。”

他话是冲着阿若说的，行动却已先一步，很自然地在阿若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还顺手将沈言也拉着坐下。

霍云霆倒是浑然不觉有什么异样，大咧咧地坐下来后，便四处张望了一圈，啧啧称赞道：“这地方好啊！比我上次在金陵待的那间茶馆敞亮多了。沈兄，你闻见没有——这茶香，是六安瓜片吧？我在西南可喝不到这个味儿，那边的茶砖都带着一股子马汗味儿。”

沈言轻轻咳了一声，递了个“你收敛点”的眼神过去，然后对阿若抱以歉意的一笑：“公子见笑了。我这兄弟不拘小节，惯了。”

阿若摇了摇头，淡淡道：“无妨。霍公子性情爽直，倒是难得。”

霍云霆咧嘴一笑，自来熟地拱了拱手：“在下霍云霆，这是我兄长沈言。今日冒昧叨扰，小兄弟莫见怪。敢问怎么称呼？”

阿若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免贵姓卫，单名一个‘若’字。闲来无事，便在此处喝茶看棋。”

“卫若？”霍云霆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简简单单，利利索索。”他又转头对沈言道，“沈兄，你说是吧？这名字听着就舒服。”

沈言道：“确实。卫公子一人在此看棋，倒是好雅兴。”

阿若瞧着沈言此刻又恢复那种衣冠楚楚的君子模样，和上次判若两人人，身上透出这种温润如玉的气质是演不出来的。

霍云霆却是个坐不住的，屁股刚挨着椅子没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忽然眼睛一亮，凑近沈言压低声音道：“哎，沈兄——我刚听门口那伙计说，今儿三楼有场重头戏，是那个叫什么‘墨竹’的，要对阵康郡王。萧景你知道吧？平时深居简出的，怎么跑这儿来下棋了？”

沈言微微偏过头，语气平淡：“大约是兴之所至。皇家子弟也未必人人都喜声色犬马。”

“那倒也是。”霍云霆挠了挠下巴，又转念一想，忽然来了兴致，“诶，不如咱们待会儿也上去瞧瞧？墨竹先生这名声我一路进城都听见好几回了，都说他棋风凌厉如刀、料敌先机，三个月横扫弈星榜——我倒想看看，长了几只眼睛！”

他说得兴起，声音不免大了些。隔壁几桌的茶客纷纷侧目，阿若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