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如一层轻薄的金纱,缓缓覆过金陵城层层叠叠的屋脊与街巷。早市最喧闹的时辰已经过去,人流渐散,上工的挎着篮筐匆匆赶往东市,忙活的钻进西坊各自营生。河面上水汽氤氲未散,被日光一照,泛起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光晕。
陈记豆花门口那一场见血的纷扰,也已随着看客们的散去而归于平静。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泼了水冲洗,若不仔细看,几乎觉察不出这里方才发生过一场打斗。
揽月楼二楼的临街雅间里,窗扉半开,恰好将方才陈记豆花门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沈兄,真是没想到——清早能看这一出好戏。”说话之人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赞叹道:“可见高手在民间啊,哈哈哈!”
他叫霍云霆,是沈言相交多年的故友。此人生的浓眉朗目,高大俊秀,笑起来时声音如爽朗。他前几日刚从西南边境调防回京述职,昨日沈言刚回来便给他府上递了帖子,约在揽月楼喝早酒。沈言来时他已在窗边坐了半晌,二人对饮了三杯,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正经话,楼下便传来了那阵嘈杂与刀兵之声。于是这场早酒便多了几分意外的佐料。
沈言今日的打扮与昨夜那个浑身湿透、狼狈追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交领襕衫,以暗银线在衣摆与袖口处绣着疏疏落落的竹枝纹,发束一顶青玉小冠,衬得他整个人清雅端方,俨然一位世家公子。他正拈着一只白瓷酒杯,听到霍云霆那番话,他微微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身法利落,应变极快,只是过于倚重一击必杀,少留余地。战场上这般打法,一旦陷入重围,后继乏力,便难掌大局。”他垂眼看着杯中酒,那个年轻人的身手确实不错,甚至可以说,在同龄人中算得上顶尖。但他的打法太过孤注一掷,每一次出手都像是没有下一次一般——这不像是在演武场上练出来的功夫,更像是从真正见血的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霍云霆却不以为然,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我说沈兄,你别什么事都往你那套战阵兵法上套。你看看楼下那人——他今日为何出手?那地痞拎着刀朝一个七岁娃娃的脑袋上招呼,这叫什么?这叫畜生行径。他要是不下狠手,那孩子今日还有命在?”他说着,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加重了语气,“换作是我,我也得削他一条胳膊,还得让他记住这条教训——欺负孤儿寡母,是要拿血来还的。”
沈言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霍云霆:“你说的不错,那人确实该罚。该怎么罚?应当送交官府,依律处置。当街持械行凶,意图伤人,论律该当何罪?笞、杖、徒,自有条例可循。可若是人人都在街头自行执法,一出事便拔剑取人肢体,那要官府做什么?”
他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说的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律法是底线的绳墨,绳墨一旦松弛,江湖规矩就会取而代之。届时,今日有人替天行道,明日便有人公报私仇,后日便是一片混乱。
霍云霆听完,沉默了片刻,却没有被说服的意思。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搁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道:“沈兄,你说的都对。律法要有,规矩不能乱,这些道理我都认。但你别忘了,律法是一张网,网眼再密,也有漏过去的鱼。官府管不到的地方、管不了的时候,这世上总得有人能拔剑。”
他伸手朝窗外一指,指着陈记豆花的方向,“方才那种情形,若是等你报案、等官府来人、等捕头立案——那孩子早就没命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沈言没有立刻反驳,他举起酒杯,轻轻一笑,将话头转开了:“云霆,三年未见。这杯,敬你饮过的西南霜雪——也敬你。”
酒杯相碰,霍云霆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不再争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霍云霆想起年少时,他们彼此切磋武艺,讨论兵法,都喜欢辛弃疾的诗词。
少年热血难凉,只是后来,天南地北,各一方。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霍云霆执杯的手微微一滞,笑道:“沈兄在北境,何尝不知霜雪严寒?说起来,我倒是想去漠北见识见识,屡屡向父亲请命,他都不允。”
说罢,摇了摇头。
沈言道:“霍家世代忠良,镇守西南,立下汗马功劳。所谓西南千重瘴,江河万里川。伏云隘离了霍兄恐怕不行。”
“昨日我刚回金陵,今日就马不停蹄来找你——你可得陪我好好畅玩一番!这些年我在西南,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金陵城里那家‘醉仙楼’的桂花鸭子,我可是惦记了整整三年!”
沈言看着他,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的笑意,三年未见,已从一个青涩小伙长成一个威武的男人,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五官比以前更加深邃。只有这个贪吃爱玩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还和少年时候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想起那些年的事。父亲去世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一连数日不说一句话,就是那时候,霍云霆被霍将军送到他身边来,名义上说是来沈府“伴读”,实则谁也不说破真正的缘由。他那时心里觉得这人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他去哪里,霍云霆便跟到哪里——去书房,他跟到书房;去后院练武,他也拎着一柄木剑来凑热闹;他去父亲的旧居门口站着发呆,霍云霆便远远地靠着廊柱蹲着,不走近,也不离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他。
他那时候以为是监视,以为是霍伯父怕他做出什么傻事。直到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猛地回头对那蹲在廊下的人吼道:“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霍云霆被他吼得一愣,然后从身后摸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酥油饼,递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你一天没吃饭了……先吃了这个,吃完我再跟你打。我娘说,空着肚子打架容易胃疼。”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递饼过来的少年——脸上还带着被吼过的怯意,眼神却亮亮的,没有半点退缩,像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开。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酥油饼。
后来,二人一起习武切磋,年少的孩子心思简单,一起逛过街,一起闯过祸,自然就成了最好的兄弟。沈言曾对霍云霆说,自己以后要去漠北,要把小时候在父亲信里读到的那种风雪都亲眼见过一遍。霍云霆躺在旁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说,那他去西南,替他去看看那些信里没写到的地方。
少时的诺言轻得像风,吹过就散了,却在某些人的心里扎下了根,默默生长了许多年,终有一日长成了他们各自脚下的路。
“客官,您点的八道菜都上齐了——金陵盐水鸭、牛肉锅贴、炖生敲、清炖鸡孚、凤尾虾、瓢儿鸽蛋、砂锅鱼头、桂花糖芋苗!请您二位客官慢慢享用!”
店小二开始唱菜名,他唱得抑扬顿挫,生意人的精气神全在这短短几嗓子里头。唱罢,便躬身一礼,提着托盘退了出去,顺手将雅间的门轻轻带上。
霍云霆目光第一道菜上桌起就没有挪开过。
“沈兄……”他开口,“你是不知道,我在西南过的什么日子。”他伸出手指,挨个点过那几道菜,动作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控诉,“伏云隘那地方,方圆三十里,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找不着。一日三餐,不是酸菜炖腊肉,就是腊肉炖酸菜。偶尔运气好了,捉到条河鱼——清汤寡水煮一煮,撒把盐就端上来了,连姜都没舍得放。我有时候吃着碗里的饭,脑子里想的全是金陵城里的吃食……”
沈言会意,看着他那副恨不得连盘子都吞下去的模样,不由莞尔,目光里带着几分兄长般的纵容与温和,微微一笑,道:“吃吧。”
*
“春生,回去吧,我还有事。”阿若俯身摸摸春生的脑袋。
春生吃着糖葫芦,眼神里充满了不舍,道:“哥哥,你下次还来吗?”
阿若勾起嘴角道:“会的,糖葫芦很甜。回去帮我和你娘亲道个歉,说今天打扰她做生意了,好不好?”
“好!”春生点点头,
春生攥着那串新买的糖葫芦,糖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阿若;再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一不留神,身后那个人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在巷口。
阿若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后自己再转身隐入人海。
从金陵城的喧嚣里走出,阿若穿过一片蓊郁的树林,踏上湖边的小径,市井声骤然隔远。
树林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澄澈的湖水铺展在眼前,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可见一座三面环水的半岛,形如玉玦,缺口朝向湖心远山。而璇玑阁,便矗立在这座半岛之上。
璇玑阁是江南商会所在之地,其势力遍布全国,触角延伸至各行各业。一匹云锦的时价、一筐湖蟹的涨落、一船生丝的盈亏,看似是市场自然起伏,实则背后都有璇玑阁的手在暗中调衡。能入会的商家受其庇护,也须按规矩交纳税银。即便如此,想要挤进这个门槛的人依然多如过江之鲫——因为只要亮出“璇玑阁”这块招牌,许多原本要走的门路便豁然开朗了,尤其是在与外洋通商一事上,放眼整个中原,没有哪家的路子比璇玑阁更广、更深。
而最令人好奇的,是璇玑阁的阁主。
传说他银发如雪,眸色如海,深不可测。见过他真容的人寥若晨星,而每一个见过的,都只有同一句话——恍若天人下凡。
阿若顺着小径向湖心走去。两边的湖面波光粼粼,清风徐来,推起细密的波纹涌向脚底,有种在水上行走的飘飘然之感。
阿若对眼前的景致并无波澜。她来过这里,不是第一次了。只是算起来,确实有一段时日没来了。
门口两名侍卫如石像般伫立,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远远瞥见有生人走近,其中一人便沉声喝道:“何人?可有通行令牌?”
商会的规矩森严。阁主之下设四名长老,皆是江南商界中手握重权的巨贾。除第八层为阁主独居之外,其余各层常有不同长老的门人出入,若无令牌,便是连这扇门都休想靠近。
阿若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开手掌,出示给那两名侍卫。
这是一枚冰裂纹蓝玉,色泽由浅入深,如同冰面初裂的纹路,两名侍卫看清那枚令牌的瞬间,瞳孔同时猛地一缩。那分明是阁主的专属令牌。他们入阁多年,只听说过这枚令牌的存在,却从未见过——更从未见过除了阁主之外的任何人使用它。而此刻,这枚令牌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面容普通的瘦弱青年手中。
“恕属下有眼无珠,阁下这边请。”二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抱拳低头,齐声道。
“不必跟随,我识得路。”阿若收好令牌,语气平淡。
等到阿若走后,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道:“见蓝玉如见阁主……今日总算是见识了。那位看着年纪轻轻,竟有这等身份,果然人不可貌相。”
阿若踏入阁内,顺着旋梯拾级而上,拐角处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七彩斑斓的光泽,折射到边上悬下的几盏内嵌夜明珠的团花纹宫灯,即便白昼也流转着温润莹光,窗外透入的天光交织成一派华而不俗的气象。
璇玑阁的布置是出了名的华贵典雅,而赫连雪津的品味,更是公认的好。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
通往顶楼的最后一段旋梯,扶手换做白水晶,触手生凉。阿若听见阵阵琴音传来,淙淙然如冷泉过石,琴音渐转,忽而低徊如叹息,几个泛音颤巍巍浮上来,又轻轻沉下去,像是在言不可说的心事。
阿若是喜欢听琴的,琴音能使人从现实中抽离出来,进入琴者创造的世界,以音递情,说的便是如此吧?
赫连雪津的琴技高超,只是鲜少示人。
她没有推门,只是在门口静静伫立,直到那一曲终了,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门内传来一道声音,如玉石相叩,清越而从容:“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
阿若推开门。
门内整个空间开阔如云端殿堂,地面是一整块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重重叠叠的白纱从高高的藻井垂落下来,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飘拂,半遮半掩地拢住青玉案前那个抚琴的身影。
阿若道:“阁主好雅兴,不敢打扰。”
一阵风吹来,掀开白纱,先入目的,是一头流银般的长发。未束未绾,直垂至腰际,像是月华凝成的丝线。
赫连雪津眼睫纤长,眸子是冰蓝色的,面容如玉如雪,五官轮廓深邃精致,既有中原的清隽,又带着几分异域轮廓的深邃。此刻他穿着一身月白绡纱宽袍,衣料薄如蝉翼,露出胸膛那块冷白的皮肤。
他周身并无佩饰,唯有一枚冰蓝色的玉戒戴在左手食指,玉质与阿若怀中那枚令牌如出一辙。
他起身,绕过青玉案,款步朝阿若走来,道:“若,回金陵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不来寻我?”
赫连雪津走到阿若一尺之外,能看出阿若只到他的肩膀,他再想上前时,阿若觉得两人距离太近不自觉后退一步,于是他停步伸手拈起那片沾在她肩头的青叶,置于掌心,却未松开,淡淡道:“叶落肩头,原是风无意。”语罢才轻轻松开手,任叶片飘落。
阿若把目光从他微微敞露的衣襟前移开,落在他身后的白纱上。外界关于璇玑阁阁主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是西域与中原的混血,有人说他出身某个覆灭的西域王室,辗转流落至中原后凭借惊人的手腕白手起家,创下璇玑阁这份家业。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但阿若对他的身份毫无兴趣。她来这里,不是来叙旧的,也不是来赏琴、赏景、赏人的。一年前,赫连雪津外出巡视商路时遭仇家伏击,随身护卫死伤殆尽,本人也身负重伤。彼时阿若恰在附近执行任务,本可袖手旁观,却还是出手救了他一命,将他护送至安全之地。赫连雪津养伤期间,阿若奉命留守照料数日,二人由此相识。赫连雪津感念救命之恩,便赠她那枚见令如见人的蓝玉令牌,许她随时可来寻他。阿若虽不常动用这层关系,但一来二去,便成了阁主唯一以真容相对、以私交相待之人。
她抬眸,语气干脆利落道:“阁主,此次冒昧登门,是有一件事相求。”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我想知道关于沈言的一切信息。他的生平、喜好、朋友、家人、他在朝中的根基、他在北境的旧部,以及他在金陵城中所有的往来与交集。越详尽越好。请阁主助我一臂之力。”
赫连雪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青玉案旁,提起案上那把紫砂壶,斟了一杯茶,道:“沈言——漠北关定将军,沈家军的少主,一年前在北境以三千骑兵破匈奴万余敌骑,一战成名。才刚返还金陵,不日回京述职。最近风头正劲的人物,朝堂上多少人想攀他的关系,多少人想摸他的底细,都摸不着门路。”他抬起眼帘,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隔着袅袅茶雾望向她,“你倒好,一开口就要他的全套卷宗。”
赫连雪津伸手递出茶杯,阿若上前接过道:“我知道这个请求不轻。阁主若有什么条件,尽可以说。”
“条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觉得有些有趣。
“若,你拿着我的蓝玉令牌踏进璇玑阁的那一刻,金陵城就没有你求不到的东西。你本不必问我有什么条件——你直接说你要什么,我自然会给你。”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停顿,“但你既然问了条件,那我倒真有一件事想问你。”
阿若眉心微动,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要沈言的卷宗,是为了完成你师父交代的最后一件任务。这一点,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清越,一字一句地问,“但你拿到卷宗之后呢?做完这件事之后——你要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阿若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等到做完了该做的事……”
“再说?”赫连雪津接过她的话头:“你每次都是这句话。从前你这么说,我不追问。只要你想,黄泉引的规矩也束缚不了你了。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选一条自己的路?”
阿若沉默了。沉默的时间长到殿内的风都停了一瞬,长到檐下的铜铃也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从青玉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的长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卷薄薄的册子。他从中抽出最厚的一卷,封脊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沈言”。他拿着那卷册子走了回来,递到她面前,却没有立刻松手。
“卷宗给你。”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若微微抬眼:“请说。”
“等你做完该做的事——若你无处可去,便来璇玑阁。”
阿若怔了一瞬。片刻后,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卷册子,垂下眼帘,低声道了一句:“多谢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