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二月,洛水的冰层还未完全消融,便被温热的鲜血重新浇筑成了暗红色的琉璃。
这场由大雍首辅谢清霜亲手促成、由摄政王贺知珩亲自执刀的“平叛之战”,在一开始就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也向全天下展露了这两人在权谋博弈中何等恐怖的默契与狠辣。
镇南王与辽东总兵的十五万联军,被谢清霜以“粮草调度”为由,卡死了退往南方的要道,硬生生逼到了洛水北岸的平原上。
而在他们正面的,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漫山遍野压境的贺家玄甲军。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绞肉机。
洛水南岸,中军大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烈酒挥发的刺鼻气息。
军医双手颤抖着,满头大汗地用烧红的匕首,去剜贺知珩左肩上的倒刺狼牙箭。
“噗嗤——”
焦肉的翻卷声令人牙酸。
贺知珩**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的胸膛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痕。
此刻,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嘴里咬着一块干净的白木,硬是一声没吭。
只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瞬间被冷汗浸透的鬓发,昭示着他正在承受着怎样剥皮拆骨的剧痛。
当带着倒刺的箭头终于被连皮带肉地剜出来,“当啷”一声扔进铜盆里时,大帐内所有的将领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王爷,您太冒险了!”
前锋营统领霍骁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盆被染红的血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后怕。
“那个辽东总兵麾下的暗箭手,不过是个区区六品杂牌校尉,以您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过那一箭!您......您分明是故意迎上去的!”
贺知珩随手吐掉嘴里的白木,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接过副将递来的布巾,随手擦去肩头涌出的黑血,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被剜肉的不是他自己。
“躲过了,这场戏还怎么往下唱?”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穿透大帐的缝隙,看向北方被战火染红的苍穹。
“镇南王和辽东总兵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谢清霜在京城用家眷和粮草逼他们出兵,他们嘴上答应,实则出工不出力,全都在后面观望。”
“本王若是不受点‘重伤’,不给他们一点‘贺家军不过如此、摄政王已是强弩之末’的错觉,这群缩头乌龟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把主力填进这洛水战场?”
大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都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位战神。直到这一刻,他们才隐隐约约窥见了这场洛水之战背后,那层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平叛。
这是当朝首辅与摄政王联手布下的一场惊天杀局。
谢清霜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以大义之名、以九族之命为要挟,将那些平时盘根错节、拥兵自重的藩王军队,像赶猪羊一样赶到洛水;
而贺知珩,则化身为最残忍的屠夫,用他无敌的玄甲军,将这些大雍朝堂的毒瘤蛀虫,一批接一批地在这片绞肉机里彻底绞碎。
他们一个在庙堂之上唱白脸,一个在修罗场中唱红脸。
他们都在借对方的刀,杀大雍的疾。
“传令下去。”贺知珩站起身,任由军医用白布将他半个肩膀缠成木乃伊,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嗜血光芒。
“全军后撤三十里,伪造溃败之象。把辎重、营帐,甚至那面备用的贺字王旗,都给本王扔在路上。”
“我要让辽东总兵亲眼看见本王是如何重伤垂死,仓皇逃窜的。”
他走到沙盘前,带血的手指点在洛水北岸的一处峡谷——伏龙渊。
“等那群蠢货追进伏龙渊,就给我封死谷口。本王要这十五万藩镇军,一个活口都不留。”
“......”
五日后,上京城,金銮殿。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朝堂。
传令兵沙哑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震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报——洛水大捷!辽东总兵麾下神射手,于阵前一箭贯穿逆贼贺知珩左肩!贺军大乱,后撤三十里,连王旗都被我军缴获!”
“报——镇南王世子率五千精骑乘胜追击,已将贺军残部逼入伏龙渊!”
“报——天佑大雍!逆贼贺知珩身受重伤,恐有性命之忧!”
大殿之上,群臣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年幼的小皇帝李旻更是激动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满脸涨红地大喊:“好!好!太傅神机妙算,天佑我大雍!”
“传朕旨意,射中贺知珩的那名校尉,连升三级,赏黄金万两!镇南王与辽东总兵讨贼有功,待班师回朝,朕要亲自出城相迎!”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沸腾中,唯有站在百官之首的谢清霜,安静得仿佛一尊玉雕的冰人。
她穿着绯红色的首辅朝服,那颜色红得刺眼,像极了洛水河畔的血。
“臣,为陛下贺。为大雍贺。”
谢清霜缓缓跪伏在地,行了一个无比端庄的大礼。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颤抖,甚至还在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完美、极其得体的弧度。
可只有跪在她身后的女官沈玉,才看到了那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
在宽大朝服的掩护下,谢清霜那双隐藏在袖中、死死抠着金砖地缝的手,指甲已经齐根断裂。鲜血顺着指尖无声无息地流淌进砖缝里,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自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剧烈痉挛。
一箭贯穿左肩。
恐有性命之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谢清霜的心尖上反复切割、反复拉扯。
她太了解他了。
以贺知珩的武功,天下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
这一箭,是他故意的。是他为了诱敌深入,为了替她彻底剿灭那些尾大不掉的藩王,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接的。
他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流着血,受着痛,背负着万古骂名,却还在为了她那句海晏河清的理想铺路。
而她呢。
她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朝堂上,接受着百官的朝拜。嘴里还要大声称赞那个重伤她挚爱之人的凶手,甚至要亲手给那凶手论功行赏。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众卿平身。”
小皇帝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太傅,您怎么看?朕是否需要再下诏,命其他几路诸侯立刻增援伏龙渊,争取一举擒获贺贼?”
谢清霜缓缓站起身。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
“不可。”
她吐出两个字,瞬间让喧闹的朝堂安静了下来。
“陛下,穷寇莫追。”
“贺知珩虽重伤,但其麾下玄甲军乃虎狼之师,伏龙渊地形险恶,易守难攻。”谢清霜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刚才还欢呼雀跃的群臣。
“传令辽东总兵与镇南王,死守伏龙渊谷口,没有内阁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另外......”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森森的杀意,“立刻断了伏龙渊前线的粮草供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兵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恐地大喊,“首辅大人不可啊!镇南王和辽东联军十五万人马正在前线拼杀,若是断了粮草,他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冻死在洛水畔?!”
“不断粮草,怎么逼迫他们拼死剿贼?”
谢清霜居高临下地看着兵部尚书,“国库空虚,粮草只够供给在后方待命的中央军。前线的将士想要活命,就只能去劫贺知珩的军粮。”
“告诉镇南王,打赢了,他要什么朝廷给什么;打输了,就和贺知珩一起死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吧。”
她疯了。
满朝文武在这一刻,看着谢清霜那张平静到极点的脸,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运筹帷幄的首辅,这分明是一个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女阎罗。
她不仅要杀贺知珩,她还要借贺知珩的手,把那十五万藩镇军活活耗死!
“退朝。”
谢清霜没有再理会群臣的哀嚎,她甚至没有等皇帝开口,便转身拂袖而去。
“......”
直到走回首辅班房,屏退了所有人,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
谢清霜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轰然坍塌。
“噗——”
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星星点点地溅在挂在墙上的那幅九州堪舆图上,刚好落在了代表着“伏龙渊”的位置。
她跌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牙齿深深陷入皮肉,直到鲜血淋漓,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那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太疼了。
心口太疼了。
那种清醒地知道对方在为自己赴死,自己却还要在背后狠狠捅上致命一刀的痛楚,比她体内发作的寒毒还要猛烈千倍万倍。
“贺知珩......”
她在一室的孤寂中,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起身体,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着嘴角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你疼不疼啊......”
她在问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左肩被贯穿的男人。
也在问那个为了天下大局,将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剜碎的自己。
同一时刻的伏龙渊。
峡谷内大火冲天,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那十五万追击而来的藩镇联军,遭到了贺家玄甲军最残酷的埋伏和绞杀。惨叫声、战马嘶鸣声、□□被利刃切开的声音,交织成一首最惨烈的地狱挽歌。
贺知珩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俯瞰着下方的人间炼狱。
他左肩的白布已经再次被鲜血染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份已经沾染了血迹的、由谢清霜亲笔写下的讨贼檄文。
在漫天的大火与飞溅的血肉中,他低下头,极其温柔、极其虔诚地将那份骂他十恶不赦的檄文,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清霜。”
他看着南方上京城的方向,眼底燃烧着比这深谷大火还要炽烈万分的疯狂与绝望。
“这十五万藩镇的亡魂,是我送你的第一份大礼。”
“别哭。这天下这盘棋,还没到最后收官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活得比我久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