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渊的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十五万大军,连同镇南王世子在内,几乎全军覆没。
当最后一名浑身烧焦的斥候,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进上京城的城门,将那份染着黑灰与脑浆的血书呈递上去时,整个大雍的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恐惧。
那不叫打仗,那叫单方面的屠宰。
贺知珩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不仅吃掉了十五万联军,更将那些将士的头颅尽数砍下,在伏龙渊的谷口筑起了一座高耸入云的“京观”。
尸山血海之上,插着那面残破却依然张狂的“贺”字玄色王旗。
消息传回金銮殿,年幼的皇帝李旻当场吓得从龙椅上跌落,失禁的尿液晕湿了明黄色的龙袍。
那些主张“乘胜追击”的文官们更是两股战战,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地,甚至有人当场吓得口吐白沫。
“太傅......太傅!”小皇帝顾不上帝王威仪,连滚带爬地扑向站在百官之首的谢清霜,死死抱住她的裙摆,“贺知珩是个疯子!是个恶鬼!他要打过来了,他一定会屠城的!太傅救朕!”
谢清霜垂下眼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帝王,以及满朝文武如丧考妣的丑态。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她的目光越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望向南方阴霾密布的苍穹。
知珩,你做得真狠啊。
狠到用十五万人的命,彻底击碎了这些世家贵族和藩王们最后的一丝侥幸。
“陛下何故惊慌?”谢清霜缓缓推开小皇帝的手,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谈论今晚的夜色,“伏龙渊一战,十五万联军虽全军覆没,但贺知珩的六十万大军同样死伤惨重。
他不过是强弩之末,筑造京观,不过是为了虚张声势,掩盖其内部的虚弱。”
“可是......可是辽东和镇南的精锐全完了!”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大雍再无可用之兵去抵抗那虎狼之师了啊!”
“谁说没有?”
谢清霜转过身,绯红色的朝服在大殿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目光如电,直直刺向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抖如筛糠的世家权臣。
“镇南王和辽东总兵麾下,除了死在伏龙渊的十五万,至少还有三十万兵马分散在各自封地。”
“如今他们元气大伤,若不依托朝廷,一旦贺知珩挥师南下,他们便是待宰的羔羊!”
谢清霜猛地拔出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剑,“当啷”一声扔在大殿中央,声如洪钟:
“传内阁首辅令!即刻八百里加急,昭告天下各路藩王:贺贼凶残,屠戮同袍。”
“凡大雍臣子,即刻交出兵权堪合,由朝廷统一调拨兵马粮草,共御外辱!若有迟疑不决、拒不上交兵权者——以暗通贺贼、谋逆论处,就地格杀,诛灭九族!”
图穷匕见。
直到这一刻,朝堂上那些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们才猛然惊醒。
谢清霜疯了!她借着贺知珩的手屠了藩王的精锐,如今又要借着贺知珩的威压,去强行收缴天下所有藩王的兵权!
她这是要把那些割据一方的诸侯,逼上绝路,彻底削藩!
“谢清霜!你这妖相!你这是在逼反全天下的诸侯!”一名江南世家出身的老御史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如此倒行逆施,大雍的百年基业都要毁在你的手里!”
“毁在我手里?”谢清霜冷笑一声,“来人,将这扰乱军心、暗通逆贼的老匹夫拖下去,杖毙!”
大殿内瞬间噤若寒蝉,只有那老御史的惨叫声在午门外回荡。
谢清霜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下,脊背挺得犹如一杆折不断的标枪。
她用最铁血、最残暴的手段,将大雍朝堂这盘散沙,硬生生地捏成了一块铁板。
那些失去了精锐、被吓破了胆的藩王们,在面对贺知珩那足以灭世的威慑,以及谢清霜抵在咽喉的屠刀时,终于妥协了。
建宁三年的三月,大雍建朝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十八路诸侯,纷纷将祖传的兵符和堪合送入京城。
谢清霜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历代先皇耗尽一生都未曾做到的壮举——中央集权,天下兵马尽归帝王。
海晏河清的基石,终于用累累白骨,铺就完成。
“......”
然而,完成这一切的代价,是谢清霜的命。
深夜的首辅班房,灯火昏黄。
“咳......咳咳咳......”
谢清霜趴在紫檀木案上,剧烈地咳嗽着。
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咳出来。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沈玉端出去,那刺目的鲜红,让这间象征着大雍最高权力的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大人......求求您,停手吧......”沈玉跪在榻前,哭得双眼红肿,手里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却不知道该怎么喂进去。
“太医说,您的心脉已经被毒性彻底侵蚀,若再不静养,真的......真的熬不过这个月了......”
谢清霜靠在隐囊上,气若游丝,胸前那片雪白的中衣已经被鲜血染透。
“静养......”她扯出一个惨淡的笑,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贺知珩的大军,已经拔营向京城来了吧?”
沈玉哽咽着点头,“是......摄政王......贺贼的先锋营,已经连破三城,距离上京城,只剩不到两百里了。京城已经戒严,禁军全线上城墙防守。”
“他来了......”
谢清霜喃喃自语,冰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早已干瘪的红豆。
那是当年在云山书院,他替她折下的一枝红豆上的其中一颗。
“他知道我已经做完了我要做的事,所以,他来赴死收局了。”
外人只道贺知珩是大获全胜、乘胜追击,要一举拿下这天下。
但谢清霜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那贯穿左肩的一箭,伤及肺腑。
贺知珩为了稳住军心,为了继续扮演那个不可战胜的魔神,生生拖着不去医治,伤口反复溃烂。
他在用最后的一口命气,燃烧着自己,将大雍所有隐藏的腐肉和毒瘤,全都吸引到他这把烈火之中,然后带着它们一起同归于尽。
“沈玉,去把太医院最好的固本培元汤端来,加倍药量。”谢清霜猛地抓紧了锦被,指骨惨白。
“大人不可!那虎狼之药会榨干您最后的一点生机的!”
“去端来!”谢清霜突然厉声喝道,一口血再次涌出嘴角。
她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满是凄绝与疯狂,“他贺知珩敢拿命填这棋盘,我谢清霜有何不敢!我必须活到他兵临城下的那一天,我必须亲眼看着他......看着他......”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看着他死在自己的刀下。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结局,也是这场豪赌唯一能让大雍重生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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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三年的四月初八。
距离上京城不足三十里的渭水河畔,贺家军的大营绵延数十里,篝火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
中军大帐内,死寂得可怕。
贺知珩半靠在虎皮榻上,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曾经威震天下的战神,此刻面如金纸,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暗黑色的毒血正顺着他溃烂的肩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铜盆里。
“王爷!”
副将霍骁跪在床前,一个七尺高的铁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末将求您了,让军医看看吧!咱们已经打到京城脚下了,只要您一句话,兄弟们明日就能杀进金銮殿,把那狗皇帝和谢清霜的头砍下来给您当球踢!您不能倒下啊!”
贺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卷边、被鲜血浸透的讨贼檄文。
他深情地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在看着他此生最爱的人。
“霍骁。”贺知珩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王爷,十年了!从您在北疆建军起,末将就跟着您!”
“十年了啊......”贺知珩微微勾起唇角,“那本王最后再给你下一道军令,你可愿听?”
“末将万死不辞!”霍骁重重地磕头。
“明日卯时,全军拔营,兵临上京城下。但......”贺知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痛楚与决绝,“只围城,不攻城。任何人不得向城墙放一箭。”
霍骁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王爷!为何不攻?京城现在不过是一座空壳,咱们一鼓作气......”
“因为这天下,不能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贺知珩打断了他,“本王要你们活着。本王不仅要你们活着,还要你们成为这大雍未来最坚固的壁垒。所以,明日这城,不能攻。”
霍骁完全听不懂了,但他看着贺知珩那双不容反驳的眼睛,只能咬着牙咽下满腹的疑问:“末将......领命。”
霍骁退下后,大帐内只剩下贺知珩一人。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如同刀割般的剧痛。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就在今夜了。那支箭上的毒早已深入骨髓,他能撑到京城脚下,全凭着对她的一腔执念。
他颤抖着手,拔出腰间的“断水”剑。
锋利的剑刃映出他惨白的脸。
“清霜,我把所有的藩镇都替你除干净了,我把这六十万骄兵悍将都替你调教成了大雍最锋利的刀。”
贺知珩看着剑刃,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
“我把名声、权势、性命,连同这副残躯,全都交给你。明日兵临城下,你只需在城楼上射下那要了我命的一箭,你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大雍救世主,这六十万贺家军就会对你心服口服,皇权将再无任何威胁。”
他用剑锋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在案几上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羊皮卷上,按下了一个血红的手印。
那是一份由摄政王贺知珩亲笔写下的“降书与认罪书”。只要他在阵前被首辅“射杀”,这份认罪书就会立刻昭告天下,将所有的罪孽归结于他一人之身,将所有的荣耀与正统,还给大雍的朝堂。
做完这一切,贺知珩脱力地倒在榻上。
他紧紧抓着那张谢清霜写的讨贼檄文,将其贴在胸口。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云山书院。那天下着很大的雪,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女,站在老梅树下,回头对他清冷一笑:
“贺知珩,若有朝一日你我执棋对弈,你会让着我吗?”
“不会。但若你想要这天下,我把命给你。”
“清霜......这局棋......真疼啊......”
他闭上了眼睛,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张写满她骂名与决绝的黄绫。
“......”
次日清晨。
大雪封城,天地间一片肃杀。
六十万玄甲军列阵于上京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宛如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静谧中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没有战鼓声,没有喊杀声,只有迎风猎猎作响的王旗。
城楼之上。
谢清霜穿着那件绯红色的首辅朝服,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她强行喝下了最猛烈的吊命药,硬生生压下了嘴里的血腥气,在满朝文武和禁军的簇拥下,走到了城墙的最前端。
她手里,握着一把需要三个成年男子才能拉开的千钧硬弓。
她静静地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军。在方阵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端坐着那个穿着玄铁重甲的男人。
哪怕隔着几百步的距离,谢清霜也能感觉到,那个人已经没有生气了。
他只是被身后的支架绑在马背上,强撑着不肯倒下。他在等她。等她亲手了结这场荒唐又惨烈的对局。
谢清霜缓缓举起手中的硬弓。
弓弦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那支特制的镔铁长箭,直直瞄准了城下那个男人的心脏。
满城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大雍的首辅,即将亲手诛杀那个叛国的魔神。
谢清霜的眼眶红得滴血,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贺知珩。”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心痛得仿佛被万箭穿心,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不肯落下。
“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了。”
“嗖——!”
利箭破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
那支箭,跨越了漫天的风雪,跨越了他们之间十年的恩怨纠葛与生死相托,贯穿了贺知珩的胸膛。
“砰!”
那具早已失去生机的沉重躯体,终于从马背上重重跌落,砸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摄政王伏诛——!大雍万岁——!”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小皇帝喜极而泣,百官跪地高呼万岁。
城下的六十万玄甲军,在看到那份同时被抛出的“降书”后,在副将霍骁带头压抑着绝望的哭声中,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刃,跪伏在地。
叛乱平息,大雍得救。
海晏河清的盛世,在这一箭之后,终于拉开了帷幕。
而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大雍最伟大的首辅谢清霜,依然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一滴血泪,终于控制不住地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城墙冰冷的青砖上。
紧接着,“哇”的一声,漫天的血雾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大片的白雪。
“大人!”沈玉凄厉的尖叫声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中。
谢清霜在那片刺目的红与震天的喧闹中,像一片燃尽了最后星火的枯叶,从高高的城楼上,直直地坠落下去。
她的视线在空中翻转。
她仿佛看到了城下那个倒在雪地里的男人,正张开双臂,笑着接住了她。
这场棋,终究是和局。
你以权骨铸死局,我以碧血祭长空。
我们,谁都没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