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上京城,雪虽停了,但化雪时的寒意却比落雪时更甚。
那是一种顺着骨缝钻进去的阴寒。
内阁首辅的班房内,六个黄铜兽首炭盆烧得极旺,噼啪作响的红丝炭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暖意。
然而,站在那幅巨大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大雍九州堪舆图》前的谢清霜,却依旧觉得冷。
她身上裹着厚重的白狐大氅,整个人瘦削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
从遇刺昏迷中醒来到现在的这半个月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大人,这是兵部刚刚递上来的折子。”
女官沈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厚沓案卷放在紫檀木案上,看着谢清霜苍白如纸的侧脸,眼中满是心疼,“十八路诸侯中,已有十一路接了讨贼檄文,开始向洛水一带集结兵力。只是......”
“只是什么?”谢清霜没有回头,苍白纤细的手指正缓缓滑过地图上代表着贺知珩大本营的“雁州”二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只是各路藩王皆是雷声大雨点小。”沈玉咬了咬牙,如实回禀,“镇南王借口南蛮异动,只派了三千老弱病残;辽东总兵则哭穷,说军饷未齐,大军暂且按兵不动。他们......他们分明是想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让朝廷的中央军去和摄政王的虎狼之师拼个两败俱伤!”
“意料之中。”谢清霜终于转过身,缓步走到书案前。
她端起已经放凉的苦茶抿了一口,借着那股直冲脑海的苦涩压下胸口的翻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藩王在各自的封地作威作福惯了,怎么可能真心替朝廷卖命。他们接下檄文,不过是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罢了。”
谢清霜随手翻开一本折子,朱红色的御笔在上面狠狠划了一道,冷笑道,“他们以为,这局棋,他们是可以置身事外的看客?”
“传内阁令。”谢清霜抬起眼眸,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带人,封抄镇南王在京城的大宅,将其留在京中做质子的世子下诏狱。”
“罪名:暗通逆贼贺知珩。将世子的供状(不必管他是真是假)快马加鞭送给镇南王。告诉他,要么三日内大军开拔,要么,就等着在午门外给他儿子收尸。”
沈玉浑身一震,惊愕地抬起头:“大人!镇南王若被逼急了,万一真的倒戈向摄政王......”
“贺知珩不会要他。”谢清霜打断了她,语气笃定得近乎残酷,“贺知珩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最厌恶首鼠两端之人。镇南王除了乖乖给朝廷当这把先锋刀,别无退路。至于辽东总兵......”
谢清霜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扔在案上:“这是辽东总兵这些年克扣军饷、走私战马给北狄的账本副本。
派个得力的人送去辽东,告诉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想被满门抄斩,就拿他麾下那五万辽东铁骑,来换他九族的命。”
一番调度,狠辣决绝,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沈玉领命退下时,背后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知道,从发下讨贼檄文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还会为了无辜百姓而手下留情的谢大人就已经死了。
如今坐镇内阁的,是一个为了赢下这盘死局,不惜化身修罗的恶鬼。
空荡荡的班房里再次陷入死寂。谢清霜脱力般跌坐在太师椅上,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她猛地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指缝间,又渗出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贺知珩给她下的软筋散,药性太烈,为了强行催醒自己,她服下了太医院的虎狼之药。
如今,毒性与药性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正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贺知珩......”谢清霜看着指尖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你用六十万大军和天下人的骂名做局,我用这副残躯和整个大雍的国运陪你豪赌。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相配的对手了,对吗?”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北风呼啸,裹挟着冰雪如同刀子般刮在人的脸上。
城楼上,玄色的“贺”字王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头蛰伏在暗渊中的黑色巨龙,俯瞰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几十名身披重甲的将领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狂怒。
在大帐中央的地毯上,扔着十几份盖着首辅大印和皇帝玉玺的黄绫——那是谢清霜发往九州各地的讨贼檄文,被贺知珩麾下的斥候半路截获的副本。
“王爷!谢清霜那个毒妇,简直欺人太甚!”脾气最火爆的前锋营统领霍骁,猛地一拳砸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上面的微雕小旗簌簌发抖。
他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愤怒,“我们兄弟在冰天雪地里和北狄人拼命,拿命换大雍的安宁!她倒好,坐在那烧着地龙的京城里,大笔一挥,就将王爷您,将我们这六十万将士打成了逆贼!什么‘包藏祸心’,什么‘专权窃柄’,这等字字诛心的污蔑,简直是把我们贺家军的脸面踩在脚底摩擦!”
“就是!王爷,我们反了吧!”
另一名老将也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悲怆,“这等昏庸无道的朝廷,这等阴狠毒辣的内阁,保它何用!只要王爷您一声令下,末将愿率铁骑,踏平上京城,将那谢清霜的头颅斩下来给王爷下酒!”
“踏平上京!清君侧!杀谢贼!”
大帐内,群情激愤的怒吼声震天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掀翻这座营帐。这不仅是对檄文的愤怒,更是这几年来被朝堂处处掣肘、被那些文官指着鼻子骂“武夫粗鄙”的积怨的彻底爆发。
而在这片滔天的怒火中,坐在主位上的贺知珩,却安静得可怕。
他身上还穿着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玄铁重甲,甲胄上残留的北狄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
他手里拿着一方洁白的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名为“断水”的长剑。
剑刃如秋水般冷冽,倒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砰。”
贺知珩随手将长剑扔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让大帐内沸腾的声浪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敬畏地看着这位大雍朝战无不胜的战神。
贺知珩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庞。
“杀谢贼?”贺知珩的唇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压迫感,“霍骁,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当朝首辅为‘贼’?”
霍骁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贺知珩:“王爷!她都在檄文里把您骂成那样了!她是要杀您啊!”
“那又如何?”贺知珩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走到那堆黄绫前,弯下腰,将其中的一份檄文捡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那锋芒毕露的墨迹。
“本王说过了。”贺知珩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战场有战场的王法。”
“她谢清霜是大雍的首辅,她下的檄文,代表的就是大雍的正统。她说本王是逆贼,本王,就是逆贼。”
大帐内死寂一片,将领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王爷这如同走火入魔般的态度。
“从今日起,传令三军。”
贺知珩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这天下,除了本王,任何人不得辱骂谢清霜半句。若有违令者,无论军阶高低,一律斩立决。”
霍骁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连膝盖都在微微发颤:“王爷......您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
贺知珩看着手中那份字字如刀的檄文,眼底深处突然涌上一抹极其隐秘的、温柔的疯狂。
因为这是她想要的。
因为这是她在这条布满荆棘的改革之路上,唯一能走通的捷径。
大雍的根基早就烂了,诸侯拥兵自重,世家把持朝政。
谢清霜想要推行新政,想要将权力收归中央,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令人恐惧的“外患”,来逼迫各方势力不得不暂时团结在皇权周围。
而他贺知珩,愿意做这把悬在天下人头顶的利剑,愿意做她谢清霜棋盘上,那颗最致命、也最完美的死棋。
“没有为什么。”贺知珩将那份檄文折叠好,极其珍重地收入贴身的怀中,贴在心脏跳动的地方。
他重新握住案上的长剑,大步走到沙盘前,冷厉的目光锁定在沙盘中央那座代表着“洛水”的城池模型上。那里,是朝廷大军与他的贺家军即将交锋的第一战。
“既然朝廷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我们也不能拂了首辅大人的美意。”贺知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属于修罗场上的战神的嗜血,“传令,拔营!大军兵发洛水!”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漫天风雪,直直望向了上京城的方向。
既然你要做这挽狂澜于既倒的千古名臣,那我便做这遗臭万年的乱世枭雄。
你想要的天下,我用我这六十万铁骑的刀锋,替你一点一点削出来。
但在这场较量中,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洛水之战,贺知珩要用最惨烈的杀戮告诉谢清霜——这盘名为“天下”的棋局,她若敢走错一步,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风雪,更狂了。
建宁三年的除夕夜,没有爆竹声声,没有万家灯火。有的,只是战马嘶鸣,铁甲铿锵,以及一场注定要用无数鲜血与骸骨去填补的浩劫,正踩着沉重的步伐,向这片千疮百孔的山河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