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冥诀》有记:魂阵,顾名思义,乃冥界镇压厉鬼凶魂的至高法阵,以布阵者本命血为引,将死者身魂锁于深渊之下,借九方轮回阵眼施压,使其不入轮回,永世为施术者驱使。名声虽不比寻常血契,但胜在可驱使的鬼魂忠诚度极高,且除非有外人破阵,否则绝无背主可能。
郊外夜色黑浓。
寅时即过,连远处最后几盏灯笼都灭了,只剩一弯残月遥挂天边,照得荒草野树影影绰绰。
这野池瘫在洼地,周遭枯苇围了一圈,水面浮着墨绿的藻层,月光由藻缝透进去,照得底下的沉水一片死白。
殷棠身子往下坠,呛了口水。
池子不深,但脚踝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她索性不再挣,反手咬破指尖,将血抹上阵纹。
阵纹红光一亮,可惜转眼又暗下去。
破不了。
殷棠气快憋不住了,脑子昏昏沉沉,拼命回想书中所记的破阵之法,可越急越乱,隔得又久,一时间竟摸不着半点门道。
女鬼察觉到她的焦躁,在灵海中冷冷开口:“喂,不是说不连累我?”
“……”殷棠没空回她。
忽然,池底异动。
九方阵眼齐齐一颤,原本压在底下的阵纹竟倒转过来,一股浓郁黑烟自下而上漫起,池面骤然翻起惊涛骇浪。无数怨魂的凄厉叫喊声穿透水层,时喑时啼,直吵得人心慌脑痛,几欲作呕。
四周树林竞相呼应,燃起似有若无的星星磷火,忽明忽暗,乍看如有人形,刹那又散作漫野幽灵。
“坏了。”女鬼道:“阵纹倒转,九方阵眼在反噬,底下那东西要冲出来了。”
殷棠:“那怎么办?”
她如今灵力耗尽,强撑已无法镇压。
“快解契!”女鬼急道:“这阵布得蹊跷,不似镇压,反倒像是……”
殷棠即刻领悟:“招魂!”
“对。”女鬼道:“阵眼要魂力来填。可我寄在你体里,阵纹分不清谁是谁,只会连你一起绞。等解了契,我出去——”
女鬼没说完。殷棠已经没时间细想其他,阖眼捏诀,说到做到将契约一解,女鬼果然二话不说地从她体内窜出,直往水下冲去。
阵纹搅动间,殷棠短暂浮上水面,呛出一口水,视线一偏,正瞧见那条白蛇不知何时游到了刚咽气的青蛙嗓旁边,蛇尾一卷,拖着那具尸体往她这边拽。
等那具尸身被白蛇拖到阵眼上方,松开后猛地一沉,那魂便迷迷糊糊从眉心浮了出来。
殷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魂阵还需新魂填。
事急从权,她只能狠心咬破舌尖,将血一口喷在青蛙嗓眉心。剥离出的魂魄被血一激,直直朝阵眼坠下去。
生魂祭阵的瞬间,池面骤然掀起滔天的巨浪,周围萤火如受所召,层层叠叠,尽数朝水浪中央涌来。几乎同一时间,血色荡漾,那池底的阵纹越搅越急,呵嗤呵嗤粗重的兽喘声震得水波荡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对殷棠张开了血盆大口。
眼瞧着水位在一个劲儿往下退,殷棠拼力一跃,探手,一把攥住岸边的枯苇,借此稳身。
“太子殿下!”女鬼担忧的喝声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声,显得有些沉闷,紧张中还蕴含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当心啊……”
话音未落,大地震颤,随即又是一股狂风暴起,岸上的树干开始疯狂摇晃,叶片伴着沙砾,齐刷刷扑向水内。殷棠被风沙迷了眼睛,视野受限,只闻妖物鬼魅的惨烈尖啸蓦然齐声高鸣,万魂同泣,比起先前府中目睹的万蛊共愤,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梦餮……”
红光顷刻映了满天。殷棠思绪模糊,只觉女鬼的传音变得支离破碎。
而且更糟的是,在被彻底卷入妖兽腹腔前,她也只依稀从中辨得了“献梦”二字。
不过好在这家伙胃口够大,吞进来的东西也囫囵吞枣似地只咽不嚼。它口腔又湿又滑,口气奇臭无比,或是许久不曾进食,散发着自食管返流发酵来的酸苦味道。
殷棠被熏醒,迷迷糊糊睁眼,顺手便勾住了一颗粗壮的獠牙。
这獠牙生得又粗又壮,下宽上尖,仰看,高约五尺,牙根足有她手臂三倍粗,由此可见其本身是多么骇人的一尊庞然大物。
许是她抓得太紧,那妖兽感知到“塞牙”,哼哧哼哧,又打了个喷嚏,顺带用粗糙笨拙的舌头在腮帮子里来回刮蹭。
一股湿热的气流从脸侧“咕噜噜”吹过,为避免被它舌上的倒刺划伤,殷棠不得已来回改换单手支撑,很快体力便耗费得所剩无几。
流年不利,祸不单行。
也就是这时,她又愕然发现,肘上的血契花纹竟已开到最后一线。
既如此——
殷棠阖目卸力,任由四面八方的腥热气浪裹挟着黏腻液体挤压过来,本能屏住了呼吸。
不知究竟沿妖兽的食管滑了多久,她才总算摔在了一片温热的软肉上。蠕动中,酸液在源源不断渗过来,直灼得人后背生热。
殷棠尝试着撑身站起,手却陷进黏腻褶皱里难以拔出,正无力挣扎,头顶忽传“噗”的一声闷响——
她循声抬眼,便见一道白光破开肉壁,腥血登时喷了她满脸。
是那条小白蛇?
殷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蛇怕是和她一起被吞进来的,只是运气好,没掉进胃里,反而半道咬穿了肉壁,从外头钻了进来。
“你快走!别跟着我了。”
白蛇探出脑袋,蛇信一吐,朝她低“嘶”了一声,仿若没有听懂般,又缩回去,自顾自在外头继续撕咬,把口子越撕越大。
殷棠急了:“一旦爆体,会连累你的!”
白蛇并不听她的,只将细长的尾尖从破口里垂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活不了了。”殷棠盯着那截尾尖,良久没动:“你快些走吧。”
“嘶嘶——”
白蛇尾尖又往下探了探,几乎戳到她鼻尖。
“……”殷棠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白蛇等了两息,见她不动,尾尖索性缠上她手腕,猛地一收。
殷棠猝不及防被这一拉,身子前扑,一下撞在破口边缘的硬骨上,肩头磕得一麻。
她两眼一黑,双手却下意识抠住了腥滑的肉壁,爬三步滑两步,最终还是钻进了破口。
鲜血弥漫,妖兽痛得嘶吼。上下颚张合,不断发出“咕噜”的声响。紧跟着,它像是姿势发生了变化。殷棠骤感一阵天旋地转,幸而有白蛇尾尖缠着她手腕,死死拽住,这才没再掉回去。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殷棠左右稍一环顾,只觉这地方空荡得有些奇怪。
“嘶嘶——”白蛇游走盘至她肩上。
殷棠慢慢站直,脚踩着烂泥似的“地”面,又闻见那股铺天盖地的腐烂和腥甜,几欲作呕。
白蛇尾尖安抚性拍了拍她的后背,顺带朝前一探蛇首。殷棠明白它意思,也没敢多耽误,只能手捂着嘴巴向前走,可两只脚都陷在泡水的泥潭里,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
妖兽痛过嚎过,这会儿不知怎地,倏尔又消停下来,自喉咙深处滚出一阵平缓的呼噜声。这情况转变得突然,殷棠不免留心多等了会儿,直到确定没诈之后才敢接着往前,心道:这妖兽心可真够大的。
稍加出神片刻,她继而屏息走动,只是没几步,脚下像踢到了什么。
殷棠垂眸盯着那汪深不见底的泥潭,刚要弯身去捞,却叫白蛇抢先躬了蛇身,在泥中摸索良久,托上来一颗拳头大小、半透色的珠子。
珠面上有淡淡的纹路在变幻,被里头游动的光点一映,莫名地诡异妖艳。
“这是……”殷棠皱眉凝着那颗珠子,指尖不自觉探过去。可就在指腹触及的那一刻,珠中光点猛然一亮,伴随无数撕心裂肺的尖叫灌入耳中,殷棠忽觉眼前一花,意识像是被万千怨灵拽着,直直坠进深渊。
指尖的凉意还没散,膝下又传来一股冰冷。
青砖地,冰得刺骨。
麻意上蹿,殷棠本想直身,奈何两腿就跟灌了铅似地抬不动,她努力几次都未能成功,索性破罐破摔就这么跪着。
“小姐,小姐……”耳边传来丫鬟断断续续的哭诉:“您快别和老爷犟了,老爷添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也拦不得,何况夫人早走了那么多年……”
“小青!”殷棠听见自己嘴里迸出的一声呵斥,微微一愣,而后恍然大悟,原来,这妖兽竟然是以怨念为食?
殷棠隐约记得进来之前,女鬼喊了这妖兽的名字——
梦餮。
食梦饕餮。
那么所谓“献梦”,殷棠心中已大约有了猜测,想来便是如上古“食梦兽”那样,将人记忆中最强烈、最难忘的片段碾碎融进妖丹,以此增进自身修为?并且在此过程中,献梦者会亲见往事浮沉,桩桩件件皆会如走马灯般闪过。
而她目前占用了尹听岚的身子,自然而然,看到的便是尹听岚的回忆。更因为尹听岚“献祭”于她,所以虚实相合,两人五感相通,此时幻境里发生了什么就等于尹听岚曾经真实经历了什么,她说出的话、干出的事,便是尹听岚说过的话、干过的事。殷棠只能听、只能看,甚至能与尹听岚情绪交织,欢其所喜,悲其所伤,但唯独无法出手干预。
就在殷棠想明白的下一瞬,被叫“小青”的丫鬟便连忙跪地道:“小姐……”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尹听岚抬起头,目光执拗地看向前方。
殷棠视线随之上抬,看到瓜果供奉的祠台,上面烛火飘曳,赫然摆着一樽无名牌位。
“小青,你入府几年了?”
“回小姐的话,过了今天,整七年。”
尹听岚一言不发点了点头,殷棠也跟着轻点一下,心中琢磨,关于尹国忠另娶一事,自己前世确有所闻,宗室纳妾虽不比正妻排场郑重,可总归要上玉牒。似乎那折子还是殷棠亲手所批。这般算下来,应该就在她冠礼后不久。这时候尹听岚多大?
“七年啊……”尹听岚好好说着话,被身后冷风一吹,冷不丁又咳嗽起来,笑道:“阿娘离世,不过才七年而已,爹爹他……咳、咳咳……”
“小姐!”小青见状立刻上前,忙不迭从怀中掏出帕子,一边劝一边替她拍打后背顺气,语露心疼道:“小姐您说您这又是何苦跟自己怄气?这天下男人,多的是薄情寡义、三妻四妾。像老爷这样,威震一方,守鳏多年仍未见他娶的本就不合情理……”
尹听岚咳得喘不上气。殷棠也觉得自己肺都快要咳出来了,知道献祭前的尹听岚身子骨差,但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小时候的尹听岚还能更差,再一闻她这周身散出来的苦药渣味,心里便有了数。这身子,恐怕就是要一直靠药吊着的。
“呵……痴情……”尹听岚咳得缓了些,又哭又笑:“何为痴情?何为不娶?他若真问心无愧,怎会拖到今日才来通知我?如果不是他无凭无据、理亏心虚,我又何至于在此怄气!”
“好小姐,老爷向来疼您,今日……今日许是一时气昏了头。容奴婢斗胆讲一句,您今日当着众人面儿,摔了敬给二夫人的那盏茶,做得委实过了些……只要您好好认个错,老爷肯定不会揪着不放。您忘了吗?从小到大老爷事事都由着您,从来都舍不得罚……”
“小青。”尹听岚忽而打断她道:“为何连你也不愿信我?”
“我……”小青答不上来。
事实上,二夫人为人府内大家皆有目共睹,即便在没有被老爷抬位前,对小姐也是爱屋及乌,处处宽容忍耐着,相比之下,反倒是小姐……
尹听岚:“既这样,你便拾掇东西去伺候旁人吧。”
“小姐,您就听奴婢一句吧。”
“走!”尹听岚气火攻心,伸手用力推搡开小青,随后又是好一阵咳。殷棠随她顺势低头往那素白手帕一瞧,竟已是呕出了血来。
如此,小青哪儿还敢再留,当即伏地磕头,说了句“小姐您多保重”,恋恋不舍起身躬腰倒退,到了门边,才敢腾出手拭泪,离开。
许久,祠堂又重新恢复了冷清。
咳嗽不止的尹听岚力气终于耗尽,攥紧帕子瘫坐在地。
与此同时,殷棠忽觉眼眶发痒,下意识一眨眼,一颗豆大的水珠便直坠而下。
“啪嗒。”
湿泞地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执枪,马步扎稳。”
身前传来男人不怒自威的腔调,殷棠迷迷糊糊一睁眼,就被毒辣的日头晃了下,头晕脑胀,脚下还没往前走几步,差点没又栽过去。
“大小姐。”
有人飞身从台上跃下,一把扶住了她。
殷棠视野逐渐恢复清明。
“宋都头。”尹听岚撞上来人视线,立即后撤一步,行礼道:“多谢。”
“在下失礼。”男人拱手。
寒暄话讲完,尹听岚直奔主题:“请问我父亲可在?”
“将军今早收到急报去了城外大营,归期未定。”男人如实相告,随即话锋一转,“但走前特意嘱咐过,若小姐来找,让我务必把此信交给您瞧。”
尹听岚素手接过。
男人作揖,功成身退。
待定睛与她同步速览完其中内容,殷棠顿时明了,原来授爵一事果真并非空穴来风。尹国忠既特为此请了国印,那这消息自然不算私密。
这么看,女鬼知晓也就不足为奇。
正当殷棠还沉浸感慨尹国忠偏心太过,难怪后院着火,指尖陡然传来锐痛。她垂眸,但见血珠从纸缘割开的口子朝外渗,逐滴砸落。
“我才不稀得别人施舍……”
日落,习武台旁海棠色变。血雾漫进眼底,火烧一样的颜色,疯狂而灼热。
许是心情波动太大,也可能是梦餮渐渐转醒,总之,此后场景便如掠影拂过。
殷棠看见“自己”舞刀弄剑,却遭人奚落“不自量力”;看见“自己”挑灯夜读,却遇人鄙夷“班门弄斧”;看见“自己”孤影添香,却受人非议“克母妨父”;看见“自己”决意寻死,却被人自后拦腰抱住,紧接着便是青蛙嗓那独具辨识的声音响起:“小娘子,死了多可惜,不如让老子带你逍遥快活”……
再到后面大病未愈,私研禁术……
荒郊外,野池边。
一声“破”字石破惊天。
妖兽嘶吼,幻境震荡。
这是……有人在外强行破阵?!
“破啊……为什么破不了!怎么办……等它出来就来不及了……”
阵纹光灭。
“尹听岚。”她哭笑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轰隆——”
画面至此碎裂。
筋脉寸断。殷棠只觉一阵气血翻涌,慌乱中不忘拼尽余力将白蛇推远,恍惚之际,突听闻似有人在怨声轻叹。
“为什么每次只要我一不在,你就总能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