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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轰隆——”
刹那间,外头仿若天崩地裂。
妖兽身躯猛地一缩,殷棠下意识合了眼,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捏瘪揉碎。狂风裹挟着妖兽不甘的咆哮,一声声,从头顶倒灌进她耳中。
嘶吼声震耳欲聋,整具肉身随之又是一翻,殷棠脚底打滑摔进泥里,掌心捏着的珠子差点脱手,她死死攥住,用了力道,存了心思想要与它同归于尽。
妖丹异动,温度飙升,烫得她掌心几乎攥不住,指缝间隐约触到几道裂开的细纹。
四面忽然透风。
随后,殷棠听到一声极沉闷的裂响,像妖兽在奔跑间意外撞到了什么东西。它开始疯狂翻动,估计是腹背受敌,内外又都吃了亏,正疼得紧,因此嚎声也变得尖锐。殷棠被它叫得头皮发麻,但任其左摇右晃,却仍紧闭着眼睛,死活不肯松手。
片刻,周围恢复宁静。
诡异又彻底的安静。
而更令殷棠费解的是——
一阵窒息过后,她除了有点恶心想吐之外,预想中那种被撕裂的痛感竟分毫未曾出现。
良久。她慢慢睁开眼,大口喘息,后知后觉感受到掌内余温,复低头一看,妖丹纹路已然暗淡了大半,内里也只剩一点零星游动的微光。
而先前被她甩走的那条白蛇,不知何时又重新盘回到了她的手腕上,尾尖一下下拍打着她。
劫后余生,殷棠睫毛微颤,兀自冷静了好一阵儿,才顺它的动作朝肘侧看去,果不其然瞧见艳红的海棠花契堪堪停在了最后一刻。
其实殷棠原本都做好了爆体而亡的准备。
该说不说,她误打误撞跌入尹听岚的回忆经历这一番,也不算完全没用。至少,出来前也让她弄懂了尹听岚献祭前真正的心愿——
大约不单只是“毁阵”这一条。
尤其后头那些走马灯般闪过的幻境,人影模糊,声杂景乱,唯独那青蛙嗓轻佻挑逗的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可见她对那声音厌恶到了极致。若非后来梦魇中反复得见池底“魂阵”,又担忧守阵妖兽不日苏醒、届时为祸一方,短暂分走神思。
恐怕,尹听岚邪术小成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他算账。
可问题是……
殷棠彼时颇为绝望地想,那青蛙嗓已经被女鬼动手掐死了!
破阵失败的尹听岚走投无路,只能孤注一掷,为保证献祭成功,严格遵守书中条例,接连放弃服毒、自裁、上吊等一系列痛快死法,愣是在神鬼不觉间悄悄停了将养身子的药,苦熬七日,才终于泪尽人去。
这么强的念,也难怪,最后会沾上魔气。
想到这儿,不久前同样死到临头的殷棠还难免为之惋叹。
然转念一想,此事重大,尹听岚何不求助于仙门?偏剑走偏锋,以命来扛?再一联想她那句“不屑施舍”,瞬间恍然,心说:这姑娘还真是被尹国忠宠得孤傲过了头,什么施不施舍,这天底下既有人毫无条件捧着白得午餐到你面前,甭管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拿便拿了,管他旁人说什么作甚!嘴长在人身上,别人爱说什么说去便是,反正又掉不了自己一两肉。
阵有猫腻,她破不了,也不指望女鬼能行。
总归横竖都是一死,殷棠那会儿是真打定了主意想借血契威力强行毁了池底这些邪祟,玉石俱焚,也好过它们有朝一日真出来害人。
但现下这情况倒有些出乎意料。
契纹既停,便说明阵已被毁。至于那该死的青蛙嗓……
难不成,本是女鬼趁她不备借手杀人,献祭契约却自动默认将他的死算在了她头上?
“……”
那这还真是……歪打正着。
殷棠十分惭愧,甚至不无遗憾地想,如果此刻她法力还在,理应为他颂咒超度一番才好。
但想归想,她魂魄自带的那点灵力,早在将军府被围堵时疗愈伤口延缓契期时耗费得所剩无几,再加上,提前同女鬼解契,如今可谓真是一滴不剩,就跟个普通废人没什么两样。
而且超度也有前提,青蛙嗓的魂又早就被她用来填了阵眼。
所以不管怎样,这件事还真就只能想想了。
“简直太罪过了!”殷棠嘟嘟囔囔爬起来,白蛇顺势游到她肩上,“嘶嘶”表示赞同。
听到声的殷棠偏头和白蛇对视一眼。
“哎——”她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妖丹,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试探性问它:“你想不想修仙啊?若你愿意,那我……”
话音未落,裂口外便传来一声嗤笑。
“啧啧。看来太子殿下还真是福大命大啊。”
殷棠循声侧眸,透过身旁裂开的肉.缝,正与女鬼饱含嘲弄的目光交汇。
下一刻,女鬼打量的眼神掠过她手中妖丹:“自己都是个废人了,还有闲心惦记着教人修行?”
白蛇慢悠悠探头。
“可惜,妖魔就是妖魔,再修,也修不出个正道来。”女鬼凉凉道,“所以我劝殿下还是少操这份闲心。”
然而殷棠并不理会她的嘲讽,不动声色将捏妖丹的那只手掩袖背到身后,顺带拨弄了一下佛珠,弯唇笑道:“你找到自己的尸骨了吗?”
当然,这也就是随便客套一下。梦餮暴食,虽日常主吞怨念,但向来荤素不忌,方才在胃囊内殷棠貌似就踩到过骨头一类还未完全消化的碎屑。要是女鬼尸身真葬于此,那估摸早就被吞食得连渣都不剩了。再者,即便真找着了,泡了这么久,也早该泡胀了,哪里还用得了。
女鬼瞥她一眼:“殷棠,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没有。你说错了。”殷棠摇了摇头,眼盯着她周身溢出的煞气,由衷感叹道:“我哪里是瞧不起你,我可分明是太瞧得起你了。”
就这一转眼的工夫,她那三分残魂竟已修复了九成。想来,这妖兽经年积攒的怨气,八成都教她给趁机吸收自用了。
“你倒也不必和我打马虎。”殷棠好言相劝道:“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你大概不了解,我这人吧——最烦那些磨磨叽叽、爱把简单一句话说得拐弯抹角的。”
女鬼:“你指性子还是人?”
瞧这话说的。殷棠总不至于坦诚说自己就是纯纯针对她:“一样,我比较喜欢打直球。”
闻言,白蛇探到中途的脑袋蓦地顿住。
女鬼原本还在犹豫。
殷棠却又道:“你快点啊,趁我目前心情还行,不管你要什么,我都愿意考虑,倘若再继续这么耗下去,可就不保准了。”
“你当真愿意考虑?”
殷棠点头:“自然。”
“好啊。”女鬼道:“那我直说了。”
“嗯。”
“妖丹给我。”
“不行!”殷棠回答极其干脆。
“……”女鬼眸光锁住她:“你不是说了你愿意考虑。”
“是啊,我考虑过了。”殷棠道。
女鬼怒:“你哪里有考虑?”
“那你再问我一遍。”
女鬼以为会有转机,还真就听话复述。
这回一直等听她讲完,殷棠足足默了能有十几秒,才道:“这个……真不行。”
“……”
女鬼暴怒:“你耍我?”
“我只说考虑,又没说一定要同……”殷棠说到一半,骤然感觉一股阴风袭面,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蛇便如箭般射了出去。
偏偏女鬼是魂,压根就没有实体。
它一扑落空,再回首,就见女鬼已欺身至殷棠面前,凝了利甲的五指勾起成爪,正悬停在距她脑门半寸的地方。
“殷棠,念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她阴森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白蛇瞳孔收缩。
话落,殷棠道:“巧,我这人平日没别的喜好,素来只爱吃酒。像凌霄阁的雪花酿、大晏皇室的金玉醉,这些都挺不错,至于你所说的这敬酒和罚酒倒是没尝过,但既然都是酒,那听起来或也没什么区别。”
“好、好啊……”女鬼气笑:“那明年今日,我定会记得来此给您敬上一壶。”
“现在,就请、太子殿下、去、死、吧!”
说罢,她不再留情,仗着殷棠此刻毫无还手之力,直冲其灵海而去,目的显然只为夺舍。但这怪不了她。妖丹和身体,她想入世,就必须要二则其一。相比下,前者才是退而求其次。她知道殷棠魂魄内被人种了同命蛊,这蛊乃巫族秘术,因与种蛊者的本命蛊相连而得名,子母相通,只要子蛊不死,母蛊便不伤不灭。
虽不知她们这位神通广大的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时从何处寻来了此等秘宝,并且看情况,与其命魂相连之人还得是巫族数一数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要不然必不会引起万蛊轰动。
可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尹听岚这具身体,她惦记许久,各方面都合心意。夺舍失败后好不容易蹲来机会,却又遭此变故。如今这般,也只能算是因果拨正,待她入主,殷棠魂魄或伤或逃,母蛊失去肉身供养,都势必再次陷入沉睡。那时殷棠一无灵力可用、二无蛊虫相护,谅也奈她不得。
然女鬼想得完美,却在半透明的指尖就快触及殷棠灵海的一刹那,百密一疏,被一股未知名的强大吸力拖开,低眸一看,便见殷棠左手捻佛珠,右手拇指反扣妖丹,四指轻并抵于唇前,喃喃颂经,几句之后,那佛珠上的符文金光乍现,一字字腾空漂浮,于她周围环成一个圈。
“这怎么会……”女鬼不可置信道:“你分明没了灵力,怎么还能施咒……”她自言自语说到这里,陡然看向佛珠上的血迹,心凉下来。
“原来你故意留了后手?”
殷棠不紧不慢念完锁魂咒的倒数第二句,停了停,随即皱眉不满道:“你怎么又冤枉我。”
说这话时,殷棠心里确实不虚。
珠上这点残契本就是她们先前困在尹听岚房内,她嫌女鬼叽叽喳喳吵得人心乱,强用血契将其吸入灵海时,不小心结上的。
后来落入池中,殷棠刚放女鬼离开的下一秒便想起来了,奈何女鬼跑得太快,她想叫却没叫住。
再说刚才,殷棠也不是没给她机会,前后提醒了两遍,结果她愣是不说。好好的容身物不要,非琢磨些邪门歪道。这不就是摆明逼自己收了她吗!
虽说自己暂时无力诛杀,但凭这点血契把她锁进佛珠,不让她四处作乱的本事还是有的。
……到底谁瞧不起谁啊?!
殷棠这会儿实在没空和她扯皮。
先前池边动静闹得这么大,自己又陷进梦餮腹内,与世隔绝,完全不知外头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再引了人来……
越想越烦。
余光又瞥见妖丹微光隐约再黯一度,殷棠立即敛了神思,合眼诵经,决定速战速决。
随着最后一句咒文念出,漂浮在空中的符字霎时一股脑全扑向女鬼,像一条层层缠紧的布条,愣是将她包成了一个木乃伊的形状。然后,整个空间似乎都被未知的力道拉伸挤压到变形。
转瞬间。
天旋地转,地动山摇。
女鬼声嘶力竭,左冲右撞试图寻找出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完全束手无策。
九方阵眼轰鸣,声浪滔天,妖兽的腹腔如充气的皮球般迅速涨大,仿佛就要濒临爆炸。
悬于虎口的佛珠发烫。
殷棠睁眼,指尖蓦地一顿,力道一时没能收住,长甲划过指腹,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却异常地没有感觉到疼,不过她也没太在意,毕竟自己刚在腐蚀性的酸水里滚过一轮,此时又遍体鳞伤,痛觉失灵也犹未可知?
点点白光自皮肉裂隙涌入。
殷棠倾尽全力甩出佛珠,罩于女鬼头顶。
“收鬼降祟,缚魂锁魄。”她速喝道:“还不降?!”
佛珠金光大作,女鬼叫声未歇,登时便化作一缕绯色浓烟,散进其中。与此同时,殷棠手扣妖丹,指节绕上白蛇尾尖,奋力展臂朝上一跃。
“轰——”的一声。
紧赶慢赶,殷棠还是跳晚了一步,上岸后没站稳,骨碌碌一滚,直摔了个四脚朝天,倒霉透顶,迎面又对上妖兽到处飞溅的腹液与浊血。
“咳、咳咳咳……”殷棠胡乱拿手背抹了把脸,有点嫌弃地蹙眉站起,手中还紧紧抓着在最后关头捞回来的那串佛珠:“老实点吧。”
“算上血契,我可救你第二回了啊。”她计较道:“别好心没好报。”
女鬼冷哼一声,并不搭理她,佛珠光灭。
殷棠挑眉,脾气还真大。
啧了声,她重新把佛珠绕回手腕,拍拍身上脏兮兮的衣服,闭眼缓了缓,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不舒服,这才转头看向盘在妖丹边上的白蛇。
“你想吃吗?”她道:“想吃便吃,但唯一点,往后切不可作恶。”
这白蛇救过她,殷棠早察觉它通灵性,妖丹上的怨气已在她封印女鬼时被顺手渡化,故于它而言,便是有益无害。
得了她发话,白蛇即刻蛇首一点,随即伸舌将丹卷吞入腹。
灵力融合需要过程,在此期间,断不能被打扰,殷棠当然也没闲着,极自觉地就充当起它的“保镖”。
天幕泛白。
殷棠百无聊赖地原地待了会儿,没见有人过来,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懈,总算后知后觉意识到几分不对,撩起裙摆,往纱布散开的脚踝上一瞅。
果然,竟是连半分伤痕也没了。
殷棠一喜,心道看来这献祭契解得正是时候!否则以她这一连串遭遇,就算没被妖兽的五脏六腑融去丢个半条命,也最少得将养恢复个十天半个月。
那样她可受不了!
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殷棠整个人都生龙活虎起来。环望四顾,她视线快速扫过干涸池中的一片狼籍,忽地又定在其中某处。
妖兽爆体确实是省了她清理残迹的麻烦,但也把整座池塘彻底掀了个底朝天。以至于这池底的所有东西,此时都明晃晃地暴露到人前,丝毫遮掩不得。
半截令牌从淤泥里露出来。
青铜质地,云雷纹。
角上还嵌着玉。
殷棠眯眼盯上那花纹,须臾,她动身走过去,蹲身拔出令牌,手拂开上面的淤泥,认认真真、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脸色旋即一寸寸地沉了下来。
是她的东西。
错不了。
可殷棠分明记得,自己死前明明亲手把这块“鬼王令”交给了青魂。又怎么会毫无缘故出现在这儿?!青魂她人呢?
这阵和她有没有关系?
女鬼、赤焰、还有《幽冥诀》……
白蛇化灵结束,不知不觉又缠回她肩膀,看样子是赖定她了。
殷棠想不明白,思绪千丝万缕,像理不顺的毛线团,一结套着一结,却隐隐觉得,好似有什么关键线索,被自己一不小心给忽略掉了。
正凝神准备重想,耳畔又依稀辨得天际外飘来的箫声余韵。
不好。得赶紧撤。
殷棠抬脚,三下五除二把石上被令牌压出来的泥痕火速抹平,反手抓住在她脖颈乱拱的蛇尾巴向下一扯,转身,循着印象中的城门方向,掉头便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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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