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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滔天。
殷棠眼前一阵发虚,险些栽了下去。幸好女鬼急忙施力顶替了身体。可惜她自己的魂身本来就尚未复原,鬼力渐微,虽能撑得住一时,但也绝非长久之计。
“喂!殷棠!!!”女鬼心急如焚:“快醒醒!我们要没时间了!!”
肘侧的海棠花瓣舒展,她动之不得,余光却见一刹烟花升腾,刺穿夜幕,光影变化间又忽闻剑破长空、铮声回响,人群内吵嚷骤歇。
“仙门!是仙门来人了!”
女鬼抬头。
但见一白一蓝两道剑光,在虚空对峙。
而那剑光之后,白衣人捏诀相抗,可蓝衣客却不知何时已将一管青箫横于唇边。
紧接着,便是陡然乍起一调清丽箫乐,厮杀正凶的百虫闻声即刻就被定在了原处。
再听那箫声。
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似轻似响,似促似缓。此起彼伏,又若有若无。虽合听起来似乎毫无章法,但单拎每个音节,却清晰可辨。
如碎玉投壶,比关山溅雨,恰春梢莺嘀。
时而盘旋,时而低沉,甚是空灵澄澈,隐隐还带着一股凄凉的肃杀之意。
女鬼视线滑下。
果不其然,蛊虫们闻之躁动,声嘶力竭,却偏偏不知为何,抗争不得。
最终,风止虫静。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殷棠心头猛地一跳,混沌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你终于醒……”女鬼话音未落,整片灵海便被殷棠的魂识强行挤去。
头顶疾风掠过,殷棠抬头一望,恰见天幕之上一抹白影飞速而逝,蒙于眼上的白襟拖曳翻飞。
“……顾长空?!”
他为何去而复返?
再瞧对面,年轻男子蓝衣玉立,仪态散傲,一手收剑背于身后,一手执箫,不卑不亢,不过侧身一转,便躲开了顾长空狠戾的一剑。
即便远观望不清其面容,但单凭这一身通体不凡的衣着打扮来猜,那必是凌霄阁的亲传弟子无疑,而且看他袖口的金光锦云绣纹,应该还是个即将入仙的灵圣级人物。
可仙宗里,这般年纪就能达到如此境界的……
“是折锋君!”
还没等殷棠深思,人群中不知是谁便率先惊呼了一声,残忍地确证了她内心猜测。
一听这称呼,殷棠当即也没敢再耽误,不顾四肢百骸传来的撕裂疼痛,踉踉跄跄掉头便走。
女鬼难得和她意见一致,两人合力操纵着这具破烂身体直冲府外。
“尹听岚!”
察觉到她意图的尹二夫人目眦欲裂:“你给我站住!”
殷棠只当听不到,脚步半分不见停歇。
“你勾连巫族,滥杀无辜百姓,你可知,这是何罪?!”
简直无稽之谈!
殷棠一点也不想和她再纠缠,眼下,于殷棠和女鬼而言,最重要的还得是活命。
“你还记不记得,尹听岚溺水的池子在哪儿?”殷棠问女鬼。
女鬼道:“不太清楚。”
殷棠眉头一皱。
“我真不清楚。”她表忠心:“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身死后,魂魄确是在平阳城待了很久没错,所以一些前因后果零零碎碎也知道不少,可与尹家小姐起联系还是半月之前。那日她溺水濒死,我是临时嗅到气息才被莫名牵引了进去……”
“被牵引?”殷棠揪问。
“……”女鬼一默,随即如实道:“是,那池子……”
然女鬼话没说完。
“来人呐,快给我把大小姐拦下!”
随着尹二夫人一声令下,周围得空的家仆丫鬟全都一拥而上,自四面八方拢成一圈,作势要将殷棠的去路严严实实挡个完全。
殷棠瞳孔一缩,忙趁他们围上来前,瞅准时机躬身从密不透风的人墙缝隙钻了出去,撒开脚丫往前跑,一边跑,一边背手捻诀往后甩,奈何体力不支,好几簇倏尔亮起的火光,还没等火苗聚起便又顷刻间灭下。
眼看左臂的海棠纹一线又一线地开,佛珠的灼烫感也一阵紧过一阵,她左拐右绕跑进死路,背后追兵已至,前后左右皆无退路,只能停止抵抗,暂腾出右手以全部灵力灌注,试图延迟爆体时间,以免伤及无辜。
身侧,五大三粗的家丁们手持棍棒颤栗上前,丫鬟则躲在后头柔声劝导:“小姐,您就听二夫人的……”
话说一半,一阵腥风迎面吹来。
殷棠心尖又是一动,可此刻却无暇顾及。
家仆丫鬟豁然抬头,就见剑光乍破的黑夜骤然变得一片血红。而短暂的寂静之后,“嗡嗡”声近,随之而来,是密密麻麻的无数蚊虫。
邪风猎猎,铺天盖地,盘旋笼罩在府邸之上,遮蔽了天地星月。与此同时,地上那些好不容易才被笛声勉强镇住片刻的蛊虫闻声又蓄力暴起。
见状,所有人都不禁僵了一僵,十几个壮汉家丁面如死灰,两两相觑,竟无一人再敢有所动作。
可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只血色蝴蝶却诡异非常地冲破虫海阻碍,先是围着人堆中间手捂伤口的殷棠幽幽转了圈儿,而后又不紧不慢落到她指尖,蝶翼煽动,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融合消逝在那深可见骨的血痕处。
殷棠阖着眼,心尖一热,只觉丝丝清凉在肘处散开,痛感随即减轻,这才慢慢睁开眼皮。
结果就看到漫天的血云。
随后,又是一道剑影箫声,不过这次的吹奏却显然不再如先前那样闲适悠然,音调猝然上扬转高。
寒意凛冽,直破云霄。
连人听了都能隐约感觉到不适。
可惜蛊虫们早已杀红眼,目标明确,一股脑全扑向了围堵殷棠的一群人。
大约还是受了那箫声影响,它们仿佛有所忌惮,虽伤人无形,但也并不致命。
殷棠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反应,女鬼便在她耳边急哄哄催道:“别看热闹,血契还剩最后一个时辰,赤焰抢了《幽冥诀》,快追!”
追?
殷棠身不由己,被女鬼控着抽身溜出去,忍不住回头望。抱月阁火光通天,后面赶到的尹二夫人正被毒蛇缠身,慌乱狼狈地晕倒在地。
见此情形,白衣蓝衣二人立刻默契休战,衣角纷飞而下,合力斗蛊。
也不晓得究竟是巧合还是什么。
顾长空剑挑蛇腹的同时,貌似还有意无意地偏头,遥遥与她对上了一眼。
“……”
极意味深长的一眼。殷棠本想再探,可这会儿体内双魂共感,她能看到的场景,女鬼自然也看得着,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地数落她:“看看看!有什么好看!都什么时候了还看?”
说着,女鬼便强硬将脑袋扭过来看路,原话奉还道:“好色不要命了是吧……”
谁料殷棠并未在意她的指责,反而语出惊人:“我怎么觉着,你在躲他?”
“废话!我一个鬼,见仙门的人不躲等死吗难道?”
“……”
“倒是你。”
不知不觉摸到府中一处偏僻的角门,女鬼冷呵一声,顺手别开门闩,反将一军道:“堂堂太子殿下,和折锋君又是师出同门,历来对外兄弟相称的,怎么见了面,非但不比故友重逢客套叙旧,还一听名号扭头就跑?”
“……我。”殷棠开口要辩,手搭上去,还没推,门却冷不丁被人从外面踹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青蛙嗓那张额宽鼻塌的脸探进来,手里还攥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破了皮,肿得老高,显然刚挨过打。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手举灯笼。
那火光一照。
他见殷棠满脸血污、胸口衣裳红透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嚷得更欢。
“好哇!大家快来看看啊!我就说,哪儿会有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还活蹦乱跳的!尹大小姐,你把我害得好苦!尹二夫人把我赶出来,还让人打了我一顿!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别想走!”
话落。
女鬼暗道不好,只怪她方才情急往外跑时,鬼力没能收住,残魂正好覆在了殷棠脸前,再加上此刻灯影重重的,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尤其青蛙嗓好像还真把她当成了过世的尹听岚?看来当初她夺舍尹听岚,竟真就只差最后一步!
青蛙嗓叫骂不断,但殷棠没工夫跟他讲理纠缠,侧身就要从他旁边挤过去,却被一把拽住了袖子。
殷棠费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正琢磨解决办法时,却敏锐感知到女鬼已动了杀心。
“你让开!”终于,殷棠发话。
青蛙嗓不依道:“我就……”
“闭嘴!”殷棠急吼出声:“我没说你!”
“……”
可女鬼对她的劝阻充耳不闻。
鬼力一泄,殷棠那点所剩无几的灵力根本压不住。
阴风骤至。
光影忽明忽暗,青蛙嗓和那三两闲汉的瞳仁里,旋即映出一张愈发狰狞的面孔。
“你、你你……”
只见眼前原本瞧着弱不禁风的女子面容几经变幻,眼珠时青时红,发色时黑时白,俨然不似活人相。
几个大汉立马被吓得屁滚尿流,手提着灯笼转身就跑。
“鬼!是鬼!尹大小姐是鬼啊!!”
转眼就只剩青蛙嗓,哆哆嗦嗦咽了口唾沫,不信邪地刚想低头往殷棠脚底扫一眼,脖子却叫女鬼控着她的手一把掐住,朝空中提了半步。
木棍“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不行!你不能杀他!”
殷棠控制不住身体,眼睁睁看着那双本揪在她袖口上的大手吃力上攀,最终落定在她腕上,仅挣扎了几下,便徒劳失力垂落。
眼看青蛙嗓两眼一翻,双腿一蹬,口舌发青,就要断气。
殷棠心一横,顾不得许多,忙抛出一个理由:“他绝对不能死!至少目前不能!你既然不清楚,那就只有他知道尹听岚先前溺水的池子在哪儿!”
“与我何干?”
“我刚刚细回忆了一下,烧尹听岚血契符咒时,她单说一个‘毁’字,而那些残页遇火契纹便有感应,先前推断与《幽冥诀》相关,可你仔细想想,尹听岚既能撕下这书的残卷偷习,那毁了整本又有何难,倘若真怕被人抓住把柄,那死前烧了便可,何至于要动用禁术还愿?”
“……”手下力道松了些,女鬼拧眉问她:“那还能是毁什么?”
“之前——”殷棠看一眼还差最后一口气的青蛙嗓,迟疑道:“这人曾说池中水草有异,我本以为是胡言乱语,但赤焰决心动手前,又特别提了城东的水池一地,我便又有些……”
“你是觉得,那池底有东西?”
“说不好。”殷棠道:“到底有没有的,总得先去看了才知道。”
“可血契马上就要——”
“我明白。”殷棠苦笑着回应她:“可是现下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赤焰夺走了书册,以她的实力,就算我们追上去也讨不下好,反正总归结局都一样,不如我们赌一场。”
“……”
见她似有不甘,殷棠又道:“你放心,只要你保证不作恶,我……我保证在自己死前会同你解契,必不连累你。”
“你如何保证?”女鬼不屑道:“我如今被你所布雷劫打成这副残样,连普通恶鬼都不如,一旦没了寄身之所……”她忽地自嘲一笑:“甚至不用仙门动手,不出三日我便也随你魂飞魄散了。”
“就用这串佛珠。”殷棠宽慰她道:“你或许对它并不陌生?”
女鬼嫌恶地丢开青蛙嗓,没接话。
殷棠斜瞥了眼瘫在地上干咳的青蛙嗓,悄悄把佛珠往袖口里拢了拢,继续道:“它上头沾着魔气。而你自从那日夺舍失败,恐怕也失去了不少法力,这魔气又对你修为有益……”
女鬼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殷棠温声提醒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那个池子引去?”
女鬼一怔:“你是说……”
“没错,你的尸体可能就泡在那里。这串佛珠多半也是尹听岚无意间从池底捞上来的。”
其实从女鬼受雷劫躲入佛珠起,殷棠便有所怀疑。魂魄寄身,除了血契感召、寻得完整的新鲜尸身外,便只有自己死前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而这串佛珠既能容女鬼寄身,就说明佛珠本该是她的。
如此,确实得去瞧瞧了。
沉默半晌,女鬼蓦地哼笑一声,抬脚踹了踹青蛙嗓,低喝道:“滚起来!”
青蛙嗓一听这话,当即屏息,差点没把自己憋晕过去。
“装死?”话音刚落,女鬼正借殷棠的身子俯下身去,一条白蛇不知从哪游出来,吐着信子,攀住殷棠的腿缓缓而上,停在她肩头,蛇首往前一探,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青蛙嗓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依旧咬紧牙关不吭声。
“去。”这回是殷棠发话:“吃了他。”
白蛇得令,蛇信朝青蛙嗓探去。
触碰到的那一刻,青蛙嗓便惊叫着从地上弹起,两股战战,翻身又跪回去:“饶命!饶命!求姑奶奶饶命!我、我我……”
求饶的话说到一半,他余光扫见身后虫蛇乱舞,血肉横飞的景象。那哭嚎的嗓门也难得打了哆嗦:“那、那是什么……”
殷棠没回头,只吩咐道:“带我去你最初救我的地方。”
青蛙嗓一愣,仰头看向她。
“快点。”殷棠微微一笑:“不然,就拿你喂我的虫。”
“……”
青蛙嗓颤颤巍巍点头:“好、好……我带你去,这就带你去……”
白蛇顺势从殷棠肩头游下,缠住青蛙嗓的脖子。他浑身僵直,如同行尸走肉。一路向东,绕出几条漆黑的小巷,又拐了几道街,穿过城郊分界的平虎门,才把殷棠领到了野池边。
入夜宵禁,远离了“战火”。
平阳城内静静悄悄。
殷棠在水边站定,抬手让白蛇退下,还没松口放人。青蛙嗓便连滚带爬起身跑开,只是没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好奇回头——
就见殷棠左手猛地一抬,朝他后颈抓来。
“做什么!”殷棠右手死攥左腕,在灵海内质问女鬼,后者冷声斥道:“他坏我好事,该死!知晓太多,更留不得!”
青蛙嗓吓得腿一软,脚下打滑,没留神踩上池边青苔,直直朝后仰去。
女鬼得空,左手趁机甩开桎梏,直掐向他的咽喉。殷棠急得往前一扑去掰,奈何为时已晚。两股力道对冲,殷棠连人带青蛙嗓便一同栽进水中。青蛙嗓拼命扑腾,女鬼死不松手。
直到泥水没过鼻子,青蛙嗓扑腾渐弱,双手滑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女鬼这才松手。
殷棠刚要骂,脚踝忽而一紧。像是有什么冰凉湿滑的东西从池底伸上来将她往下拽。
殷棠心一沉。
这里果然有猫腻。
池水没过头顶。
殷棠伸手往下探,指尖别开淤泥,摸到一圈刻进石头的纹路,凹槽里貌似还缠了细如发丝的绳线,仿若一张蛛网,从池心铺到池沿。
她心头一跳,猛地想起尹听岚那些杂乱无章、歪扭如草的画,以及被特意圈起标注的两个字——
“魂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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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