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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棠当然知道打不过。不止现在,以前她其实也打不过赤焰啊……
阁内。
刚燃起的烛火将灭未灭,空气中隐约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味道。
殷棠艰难咽了咽口水,视线不由自主朝下,瞥向对方手中的长鞭。
胸口莫名泛起隐隐的酸胀。
“叮铃叮铃——”
铁铃声声叩魂。
每响一声,殷棠的心跳便跟着加快一分。
女鬼兀自挣扎半天,发现这身体居然半分不能动,循声操控殷棠稍仰了点头,透眼瞧见鞭鞘上那七颗约莫樱桃大小、以鞭穗连成一串的荷花样铁铃,莫名一噎。
“怎么回事,鬼也能被媚心铃给定住?”
废话。殷棠心道,那铃舌可是由南疆千年参木特掺了五毒蛊血所制,摇晃时声如鸟鸣,婉转泣血,最是惑人心智。
论起来,她还得庆幸自己是鬼呢。
不然当下哪儿还能有精神闹腾?
“不对不对,这铃不对劲。”女鬼嗅觉延迟,警惕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闻到了。”殷棠脑内传音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媚心铃原是巫族祭祀法器,后来被魔族夺走改成兵器时,特在铃内增放了香料。”
“什么香?”
“摄梦**香。”
“……”女鬼一阵缄默,半晌,才磨牙评价了一句:“这么阴?”
殷棠嘴角抽了抽,心虚之下,也没好意思和她解释这主意起初是出自谁的手笔。
估摸自知困局一时半会无法得解,女鬼偃旗息鼓,片刻,又闷声碎念道:“没事没事,肯定会没事的,都老熟人……我感觉……她应该还不至于下杀手,你说呢?”
殷棠奇道:“老熟人?”
女鬼噎住,细盯对面媚态横生、缱绻妖冶的一双柳叶眼,不屑地呵声辩道:“是啊,当世大名鼎鼎的女丞祝无忧,谁能不眼熟?”
殷棠啧了声。
女鬼没管她,自顾自地继续,忽而又凉声道:“若非方才她甩出噬魂鞭主动暴露,谁又能想到——人家私下身份竟是跟随先太子的魔将赤焰呢?”
“哦。”殷棠自动忽视她话中的讥讽,忍不住出言维护道:“魔怎么啦?魔也可以有很多面嘛。谁规定,魔就不能入仕?”
女鬼听得一阵无语:“你懂不懂自古人魔不两立?”
殷棠问:“那她有做过什么杀人灭口、十恶不赦的坏事吗?”
“她这不就正在考虑?”女鬼呛她。
“……说得也是。”
殷棠想了想,虚心请教:“那依你所见,我现在求饶的话,她会放了我们吗?”
女鬼嫌弃道:“你不是她旧主子吗?”
殷棠叹了口气:“可你也说了,是旧啊。”
听明白她意思的女鬼吃瘪嘀咕道:“但我感觉她也不是那种不念旧情的人……吧?”
多亏女鬼在灵海里的一遭絮叨,殷棠总算回魂,挺过了脑内那阵眩晕的麻木感。
周围尘土纷飞。
她两手僵硬垂束在身侧,尝试动了动,废了老半天劲才勉强张开嘴巴,结果冷不丁又呛进几口灰。
几经周折,殷棠终于从嗓子挤出声音,咳嗽着回答道:“不、不……”
得到安慰的女鬼当即转忧为喜:“对嘛,哪有旧识重逢上来就撕破脸的……”
“不一定。”殷棠打断,可算结结巴巴把一句话给补完整。
女鬼:“……”
话落,女鬼许久不再言语,反倒是面前的红衣女子秀眉一扬,不疾不徐将眼神从殷棠身上收回,似笑非笑地凝着她,问道:“小妹妹,你在和谁说话?”
殷棠:“……”
女鬼装死不吭声,殷棠没办法,自知指望不上她,默了默,识趣闭上了嘴。
以防被赤焰看出她神志恢复清醒。
其实殷棠目前也摸不准赤焰有没有认出自己。毕竟她方才可是一上来就用了噬魂鞭!
什么仇什么怨!
尹听岚不过区区人族,她有必要抽人魂魄吗?!那可是噬魂鞭啊,不论异魂还是本魂,一旦被抽中,前者必然身魂剥离,肉身溃烂,后者则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殷棠颇为懊恼,自己真是流年不利。
怎么就好死不死地偏偏碰上她,还动手把人家分身给烧了逼出本尊?
一般的人族可做不到这点,但凡赤焰动一动脑子,免不得要就此怀疑一番。
不管怎么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所以殷棠现下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哪儿一个不小心又露出马脚。
幸而尹听岚也修鬼道。
若赤焰能自己察觉,倒省去了殷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经年流转,殷棠压根没想过,会有一天再见到赤焰。
而且……还是在如此针锋相对的场景下。
如果她早一些发现,如果她有的选……
那么,她刚刚一定不会冲赤焰出手。
可显然,为时已晚。
殷棠不说话,赤焰就耐着性子和她耗。
红衣女子垂着眼,左手持鞭,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过鞭鞘,似在斟酌要不要动手。
那看上去不像是个好征兆。
特别对于深谙那人脾性的殷棠而言,以前每次只要看到赤焰做这个动作,心中便知她是起了折磨人的心。
死没多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没谁!!我、我……我就是在自言自语!”殷棠急忙扯开嗓门回话,顿时也不顾先前那一通装乖扮弱的考量了,只觉自己必须得赶在赤焰下决心前打乱她危险的想法,否则……
她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是真会玩完的啊!!
果不其然。
经殷棠这么一打岔,赤焰摆弄长鞭的手即刻一顿。
她抬眸望来,许是对这骤然扰了思绪的一声很不满,难得没能维持住伪善的笑意,秀眉无意识地蹙了蹙。
铃音中断,风声平歇。
连带香味也跟着淡了两分。
殷棠忽觉身子一松,险些软倒在地,好在还有女鬼及时替她撑住。
“那我先不影响你了,你坚持住啊……”
说完这话,她将自身气息掩得一干二净。
“哎,不是,你跑什……”
殷棠气结,内心恨不得把她骂个八百遍。
“我再问一遍。”一旁,赤焰猛地又被她脱口而出的这几个字扯回神,笑眯眯道:“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
不好。殷棠自知被抓了破绽,秉着“说多错多,不如不说”的念头,她随一抬手便朝赤焰背后指去,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和她啊!”
赤焰果真一如即往的好骗,还真就顺着她胡指的方向准备转头看。
殷棠瞅准时机,拔脚就跑。
可赤焰后背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或者说,她原本就预留了后手,一窥见这场景,仿佛终于决定了什么一样,不怒反笑,竟好整以暇地扯起了唇角,道:“想跑?”
殷棠头也不回。
是以赤焰没再留情,挥袖就是一扫,霎那间,一道无形气浪紧贴着地面,如毒蛇游出。
四面书格“哗啦啦”地斜倒,无数书册纸页散落,似雪片纷飞。
殷棠一边跑一边避,跑得气喘吁吁,脚上伤口本来就痛,加之肩上又叫坍塌下来的书册砸了好几下,体力耗尽,没跑多远便被绊倒在地。
“小妹妹。”
身后,追来的女声幽幽。
殷棠努力挣扎了下,没能站起来,索性连滚带爬翻了个面,四肢撑地,右手揪着红线,左手紧抓佛珠,直迎着赤焰逗弄的目光后退。
不必想,她此时模样定是极为狼狈的。
披头散发,衣领大敞。
连好好的袖口都被磨破了!
然而殷棠却压根无暇顾忌,搜肠刮肚,只为能尽快琢磨出个脱身办法。要不,还是坦白从宽?万、万一赤焰真能念念旧情呢?万一呢?
殷棠不断往后挪蹭,胸前原本被她随身揣着用来臭美的铜镜失去束缚,小半边掉出来,正好反射照见了来人魅惑的笑脸。
“城东那儿的池子,你去过了吧?”
池子?
殷棠心口一沉。
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些什么。
赤焰寸步逼近,却在眼尾扫过她裸露小臂上那株血色海棠时,刹然变了脸色。
那一刻,仿若有震惊、愤怒、怨愤……掺杂着一丝微妙的不可置信,交错反复,袭过她姣好的面容,可转瞬又全部散去,等再开口,语调也恢复了一惯的浅笑嫣然:“知不知道,乱学那人的邪门歪道——”
“很该死的啊?”她歪了歪头,长鞭自其手中垂落。
那迫人的铃声又起,香味愈浓。
亲眼目睹这一系列变化的殷棠二话不说,立马斩断了自己刚刚那点天真幼稚的想法。
是啊。赤焰又怎么会念旧情?她们之间还能剩什么旧情可念呢?
纵时隔多年,往事随风,人死不能复生。
可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铁铮铮的事实也是客观存在过的。
恨意是抹不平的。
但凡能抹平的,那本质就不叫恨了。
可她也没时间想那么多。
眼下赤焰信步而来,广袖坠地,指压着鞭柄,就静立驻足在她五步之外。
“你已不是尹听岚了,对吗?”
“……”
殷棠没吭声。
“再或者——”她体态优雅傲慢,饶有兴致地弯下腰,铁铃“叮当”,又是一响:“我换个简单点的问法,来,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
“……”
香味弥入口鼻。殷棠没来得及屏息,直觉一阵头晕目眩,眼瞳失焦。
然没待她应话,赤焰不知为何,倏尔又忿然作色,冷呵道:“你身上为什么会同时存在两个人的气息?!”
“还真是让人讨厌!”她拧眉,手腕速一翻转,一抹通红的火光便直冲她而来。
殷棠下意识便想扔了佛珠去挡,却无奈发觉自己连话都说不了。
几乎所有感官都在溃散。视野只余那通红的火光越来越艳,越来越近……
这让殷棠不禁回想曾几何时,她问赤焰:“你这么漂亮,为何要取这样一个无形无状的名字?不如听我的,我给你选个人族的名儿,就叫祝无忧。你听听好不好听?意思是祝你永世无忧。”可赤焰却嫌道:“庸俗。漂亮何用,无忧何用?生死蜉蝣,所谓忧愁本就是庸人自扰,倒不若焰火一刹痛快酣畅。”
彼时她琢磨了会儿,觉得这话说得有理也无理,不由感叹道:“可是赤焰啊……”
“干什么。”
“你是魔,又不是人。”
“……”
“所以,你、我还有青魂,咱们三个,就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啦!都说祸害遗千年,我们可是说好要一起长命百岁的!”
“……”
但可能,她这个祸害当得不太纯粹。
又或许她本就该死。殷棠挫败想着,而且她早就死了,不是吗?
多活这一天,至少还在死前见到赤焰。
赚了。
释然过后,总归死过一回的殷棠自然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干脆就这么安安静静睁眼看着,看着那势如猛虎的红光越逼越近,目标明确直抵她心口。
她缓缓阖眼。
可下一秒,预想中的暗夜并未来临。
痛感袭来的时候,殷棠耳边突闻“铛”地一下,随后紧接便是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
她被力道击中,仰过身前还错觉瞥见了一刹那镜面反噬的白光。
后脑重磕到地板,耳鸣嗡嗡。
知觉迟钝恢复,殷棠嘴中蓦地呕出一口腥甜。她摔躺在地,胸口剧痛无比,碎裂成渣的镜片密密麻麻扎进皮肉,而后心口血便一滴滴渗出衣襟,浸透了身下的青砖。
而赤焰同样没好到哪儿去。只见她连退数步,噬魂鞭险些脱手,那张艳极的脸上第一次裂出惊怒:“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
窗外风声骤变。
殷棠耳朵动了动,心口随即漾出几分古怪又细微的感觉。
就好像……不知是哪块碎片割开的地方,貌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唤醒。
恍惚间,她脑子里走马观花,突然又忆及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去想的许多问题——
赤焰,她为何会来将军府?
《幽冥诀》?她要这**做什么?
还有方才那句“两个人的气息”……
殷棠思维凌乱,顾不及细想。
倏忽之间,耳侧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密密麻麻,似千万条细足同频爬行的怪异动静。
赤焰面色大变,猛然抬头。
一条拇指粗的黑蛇从阁顶垂下来,蛇信几乎舔到她的发顶。
“!”
赤焰立刻挥鞭自保。
再看阁内四周,窗口、门缝、梁柱缝隙,一条条双目赤红的毒蛇、蜈蚣、蝎子、壁虎以及无数叫不上名字、花色艳丽的毒虫还在疯狂涌入。
噬魂鞭总算发挥了它原有的威力。
一圈上好的檀木书格彻底沦为了齑粉。
殷棠心口那余威震得一跳。灵海深处的女鬼趁乱窜出,见此情景,当即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五毒、蛊虫……是巫族?!”
她后怕地盯着前方一道密不透风的虫墙,困惑中夹杂了几分不解:“但好像……它们的目标不是你。”
何止不是目标。
这群尖牙利嘴的蛊,攻击起战斗力拉满的赤焰倒是丝毫不手软,一个个前仆后继、张牙舞爪,却偏偏在经过地上虚弱不堪的殷棠时反而如有畏惧一样,远远就绕开了她,甚至还默契在她身边形成一个隐形包围圈,不仅不靠近,还甘愿以身相抗,不动声色护着她免受噬魂鞭误伤。
女鬼恍然察觉不对,继而深入一探,不无震惊地厉声质问道:“这些蛊……是怕你体内的同命蛊!那可是万蛊之王!你魂魄中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殷棠艰难睁开眼,余光便见赤焰血色的袖袍翻飞,明显一拳难敌众手,鞭子也逐渐挥得吃力,可惜暴动的蛊仍不知疲倦。
她只好强忍胸痛撑起身,拾起混战中扫落的灯蜡,掐诀点燃后,吃力地扬手一扔。
“小心。”
赤焰刚躲开面前攻势,辨声侧头,又见一团浓烟滚滚的火球扑面而来。
而后“轰”的一下。木梁断裂,火舌漫过满屋书卷,沿着书格窜上来,堪堪撩过她的袖口,却也让那些蛊纷纷退避,不再敢上前。
赤焰侧身一让,低头看了一眼被烧焦的衣角,又抬头,没什么情绪地看向殷棠。
正当殷棠动唇准备说些什么时,她又不知为何忽而笑了起来,炫耀般从怀中掏出一本极眼熟的书册,冲她摇了摇。
“《幽冥诀》我先借走一用。”
赶在外面喧哗声起前,她便已然收了长鞭,转身掠至窗台:“谢了。”
“抱月阁走水了!”
“快!快请二夫人!”
殷棠终究反应慢了一步,踉跄扑至窗边,但见她不避不让,直迎着火把离去。
一片昏光暗影中,赤焰身影快如鬼魅,穿行于人群,每过一处就有一人无声倒下。
殷棠回身欲追,不料刚推开门却与姗姗来迟的尹二夫人正面相碰。
对方被人搀扶上前,定睛看清满院尸体和自殷棠身后源源不断爬出的蛊虫后,一整个大惊失色。
“尹听岚……你胆敢背地勾结巫族?!”
阁楼高台上,殷棠手捂左心,竭力想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奈何甫一张嘴,猝不及防又呕出一口浊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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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