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山渡 第5章 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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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了。

裂片四散碎在脚边。殷棠一动不敢多动，只得不动声色地抱膝屈腿，蹲坐椅上，免得这具可怜肉身平白无故再遭了殃。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其余感官反而愈发敏锐。

待佛珠温度稍降，她才咬牙忍痛，将药膏揉至伤处涂匀。而后又麻利缠好纱布，趿上案几边备好的干净绣鞋，抻直了衣裳起身。

顺手把半露在外的铜镜往里一掖。

不知是否错觉，殷棠鼻端总能隐约嗅到一股霉气。说奇不奇，说怪不怪。犹如在湿水里沤了半月的旧棉，腥中带霉，黏中透腻。

恰值四周水汽缭绕、雾气蒸腾，那味道便更浓，铺天盖地席卷而至，如影随形包裹着她。

“小姐？”

窗外烛光如豆，只闻其声。

“小姐还没歇么？”

殷棠一顿，先以传音入密叮嘱女鬼不可轻举妄动，方清了清嗓子，应道：“何事？”

丫鬟默然片刻，道：“我瞧小姐房中的蜡尽了，可要再补几根新的？”

殷棠心思飘忽，疏漏间竟也忘了维持“疯傻”的形象：“不必。我这便歇了，等明日吧。”

好在丫鬟听起来也并未发觉不妥，只淡声回个“是”，便又无声无息退下了。

月光浅淡，秋夜正浓。

屋外狂风呼啸。

殷棠小心翼翼避开碎片，谨慎绕过屏风，转来到小厅。幸而这厢房不大，她先前用食时便已将布局暗暗记在心头，因此未曾磕碰出声。

她坐回正对门口的案边，抬眸，双瞳中倒映着外头斑驳树影。

枝桠摇晃，仿若魑魅魍魉，张牙舞爪。

殷棠面不改色，自斟一杯茶。

那女鬼幽幽飘荡，亦步亦趋随在身侧，见状只觉怒火攻心：“我说你懂不懂轻重缓急？！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还喝茶？”

殷棠不紧不慢，奇道：“急啊，谁说我不急？我心里急得要死，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静了片刻。

女鬼实在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做什么？”

“等。”

殷棠缓缓放下茶杯，垂眼，无所事事地摆弄佛珠。

“还等？等什么？你告诉我等什么？等死吗？还是等魂飞魄散？”

“等我想明白。”殷棠嫌弃说她：“你真的好吵。要是真着急的话，不然你再和我细说说之前的事呢？”

“说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尹听岚她究竟想做什么，我是真不知道！”

殷棠低眉，一言不发捻了颗佛珠。

女鬼很快消了气焰：“但依我看，无非是不甘平白受欺，死不瞑目罢了。”

“可我觉着未必。”殷棠道。

“未必？”女鬼嗤道：“这世上之人——不，不光是人，即便妖魔鬼怪，只要脑子正常，哪个不自私？哪个不贪生怕死？何况她这么一个不识疾苦、锦衣玉食的娇小姐，宁肯献祭来生也要召来厉鬼，除了报仇，还能为什么？”

殷棠想了想：“那照你的意思——”

“这结还真就出在尹二夫人身上？”

“不然？”女鬼没好气道。

“既然这样，我倒想问你。”殷棠淡淡一笑，转提起另一事，“池中救尹听岚的是谁？”

“我不是说了是——”

事态紧急，女鬼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却似意识到什么，蓦地止声。

殷棠点点头，自动替她补完：“我猜当时那人救的应该是你吧？”

“……”

线索相通，便在方才灯灭一瞬间。

那青蛙嗓既敢言之凿凿，将所谓“漏洞百出”的细节嚷得人尽皆知，必然是真有过“救人”一事。

但救的是谁？

他不认识尹听岚。

而女鬼口中的尹听岚，却是实实在在有过被救一事。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她既对尹府前尘旧事知无不晓，讲述滴水不漏。那么，对于尹听岚这具身体的觊觎之心，又是自何时萌芽？

溺水，濒死。正是夺舍的好时机。

寻常鬼魂没本事罢了，而她一届鬼煞，要真想趁机抢具新鲜尸身寄身，可不轻而易举吗？

只可惜。好好一次机会，多半被那青蛙嗓给白白搅和了。

不过这其中最关键——

将军府中的阳气重至如此，尹听岚她是如何惹来的邪祟？

总不能是……

“可不是我故意要缠她的！”女鬼几乎是立马回过味反驳，被诈得一恼，随即又恢复镇定，抱定“死到临头，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心思，索性懒得再装，破罐破摔卸下伪装，呵声嘲讽道：“世人都道‘鬼王’奸诈，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虚传……”

“你说是吧，我亲爱的太子殿下？”

被连续点名的人眉心一跳，袖中指骨浅蜷。

太子殿下么……

许久没人这般唤过她了。

话犹未了，门外忽闻树影沙沙。

佛珠随之一热。殷棠捻珠的手停住，眼皮撩起，只见一道纤细人影倏尔飘近。

来了。

女鬼亦有所感，默契随她侧目望去，语气陡转间竟染上了几分怪异：“你……”

“别吵。”殷棠蹙眉，难得一派正经地压低嗓警告，“从现在起闭嘴，不到迫不得已，不许出来。若不想死，就给我老实些，别拖后腿！”

说罢不待女鬼反应，殷棠便划破指尖，闭眼，借佛珠之力强势将她吸入了灵海深处。

血滴滚落，佛珠生热。

屋里静下来。

窗纸透进如霜月色，薄薄铺了满地。

殷棠睁开眼，目光就着那点幽光，缓缓移转，掠过整洁干净的房间，最终定在床角。

那儿摆着个妆奁。旧紫檀，边角爬了苔，方才那股潮霉味貌似……

就是从那底下渗出来的。

“小姐。”耳边复闻叩门声，“二夫人说您脚上有伤，奴婢担心您夜里疼得睡不着，特意取了些安神香……”

殷棠回神，没让她说完：“进来吧。”

门从外推开，野风钻入，烛火猛地一歪。

还是那个丫鬟，手捧一盏新烛，步履轻盈斜身进来，回手掩门的动作行云流水，衣缕轻飘。

新烛亮起，屋内光影一晃。

殷棠余光瞥见她躬身掀开香炉盖，后颈一条极细的红痕若隐若现，直身后又消失不见，忽地打了个哈欠：“加完香，再把里屋收拾收拾，我不小心碎了个瓷瓶。”

丫鬟应声进了屏风，殷棠随她偏过头。

有影。

殷棠心下稍松，不禁盯着那抹淡影多看了两眼。

没多久，丫鬟捏着纱布出来：“小姐。”

佛珠再次微微发烫，殷棠默不作声把袖子往下再拉了拉。

丫鬟走近。

殷棠撩起眸子。

丫鬟随口道：“奴婢方才收拾西厢，见有几沓话本子摆在桌上许久没人碰，内页都蒙了尘，看着怪可惜。”

殷棠没接话。

丫鬟默了默，又道：“奴婢想着，那些册子小姐许是都翻腻了，正好近来得闲，倒不如给小姐换上几本新的？顺便把那些还回去，省得放这儿也是白占地方。”

殷棠依旧沉默着。

丫鬟一边说，一边将案上散乱的物什归拢到一处：“奴婢也是近些日子才入府，今儿白天听人讲，咱院里以前有座藏书楼，里头奇书趣志多得很，后来不知为何荒落了。也不知，小姐的书可是从那地方拿的？”

话递到这儿，殷棠终于被勾起了几分兴致，弯唇道：“你说的……是抱月阁吧？”

那匾还是她前世亲手所题呢。

“是指花园假山后那处？”

丫鬟一顿：“大约是的了。”

殷棠“嗯”声，道：“那你还去吧。”

话落，丫鬟一“哦”，而后低眉顺眼端起托盘，欠身。

“奴婢告退。”

就在门合上的一瞬间。

殷棠笑意尽褪。

继续静坐须臾，等佛珠复凉，殷棠即刻站起，一瘸一拐走到妆奁前，蹲下。

仅一思索，便伸手直摸向底板。

这种宫里赐的老紫檀匣子，前生殷棠见得多了，底板十之**有夹层。指尖沿底沿一寸寸搜过去，果然在内侧探着一道极细的缝。

那暗格卡得紧，她用指甲抠住边沿，使了巧劲，才勉强抽开。

原来是叫一张皱巴的符纸卡着。

殷棠铺平展开，边缘虽被扯得参差不齐，但不难拼凑出上面以血画就的猩红咒文。

不巧。

正是“献祭契”的绘法。

只画了一半就断了，上面血迹未干，难怪会湿漉漉地散着腥气。

殷棠粗略扫过，霎那间，心下明亮。

她回身取了新烛，折起符角舔上火舌，两指在半空画了几笔，周遭气流顿时涌至一处。

殷棠随手揪了截发丝放进其中，直到符纸挣扎不过，彻底燃成一团灰烬，眼前这才逐渐浮现出尹听岚临终前的念想。

但也就只有一个字——

“毁”。

“……”

这学得也忒不全了点吧？

殷棠颇为无语，只能盲猜。

毁什么？她遂一扬手，将这没用的符纸毁尸灭迹，又翻出藏在暗格的几张纸凑光细看，抛开那些歪七扭八画得像野草藤蔓一样的玩意儿，殷棠就想看看这个尹听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结果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那上面的字迹莫名还挺眼熟。

不同于闺房抒情常用的小篆，每个字都是撇如刀，捺如帚，间架结构全无逻辑，不算好认，行文潦草狂放，隐隐透着股肃杀之意。

越看越熟。然后殷棠忽然就想起来了，这洒脱不羁的字样，不正是她本人的手迹吗！

“……”

这下，殷棠可算理解为何尹听岚只学了个一知半解，不是人家笨，主要就她这笔字，如果没人指点，鬼来了也看不懂啊。

殷棠强压心潮，眼疼地仔细辨认内容，发现连本人识别起来都有点吃力，头更疼了。

但大致也能辨出上面“血契”、“魂阵”、“换命”类的字样。

邪术、手稿。

必是她赠予尹国忠的《幽冥诀》无疑。

那里头都是她亲手编排的东西，查阅无数古籍，融合仙、妖、魔三族秘术，再加上自己领悟，举三.反一整理推断所记。

世上只此一本，断不会认错。

殷棠指腹轻摩过下角一枚被火烧了大半却仍能依稀辨得的藏书印。

“抱月阁啊……”

脑中电光火石。

尹听岚当真在私习鬼道！

怕引人注意，故而不敢将整本拿走，只能偷撕成残页，偷带回房塞入花笺底下，混于那些个歪歪扭扭的涂鸦里遮掩。反正外人眼里，她落水之后也时常神智抱恙，真真假假，谁还能怀疑什么不成？

可就凭她这副羸弱的身骨？

不引火烧身才怪……

突然想到什么，殷棠试探性将书页凑近火苗，眼尾注意着肘侧。果不其然，当火苗窜起卷走残卷的霎那，海棠花色便淡却了些许。

那就是跟**有关？

殷棠盯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已有了决策。

看来这抱月阁今晚还真是非去不可了。

脚踝疼痛再起，殷棠扶着妆奁站了会儿，莫名又盯着尹听岚那几张凌乱画稿多看几眼，干脆也一并毁了，之后才将佛珠绕紧手腕，轻手轻脚出门。

夜风扑面。

殷棠抄了小道。

印象中，去抱月阁有两条路。

一条在明，需从竹林绕远。另一条在暗，自回廊尽头穿过隐在野草丛中的洞门即可。

人形寂寥，月影幽淡。

殷棠一路顺畅走过长廊，掌心细抚石墙，摸索半晌，指尖碰到一块微锐突起，按下去的同时，只听得“咔”一下轻响，墙面便骤然一分为二，裂成两半，露出个约莫半人大小的间隔。

她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石径，两边各有灯火照明，灯芯用的是冥川特有荧石助以灵力点燃，外以柏骨为架蜀纱做罩。

九转玲珑保永世不灭。

最是明亮。

尽头便是报月阁的地板。

殷棠小心抬手推开，门轴咯吱擦过地板。

她缓慢爬出，反手落锁时余光不经意瞄见肘侧海棠又开一线，皱眉。

封闭的环境空气沉滞，四周宁静，到处弥漫着一股朽木气味。

进门入眼便是几排分门别类树立着的书格。

正对大门摆了张书案，案上点着蜡，火苗疏松，只在案面拢出一小圈昏黄。

殷棠快步行到格前，凭记忆索引去寻《幽冥诀》原本。

南面三架左二——

不在？

她蹲身，速又翻了两排，仍是没有。

纤长白柔的指一排排划过书脊，殷棠沉默着回忆，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那就是已经有人提前来过了？

思虑间，身后遥传一声诧异惊呼。

殷棠脊背顿时僵挺。

“小姐？”殷棠姿势未变，内心却纳罕她是何时到的？明明……

她不答话，丫鬟继而恍若未觉地靠前：“您怎么……也来了？快别让二夫人瞧见了，您想看什么告诉我便是。”

殷棠微微一笑，明知故问：“还说呢，我这不是怕你不识路？”

“小姐聪慧，奴婢确实绕了半天。”丫鬟声近：“没成想小姐自己倒先来了，路上也没听着个响。”

殷棠将手搭在书格横档，指骨收拢。

丫鬟又近一步：“小姐在找什么？要不要奴婢帮忙？”

就是现在。

殷棠猝然转身站直，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快速用佛珠将其绑住。

时机把握得妙。丫鬟手正抬到半空，涂了蔻丹的长甲距她后心不过三寸。

佛珠碰到那丫鬟的皮肤，立刻发出火烤的“滋滋”声。

尖啸刺耳。

“早就发现你不对。”殷棠道。

丫鬟脸色骤变，黑血从指根蔓延至整条手臂，五官歪扭，却依然在竭力维持语调：“小姐说什么呢……奴婢只是……”

殷棠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口中念诀，将佛珠拉得更紧。登时，丫鬟整个人便如抽骨剥皮似软塌下去，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其中的生魂本体。殷棠冷眼盯着那团灰色魂影在她手底扭动消亡，最后只余一丝牵引红线。

心中不由盘算。

生魂离体，阴体引火，唯魔族分身。

这丫鬟明显只是个附身傀儡，那本尊呢？怎会有魔混进了将军府？

可世间现存魔族，在她死前所剩不过……

一个名字浮上心尖，殷棠灵魂猛地一颤。

是她？！

怎么会是她？

下一秒。

临空“啪”的一声。

烛芯斩灭，黑暗兜头而至。

殷棠眼不视物，只听闻似有长鞭破风而来，伴随几阵清脆诡魅的铃响。

听得殷棠登时头皮发麻，本能一躲，鞭身堪堪擦过肩头。

她趁机背手一抓横档，惯性向旁荡去。

鞭梢“嗖”地抽至书格。

刹那间，木屑横飞。

她就乱滚到案边，捻诀点光，再抬眼。

但见数步外，一红衣女子静立当地，袍袖翻落，露出细白手腕，一条通体血红的长鞭此刻就被她松松绕在指间。

正是——

噬魂鞭！

女子黑发未束，面庞极艳。眉目自带一股懒散的狠厉，分明在笑，然笑意半分不及眼底。

她歪头瞧着殷棠，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事，指腹不紧不慢碾过鞭柄，漫不经心把玩着上面悬挂的一串铃铛，一下荡一声。

殷棠眼瞳一缩，暗道果然，提步想溜却发现早已动弹不得。

正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偏灵海内女鬼还受激惊醒添乱，急得上蹿下跳：“是赤焰？！快跑！你现在打不过她！”

殷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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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