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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远望不清,现在细下一瞧。
这柄剑明显就是纯银所煅制,外观明亮又别致,剑身极薄,在月光下渗着森森寒气,如冰霜刺骨,似雪花璀璨,看着轻盈,实则灵力强盛,削铁如泥,单就是这么虚搭在殷棠肩头,都能感受到它不容忽视的重量与锋利。
如果殷棠没认错,这正是大名鼎鼎的“饮霜”剑。
真是十分不凑巧。
殷棠很久没有经历过被人这么用剑直指的情况了,以至于突然来这么一下,她还真有点不知该如何反应。
“顾仙长!”有人认出来者的身份,惊呼道:“您怎么下山来了?”
殷棠转身之际冷不丁听见这姓氏,目光不自觉沿着剑锋下落,定在不远处那摇晃的玉玦银丝剑穗,无端联想起自己逃进蛊林前看到剑柄的刻字——
空。
她想,她大概能猜到对方身份了。
“闲来无事,偶然听闻城中近日邪祟出没,故来一探。”闻言,那男子顺声淡淡颔首一笑,襟袖轻飘,温和答完后转头,耳朵微动。
片刻,隐于白纱之下似有却无的目光方精准无误锁住了殷棠站的方向,迟疑开口道:“这位——”
“姑娘?”
殷棠张了张口,正要应。
“咯吱——”一声闷响,耳边便听得一端稳妇人嗓不紧不慢地自身后传来:“何故在此喧哗?”
方才这一变故来得突然,没人知道为什么一派正气的仙长会将贴身配剑如此堂而皇之架在一个看着就……脏里脏兮、疯里疯癫的女乞丐脖子上。于是所有人注意力都不自觉地被引开。
这会儿正主出面,还是闹事的青蛙嗓最先回过神,恬不知耻地清嗓道:“哟,尹二夫人!您可总算肯露面了啊!”
剑锋微震。
殷棠脚腕疼得实在站不住,刚歪身想站得舒坦点,剑身便忽地往前平推了一步。
青蛙嗓也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只恨不能再闹大点才好:“当初我舍身救了你们家小姐,你既亲口应下了这桩亲,就该信守诺言一诺千金才对,为何临阵反悔?连‘假死’这么拙劣的招数都能想出来!”
剑还架在殷棠肩头。
人家不动,她当然也没敢动。
受迫无法转身,只能根据声音和传言粗略判断。
殷棠直觉尹二夫人此人并非善茬儿。
如此当众挑衅,不仅不会得到好处,势必还将把私下某种约定俗成的“盟约”彻底摧毁,落得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果不其然。
他话音刚落,尹二夫人便低低笑了两声。
“哦?”女声慢道:“这位公子,请问我何时允过你与将军府嫡女连亲一事?”
“自然是……”青蛙嗓强撑气势:“一月前!”
“可有凭证?”
青蛙嗓大抵万万没料到她会矢口否认,忙急赤白脸地拔高声道:“我救了你家小姐!”
“我是问你——”女声平静:“可有凭证?”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青蛙嗓争执不过,一口恶气卡在胸口,却半天未能有所言。
“既无凭无据,”女声道:“那便是疯话。将军府不追究你冒认官亲,已是看在救人之事的份上。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落,也不管他反应,便漠声命令道:“还不将人赶得远远的去!”
家仆们应声,持棍而来。
青蛙嗓一人难敌四手,情急之下竟控制不住地叫喊,说到愤慨处,他语气愈加激昂:“放开我!你们是不知道,那池水凉得很!水草又滑又韧!我冒死下去捞人,废了好大劲儿才扯开——你们将军府倒好,翻脸就不认人!”旋即又破口咒骂:“不过一个挨刀的贱妾,还真拿自己当个主儿了!”
女声随即陡然转紧:“快点给我把他的嘴堵上!送官!若还说些有的没的,直接打死!”
殷棠一听就知是被气狠了的。
余光再一扫面前这人,依旧端得面不改色。耳朵那么灵,她就不信他没听到。若是那些个自幼便熏陶在“仁义礼孝”氛围中的正统仙门子弟,耳濡目染皆雪月风花,乍撞破人家私宅秘事儿,哪儿能如他表现得这般淡漠无谓?
偷听八卦就罢了,期间还不忘一心二用地执剑威胁她。
不愧是得逍遥散仙亲传的开山大弟子
——顾长空。
耳边闲声渐散。
“顾仙长。”
处理完闹剧,尹二夫人盈盈上前:“真是难得见你下山一次——”话止一半,她骤然瞅见剑下乞丐的真面,大惊,却很快强行压制住诧异,恢复了镇定,匆忙瞥一眼周围还没完全走尽的人群,忙凑前压低声,询问道:“仙长这是何意?”
顾长空偏头未言。
殷棠等啊等,等到最后几个看戏的人都被家仆们撵走,等家仆回来复命,尹二夫人使眼色让他们全退下,等到门口最后只剩他们三个,也没等到顾长空说一句话。
她身子还歪着躲剑,这会儿口干舌燥,脚疼肩膀酸的,拧得腰都快断了,实在是受不了他这磨磨唧唧的样儿,索性自己先装疯卖傻地撒泼道:“哇!原来你是仙长啊!难怪长得这么俊!但你为什么要一直拿剑指着我呀?难不成是喜欢我,想要把我掳回去做夫人?”
“噌”地灵光一闪。
殷棠眼疾手快蹲身,下一秒,还没等喘息,又是连续的几道剑光。
“啊啊啊啊啊!救命!杀人了!仙长杀人了!”她边跑边叫,脚下剩一只鞋子,整个人高一下低一下,跑得颇为狼狈,以至于蒙着眼的顾长空单凭声源还真没法一击即中,只能被逼得动指使了个诀。
殷棠原本正转圈儿躲着,结果突然被凭空出现的碎石子绕了步伐,一个没留神,脚下踉跄,“啪唧”便扑了地。
好死不死地,刚好摔到了尹二夫人腿边,手腕上缠绕的佛珠也顺势甩脱,骨碌碌滚了出去。
她当即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伸手抓住对方绛紫披帛下的一节素锦云纹裙角,还坏心眼地往上印了个大大的黑手印:“阿娘!阿娘!快救我!”
她不知道尹听岚平日是如何称呼尹二夫人的。但如果此刻她神志清醒,必然会出疏漏。
方才那青蛙嗓蠢归蠢,可话糙理不糙。
装疯卖傻嘛!这个她最擅长了。
以前她还要顾忌宗室颜面,要想成何体统,可现在没关系啊,这里反正又没人认识她,自然怎么开心怎么来咯。
做人,就是要活得自在随性才开心嘛。
尹二夫人闻言,果真一怔,下意识跟着低了头,待看清裙摆沾上的脏污时,腾地就变了脸色。想来大约是心中恼火,可又念及在外无法发作,只得闭眼缓和,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而后,她蹲身,手搭住殷棠胳膊将人搀扶着站起。
“阿岚?你……你怎么了?怎么跑出去一天就变成这样了?”殷棠肘侧吃痛,能感觉到尹二夫人似是趁着这个动作暗地在袖中掐了她一把:“快些起来,地上凉。”
剑芒点地。
顾长空好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随即手腕一转,饮霜剑剑尖下垂,虚点地面,挑起殷棠摔倒后不小心掉落的那串佛珠,回到掌中。
凉薄夜色中,殷棠抬眸望见这一幕,心下顿时一紧。
这串佛珠在先前斗法时曾被女鬼临时委身过,上面不可能没沾上煞气,若是叫顾长空给探出来了,那后果——
“仙长可是瞧出了什么!”
尹二夫人见他作势要收剑,忙道:“不瞒仙长,小女自前段日子落水后便神智不清,时常胡言乱语。今早下人们一个没看住,竟让她独自给偷跑了出去,我们寻了整日都不见人影,谢天谢地,如今能好端端回来,不然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这给人做后娘的,可真没地儿说理去了……”
她停住,抬袖掩面,过会儿又哽声出言道:“可后来听人报……看到她从城外一口棺材里出来……又说起什么假死诈尸?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真如他们所言,小女身上无意招了邪祟?”说着,尹二夫人不动声色地将殷棠往前一推:“可否烦请仙长再仔细探探……我也好放心。”
殷棠猝不及防被她摆了一道,再抬头,人又一次杵到顾长空跟前。
这下离他更近,甚至能隐隐窥见他白纱下紧闭的长睫。
然顾长空并未多言,拇指慢捻过一颗黑色佛珠,皱眉,似在思量着什么。半晌。他终有所动,将佛珠拢入袖中,道:“不必了。”
尹二夫人意外:“仙长——”
“我已看过,尹小姐身上并无邪祟。”顾长空道:“夫人既说小姐神智抱恙,那过后便该多费心照料些,别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
说罢,他收剑入鞘,转身欲走,可惜没等跨出,却被一声脆生生的疑问截停了步。
“咦?佛珠?我的佛珠呢?漂亮仙长,你拿我的佛珠做什么?”
顾长空脚步一定。
殷棠也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先发制人道:“你欺负我!还偷拿我的东西!不是好仙!我才不要嫁给你!”
尹二夫人疾声喝止:“又在说些什么胡话。一个女儿家,也不知道害臊,口口声声嫁不嫁像什么样儿?你们几个,还不快将小姐带下去!”
“顾仙长,还望你不要和小女一般见识。”
顾长空:“我……”
“为什么不让我说!”殷棠挣扎甩开桎梏,理直气壮道:“我偏要说!男当婚,女当嫁,怎地就他藏得女儿家的物件,我连说都不能说了?我非要说!”转头对着顾长空:“我不喜欢你!请把我的佛珠还给我!那是我的贴身物件,放在你一个大男人身上不合适,你不在意名声没关系,我可是要避嫌的!”
“人家是仙门的人,怎么可能偷藏……”
“仙门?仙门怎么啦?仙门就能随便拿了人家黄花大闺女的东西不认账啦?”殷棠大声:“啧啧啧,真是好了不起哦!”
“……”眼见局面愈发混乱,顾长空这才如梦初醒:“抱歉。”
他几步折返,摸出佛珠递还:“是在下考虑不周。”
殷棠哼了哼。
“但请问姑娘——”
顾长空欲言又止:“罢了。”
殷棠目的达成,才不理他,重新把佛珠绕回手腕,兴高采烈地举手越过尹二夫人和周围的一众家仆,蹦着步子走了,背影欢快。
直到跨进将军府,绕过影壁,听闻背后大门轰然合上,上扬的唇角才维持不住地向下一垮。
且不说煞气了,光珠子上这么明显的魔气,倘若顾长空都感应不到,那号称“江湖第一散修”的逍遥一脉干脆就地解散算了。
所以他是在刻意隐瞒?
可……殷棠仰头望月,又垂头盯地,百思不得其解,顾长空他为何要这么做?
正当她寻思是不是过会儿得把女鬼叫醒问问的时候,眼前蓦地又压下一条密不透风的黑影。
殷棠心一跳,立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歪头对上尹二夫人板着的脸。
“阿娘!”
尹二夫人随口喊家仆将门岔上。
“夫人,小姐她……”
“时候不早,我也乏了,先带回她自己房间去吧。”
家仆连声应是,低头让出路,尹二夫人提步路过。不知是不是殷棠错觉,她在与自己擦肩时,眼神还似有若无地瞄了眼脚下。
殷棠猜到她在看什么。
鬼没影子,人有。
想看就看吧,随便看。
踝骨处的疼是一阵阵涌上来的,之前专心想事没觉得,而今静下来,才发觉没了鞋子的那整条小腿都在打颤。
她跟着家仆朝自己院子走,一路打量,心道这尹听岚也不像是饱受苛待的样子,看来先前推测有误,不论尹二夫人心底如何想,私下如何做,至少想弄死她的心思应该还没敢直接摆到明面儿。
……八成那抬棺材也是找人偷偷摸摸运出府的。先是落水,再是病重,最后是私定婚约。目的就只是为彻底绝了尹听岚袭爵的可能。
到门口,家仆和丫鬟交接,象征性嘱咐了几句,殷棠懒得听,径直走进屋子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品着。
没多会儿丫鬟进来,手上还捧了一堆药膏白布类的玩意儿。
“二夫人吩咐将这些给小姐。”
殷棠牛饮完一盏凉茶,磕下水杯。
桌角烛芯“霹啪”响了声。
丫鬟退后半步:“二夫人还说,小姐脚上有伤,即日起,也不必再出院子了。”
殷棠点点头:“你替我谢谢阿娘。”
丫鬟眼神果然见了鬼似的。
殷棠只当没看见,继续捡桌上的零嘴点心和茶水吃着喝着。
火苗摇曳,一个劲儿往丫鬟的方向扑。
室内光线昏沉,连墙上影子也淡。
殷棠喝着水,嫌那烛火晃得人心烦,干脆随手打发了她。
丫鬟放好洗澡水,见她没有别的安排,自觉行了个礼便走,步子迈得没声没息。
殷棠心想,这人走路还真是轻得过分。
吃饱喝足,歇也歇得差不多,殷棠可算是想起自己破破烂烂的脚。
殷棠不是个矫情的人,这种小伤要搁以前,她估计看都不看。
可今夕不同往日,这副身子远比她想象中娇贵,不过徒步半日,脚踝居然就能肿成包子大。
她垂眼一看,烂得还挺厉害。
特别袜子磨破的地方,边缘血迹都发黑干在上面,拇趾更是皮肉翻飞。
好像是得处理一下?
殷棠默了默,倾身够了桌角的瓶瓶罐罐,瘸着一只腿蹦蹦跳跳就去了屏风后面。
伸手解着衣服,莫名奇妙又想起青蛙嗓那句——“那些水草又滑又韧”。
寻常池底水草,泡发软烂还差不多。
“韧”?
殷棠一顿。
他即便想要冒领功劳,也合该编个像样点的说法才是。
殷棠扎起袖子取了块手帕,沾水拧干,环顾四望,寻了个椅子坐下擦拭伤口,就着室内不甚明朗的烛火,不经意一瞄,猛然发觉不对,当即连包扎也顾不得,便慌张屈肘举到灯下细细再看。
也就是这一看,看得殷棠差点当场背过气。
只见原本好好的五朵蓓蕾纹样海棠已悄然盛开了四朵,而这余下最后一朵——
花瓣延展,竟也开始显了艳色!
“这怎么回事儿?!”女鬼或是感知到危险,立刻从伤处钻了出来,见状大怒:“你不要命了吗?”
事已至此,殷棠叹了口气,坦率道:“看样子是。”
契纹本就是跟随肉身生长。
她先前损耗指尖血供女鬼寄身,后又因疯跑磨破足底,气血亏损得太快,可不就导致契纹期限和肉身崩裂速度一块提前了吗?
烛光忽明忽暗。
“还剩多久?”
殷棠笑了笑:“恐怕撑不过今晚?”
女鬼冷嗤一声:“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殷棠展臂捞过药膏和白布,从善如流道:“那不然我哭?”
话音方落,本就岌岌可危的烛火大概终于燃到了尽头,屋内光影霎时全灭。
殷棠眼前一黑,只觉腕上佛珠忽而变得十分滚烫。她被烫得一抖,手中瓷瓶“啪”地便碎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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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