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山渡 第3章 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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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

殷棠抬脚就要跑，完全忘记了此时身体还受女鬼的一半支配，以至于左腿迈出大半步，右脚仍停留在原地，差点没被绊摔了。

“愣什么，跑啊。”她催促。

女鬼一动不动，操纵着脖子左转，眼睛看向人声的方向。托她的福，殷棠也跟着扫了一眼，只见十几个粗布麻衣的家仆手举火把去而复返，气势汹汹簇拥着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正大步冲她而来。

说来也怪，离得远，殷棠虽看不清那男子的长相，但光看轮廓也知是个俊俏的，唇红齿白，手持一把素白柄佩剑，剑鞘设计的镂空花样，隐隐露出里头反光的剑身，光泽明亮，长身玉立，只可惜……

殷棠不禁往上多看了眼他目上蒙着的白纱。

而就在这时，那本在附耳斜听几人对话的白衣男子突然也有所感般地顿住脚步，偏头朝她望来。

视线就这么轻飘飘隔空一对。

殷棠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管女鬼抽什么风，忙一把揣了铜镜，攥紧佛珠缠到手腕，借力把她挤到灵海角落，踉踉跄跄，转身就往另一边点荒林深处扎。

身后剑光破空，凛冽的风自耳边刮过。

方才殷棠还惊叹过的那把剑，竟擦着她耳畔钉入林身旁树干，入木三分，直挺挺拦住了她的后路。

饶是活了两辈子的殷棠，见这架势也难免心中发怵。

剑穗还在随风摆动。她矮身时匆匆一掠，窥见剑柄的刻字，没敢耽误，连滚带爬地从下面钻过去。

“快看！就是她！”

“追！别让人跑了！”

殷棠一刻不敢停留，逃命似地穿梭在幽谧的树林间，自然也无暇顾及耳边不断响起诡异的“叮铃”声，直到她跑累了，跑远了，跑不动了，确定身后那些喊打喊杀的动静渐渐没了，才敢停下来稍作休息，掐腰随手扶住一桩树根喘气。

“我理解你好美色，这是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犯得错误，不怪你。”她边喘，边和女鬼算账，指责她：“但咱好歹也要注意注意场合啊，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人鬼，哦不对，仙鬼殊途啊！”

殷棠痛心道：“怎么能为了别人把自己小命给搭上呢？”

说到这儿，骤然又想起对于煞而言，本身就是没有轮回的。她一默，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你刚刚还没说完，那个……尹听岚宁死不从？宁死不嫁？还是宁死也要鸣冤告状？”

女鬼安静着。

殷棠就继续大着胆子乱猜：“总不能是要尹二夫人死吧……”

也是。

都献身召煞了，想来高低也得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吧！

想到这儿，殷棠觉得是得好好问问她：“哎，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说不好奇？”女鬼冷声道。

殷棠：“……”

“至于尹听岚具体想干什么我也不清楚。”女鬼回答道：“你说那些都有可能。”

“你怎么会不清楚？”殷棠奇怪，她自己弄出来的东西自己清楚，这献祭契一锤子买卖，按理说，施术者在请鬼入身过程中应该会明确提出自己的要求才对。况听她说了这么久，关于尹国忠家中密辛知晓得如此之详尽，势必不是临时才被召来。

“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反正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女鬼不耐道：“为了避免你说的丢命情况再次发生，我就先封存灵力休眠了，你有事再喊我。”

“当然，除非鬼命关天。最好也别经常有事。”末了还额外不放心地补充。

殷棠：“……”

话落，殷棠当即就感觉手脚骤然变轻了一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果然已经无法再感知到女鬼的存在。

岂有此理。

殷棠心底又冒出这四个字。

果真是人看鬼看不准，事瞧鬼才一瞧一个准。求鬼盼祟，不如靠自己有手有腿。

不过。

她转念又想了想，如今她们祸福相依，女鬼也没道理刻意瞒她什么，再加上血契这玩意本身就是世道禁术，尹听岚要是上当受骗只学了皮毛，遗漏许愿这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当务之急。

还是要搞清楚尹听岚究竟怎么死的？

女鬼告诉她，尹二夫人欲将人溺毙，却被一过路男子所救。

可据殷棠刚醒时所见，尹听岚掌心并未有被水草割伤伤的痕迹，指甲也完整干净。这就意味着从溺水到今日嫁娶中间尚有大段的空余。

她也对镜检查过，额间皮肉紧实，能确定是才咽气不久。这女鬼既能被她顶替，说明彼时的魂身还未完全契合。

而尹听岚，也是直到临死才决心献祭。

这倒正常。

一般异魂入体，的确是需要不短的时间方能适应。

要不是她为和女鬼争斗，强行驱动灵力，这契还真不一定马上就能结上。

殷棠叹口气，骤然又感到指尖上的一点痒意，下意识转头看去，入眼就见一只正在蠕动身躯的肉色小虫。这小虫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粗看竟然有一个指节那么长。殷棠打小野惯了，少时爬树翻墙，再大些，饲鬼养祟的，什么没见过？非但不怕，反倒觉得它胖胖得还有点可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戳一下，没反应。

又戳第二下。

依旧一动不动。

“你不会被我戳死了吧。”她自说自话。

风铃丁零。

殷棠终于有所察觉——这声音，她逃跑时便听到了，以为是树叶的动静，现在才反应过来这荒郊野岭，到底哪儿来的铃声？

她顺着声源方向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满树梢上垂挂着的银铃。然后殷棠就想起来，这里貌似是巫族的地盘？那确实说得通了，巫族的人嘛，总爱摆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

那这虫……应该也不是普通的虫咯？

殷棠后知后觉收眼回来，正好碰上装死的小虫抬头，朝她看过来。

目光交错，殷棠略一挑眉，而后蛊虫便当着她的面慢吞吞扭动肥硕的身躯，嫌弃转头爬走了。

殷棠：“……”

她继续盯着看，发现它钻进了一丛极不起眼的枯叶下，枯叶下面，隐隐露出一个拇指大的小巢，巢口挂着半截细如发丝的红线。

而线的另一端，恰系在树梢的银铃上。

所以。

她这是误打误撞进了巫族的蛊阵？

天色不早了。

殷棠颇为惆怅地仰脖注视着它爬回蛊巢，内心思量过自己在不惊动蛊主人的前提下，从这些蛊里头迅速找到一只易容蛊的可能性后，最终还是识相放弃了。

毕竟她还得用这张脸进将军府。

思及此的殷棠又一次长叹，真的很麻烦啊！

夕阳疏影斜下。

她垂眼，拍了拍褂子上面沾着的土，这才发觉自己当下发髻凌乱，绣鞋还在混乱中跑掉了一只，此刻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土里，怎么看怎么狼狈。

重活一遭。

到现在为止，一件顺心的事儿都没遇上。

殷棠很是不高兴。

可再不高兴，她也得想办法。因为这副身子本质就是肉.体凡胎，纵她再怎么运转灵力，也无法支撑长时间的辟谷，加之从清醒到逃亡，这期间体能已消耗了太多，若是再不赶紧找地方吃饭喝水歇脚，恐怕也不必等到五日之后，她现在就要被活活饿死、渴死、累死了！

试想。

她堂堂一届鬼王，如果最终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曝尸乡野，这传出去，还不得让十里八乡的鬼给再次笑话活了？

光是这样想着，殷棠脸就火辣辣地烧，也不敢再耽误了，大致按影子判断了个南北，便一瘸一拐地开始往平阳城内走。

一边走还一边考虑，这地方她上一辈子来过，貌似进城不需要什么通关文牒吧？也不知道这个尹听岚平日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万一守城的士兵不认识她，拦着不让她进那可怎么是好啊？

“叮铃叮铃——”

殷棠满怀心事地朝前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断退去的树干上，密密麻麻，一只只探头冒出的各色小虫。

就这么走了很久，大概天快彻底暗透的时候，殷棠总算是看到远处的红灯下的城门。

夜晚。

快到宵禁。

门口居然还有大堆大堆的商人马车排队等着受检。

看那样子，应该都是从南疆逃难回来的。

殷棠皱了皱眉，快速在正大光明走过去要么被认出来吓到人、要么认不出来被赶开和憋屈一点事急从权之间权衡了一下，果断选了后者，眼风左右一扫，挑了个瞧着能宽敞些的杂货车，便偷偷摸摸地蹭着坐了上去。

天色已黑，加上还是队伍最末尾，前面挪得又慢，一行人聚在一块聊着最近边关的情形，一时还不太能察觉到车子上多了个人。

“哎，听说尹将军已经派人去议和了？巫族那边好像也有点松口退兵的意思。”

“那我们还跑什么？”

外面对话稀稀拉拉，殷棠听得模糊，挪了挪身寻了个隐蔽姿势，将耳朵贴靠到车厢。

“你话听全乎了行不？好像又不是绝对。这不还没答应吗？咱们和巫族这场仗真刀实枪打了小半月，要不是此前他们本族内乱，少主失踪，蛊虫们全都偃旗息鼓，你以为我们能有几分胜算？而且如今这世道……今儿进城的路上，你我不是还碰上一群人拥了位蒙眼的白衣仙长大嚷大叫着要进万蛊林内捉鬼吗？要我说，还是回来安全，出事还有朝廷和仙门可靠，老在外人地盘待着，这心里总是不踏实……诶，前头是不是动了？”

杂货车轱辘一下，应该是车队往前行进了。

殷棠被颠得猛地一磕，一手揉上额头，一手堵住吃痛差点溢出口的惊呼，重新屏息坐好。车辆颠簸，背后车帘跟着一晃一晃，快近城门时，有几缕红光顺缝渗进来，正好照到面前鼓鼓囊囊的包袱，她盯着塞在最外面的馒头看了会儿，咽了咽唾沫，小腹咕咕在叫，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但到半空却陡然顿住。

不行。

不能拿。

殷棠收回手，别眼不再看，蜷着身子将下巴慢慢放到膝弯。

入城有惊无险。

那些士兵原本是要对每辆车都仔细搜查一番的，可这帮南疆来的走商，个顶个的胡子拉碴，邋遢得不行，一逼近车辆，尤其后面那辆什么垃圾恭盆都装到一块，离两米就闻到气味冲天的，当场恶心到后退，摆了摆手就放他们走了。

殷棠跟着走商们进城往前走了段路，撩开帘子，等再拐了两条街，进到小巷，周围人声淡去，才动身跳下车。

原地思索片刻，她打算先碰碰运气，记忆中上次去将军府，还是母后薨逝那一年。

殷棠边想边转身，刚提步要走，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绊了绊。

她低头，意外看见脚底骨碌碌滚开的一块脏馒头。

再回头去望。

走商们的马车已行得没影了。

殷棠犹豫一阵，最终还是走去墙角，蹲身捡起了馒头，有些可惜地将上面脏掉的白皮一点点撕掉，咬着瓤吃了。

还没吃完，巷口又响起凌乱无章的脚步声。

“赶紧！赶紧！跟上！去晚了热闹可就没得看了！”

“去哪儿啊？”

“将军府！据说府上有人闹事被赶出来了，正嚷嚷着要去告御状呢！”

“谁啊？不会是救了尹大小姐的那个吧……”

殷棠几下咽了馒头，起身追上他们，也跟着跑。

但脚踝太疼了，她跑不快，只能勉强掉在尾巴，根本听不见后面。

到地方，还果真是热闹。

原先一派庄严的府邸如今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少人，殷棠掐着腰，嘴里嚷着“不好意思麻烦让让”，见缝插针地往里挤。

许是她在马车上待久了，身上染得味道太冲，又是一副落魄乞丐的样子，寻常百姓压根不乐意和她挨上，所有人退避三舍，还真就给她“熏”出一条道来。

殷棠这边刚从人缝探出半截身，便听一道尖厉的青蛙嗓颐指气使地嚷道：“你们将军府实在欺人太甚！我救了你家小姐！你家夫人也同意了将小姐嫁给我！那我就是你家的姑爷！”

然而面前家仆并不为所动。

没办法，青蛙嗓只能越骂越欢，嘴上也没个把门，什么都敢往外吐噜：“可你们却出尔反尔跟我说你家小姐死了！还假惺惺地让我抬轿子迎亲，说要不嫌弃，就接人葬到我家坟里。”

殷棠眉毛一抽。

“可结果呢！人呢！我亲眼所见！尹小姐明明活得好好的！力气大到能掀棺材！”

后知后觉地，殷棠可算是把这音色和记忆中的对上，心想，他倒是会混淆视听，什么活得好好的，不是他自己先叫喊着诈尸吗？

“我不管！今天你们要么交人，要么赔钱！”青蛙嗓横道：“我算是看透了你们将军府。行，你们金尊玉贵，看不起我们这些贫贱小老百姓。这门亲，我还不攀了！”

闹了半天。

还不是要钱？

八成是知道仙门已派了人，自己也怕回头被邪祟给缠上，这才想打着时间差来讨回点报酬。

再看家丁们那跟看傻子一样的架势。

兴许他也发觉到哪怕自己装模作样娶了过世的尹听岚，府中照样没人承认他的身份。

倒不如借此卖惨敲上一笔。

百姓们窃窃私语。

关于尹家小姐落水被救后病重一事确有耳闻，但也没风声讲人没了啊？仰头再看将军府这严肃刻板、找不到半点白事装饰的门匾，一时更困惑了。

“那个，我打断一下——”

一声即出，四周蓦然安静。

那青蛙嗓难得哽了下，侧身循声怒冲冲瞪来，饶是又见她一身破烂、蓬头垢面，语气理所当然地窜上好几分火气，不无鄙夷道：“谁家的疯子？！”

殷棠：“？”

对于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她仿佛浑然不知般，抬起那只佩戴佛珠的胳膊，反手指了指自己：“在说我吗？”

面对面，眼对眼。

殷棠看清了青蛙嗓的长相，额宽鼻塌，脸方唇厚，瞧着倒挺像个老实人的。

她狐疑掏出镜子，整理好发型，又抹掉脸颊上沾的几抹灰，收拾得差不多了以后才再次回看向他。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人便道：“这他妈有你什么插话的份儿！滚！”

“……”

好了。殷棠这下能确认了。

他是真不认识尹听岚啊……

殷棠沉默着，反倒那几个家仆不经意地顺着骂声掠来视线，瞬间齐齐变了脸色。

“快去请夫人！”

闻言，青蛙嗓只当是自己先前威胁起了作用，洋洋得意扭回身，大言不惭道：“还算你们识相！”

“对，叫二夫人亲自出来给我个交代！！不然，我连尹将军一起告！”

殷棠不动声色捻上佛珠，正愁要不要先避避，或者起码等人少些再说，以免搅得大家今夜都不得安宁，一声凛冽剑鸣便倏地破空传来。

紧跟着，殷棠颈侧一凉。

她僵住。

随后徐徐低眸。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肩上一柄通体仙气飘逸、如凝冰般晶莹剔透的锐利剑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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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