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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棠也没想到。
自己死得好好的,有朝一日居然还能被生生颠活过来。
头晕目眩,狭小密闭空间骤然侧翻倾斜,她整个人顺势滚了半圈,后脑结结实实磕在木板上,只觉“嗡”的一下,登时被撞得眼冒金星。
外头唢呐凄厉,不知是谁家在哭魂吊丧,人声沸反盈天,男男女女乱七八糟早吵成了一锅粥。
殷棠原本想骂人的话又默默咽回去。
算了。都不容易。
一阵钝痛由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殷棠眉心一皱,下意识抬手抚向心口,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活人温热的皮肉,而是一缕极其虚冷的阴气,丝丝缕缕,缠骨绕脉,强行往她魂体里钻。
喧嚣乐声骤然一停。
殷棠睫羽微颤,视线慢慢聚焦,低头一看,果不然,一道半隐半透的少女魂影正死死扒在她胸前。
双螺髫、鹅蛋脸。
看着倒挺温顺乖巧,眼底却压着水汽沉沉的浓雾,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
那女鬼忽然对她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个怯生生的微笑。
殷棠心底淡淡一忖:阴间小鬼最会装纯,看着温良,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吉时到——落棺起轿,迎新娘——!”
忽地,一声尖锐唱喏刺破短暂安静。
锣鼓开道,鼓声再响。
铙钹齐鸣,调子一改先前的凄凉悲楚,吹得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起落间,殷棠猝不及防又是一撞。
与此同时,方才还畏缩的女鬼果然瞬间变了脸,周身黑雾暴涨,伸出尖利的鬼爪直冲殷棠而来,目标天灵,招招狠戾。
好在殷棠早有所料,急忙一骨碌,侧身避开,指尖结印念诀,反手抓起身下垫棺所用的几张黄符甩出。
“轰”一声巨响。
头顶厚重的棺盖翻飞出去。
刺目的日光倾泻而下,外面原先还乱糟糟的人群顷刻安静如鸡。
殷棠有多少年没晒过人间的太阳了,乍从无际黑暗中醒来,还没能缓神,就感觉外边像是有人打着哆嗦挪步上前,然而尚未等挨近,便又响起一声鬼哭狼嚎的叫嚷。
“救命!诈、诈诈诈尸了!”
“有鬼啊!快跑!”
殷棠耳朵动了动,被日头晒得有些不适,头晕眼花,只得先认命合上眼皮。
半死不活间,甚至还抽空检讨了一下。
她有这么吓人吗?
虽说……她死状可能是凄惨了些。
但那一箭毕竟未伤她容貌,就算是鬼,那也该是个楚楚动人的美人鬼。况且她又向来心地纯良,一不作恶,二不……
不对。
刚刚那些人说什么?
……谁诈尸?
殷棠反应过来,猛地睁眼弹坐起来,摊开一双手背素白、长甲圆润干净的手掌仔细看了看——
她什么时候干了夺祟这种缺德事?!
内心受此一惊,倒是惊出几分力气。
半晌,殷棠反手扶腰,这才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慢慢扒着棺沿站起。
一片荒郊野岭。
方才听着还算热闹的人,眨眼便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窜,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周遭灰仆仆的地面上,眼下只剩些死人吊丧用的冥纸白幡。
满地凌乱。
殷棠尝试活动抬了只脚,刚准备要跨出棺去。
结果甫一抬头,一张惨白幽怨的鬼脸便猝然凑近,直惊得她又重新跌坐回来。
活见鬼。
殷棠和她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那女鬼先开了口,声轻飘飘的:“这具身体,本该归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殷棠不听,蛮横道:“天底下没主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你想要啊?有本事你想要就来抢……”
话音未落,女鬼当即探手。
殷棠慌忙一个闪身侧过。
“你还真抢啊?”
她狼狈滚出棺外,爬起来的时候顺手还抓过一大把地上零碎散落的艾草雄黄、糯米朱砂一类,看也不看地就往对面砸,一边砸一边怨:“先来后到你懂不懂!”
女鬼炸毛:“你哪来的脸说我?”
她魂体黑雾翻腾,血衣白发,俨然被她激得怒极。
殷棠眼见手边的东西越丢越少,可那女鬼非但不惧,反而灵力爆增,便知不妙。
不畏烈阳,能现真身。
原以为不过是只修行深些的厉鬼罢了。
可眼下——寻常人族治鬼的法物掷去,竟全如泥牛入海,半点伤她不得。
殷棠目光迟疑扫过女鬼身后荒草间斜横着的一顶破烂喜轿,明了。
是红白煞!
殷棠心陡然一沉。
喜丧同办,怨念冲霄,这东西断留不得。
倘若是普通恶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便放了。可红白煞出,若无干涉,方圆百里恐遭其害。
一旦阴阳失衡,届时必定生灵涂炭。
思及此,成与不成的,只能先试试了……
殷棠很快敛了神色,赶在那鬼煞再一次出手前,迅速以脚尖点沙划阵,盘坐其中,咬破双指并起,以血为引,在空中挽出几道符文。
阴风骤起,林间落叶狂舞。
鬼煞裹挟满腔杀意扑面而来,见状,冷笑道:“不自量力。”
殷棠并未多言,只抬眸与她对视。
眼仁隐隐显出不多见的异色,再细看,特别那青色左瞳,远看还以为是个瞎的!
见那女鬼周身业孽萦绕,殷棠语气平淡:“可有解释?”
说话时,殷棠只身端坐阵中,而那鬼煞已然逼至她身前。
半空雷鸣隐隐,电光暗旋。
“多管闲事!找死!”冥顽不灵。
半晌,殷棠终是垂眸,温声吐息道:“诛。”
一字落地。
九天雷光轰然坠落。
鬼煞起先原不以为意。然满身业孽触雷即燃,待黑雾寸寸溃散,她才彻底慌神,当即尖啸着闪躲。
可惜为时已晚,魂体早就趋于透明。
残魂剧烈震颤,她鬼眸猝然睁大,一脸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天下五族,唯一人能够杀鬼渡魂,可那人分明已经——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雷光急转劈下。
同时,殷棠喉头一甜,一口浊血当场呕出,术法崩断。
女鬼眼尖把握住了这仅存的生机,倏地变为一缕黑烟,逃窜藏进少女腕间发黑的佛珠。
灵海翻滚,耳边嗡鸣。
殷棠眼前不知为何黑了一阵,等意识再清醒,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
右手隐隐传来灼痛。殷棠并未太在意,抬起手背揩蹭掉唇角的血渍,心想,看来这副身体底子还是太弱了些,居然连个普通的劫杀咒都承不住。
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又不是菜场买萝卜有的挑。
况且,借尸还魂乃鬼道大忌,一旦附身,除非身死魂飞,否则断无退换反悔的可能。
殷棠撇嘴站起来。
荒郊风冷,满地冥币飘零,喜轿棺木歪倒在地,彩带和白绫纠缠到一处,氛围一派诡异萧瑟。
她躬身拾起恰滚落到脚边的铜镜,举起端详。
镜中映出一个少女的模样,面容清秀,泛着死白,但仍能依稀窥得几分绝色。
一时恍惚,她忍不住抬手摸向脸颊。
因这个动作,少女身着的广袖不经意朝下落了落。
殷棠余光这才注意到一点不对劲。
她顿了顿,扯开内里的衣带,将胳膊全部露出来仔细查看,果不其然,看见了臂膀内侧离肘约莫三指,一株正延展在皮肉之间的海棠样血脉纹理。
“……”
要说殷棠上辈子,即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特别混成“鬼王”之后,身边又跟着青魂和赤焰两个,所以对于妖、魔两族的禁术,那真可谓是没一个不眼熟、了解的。
何况。还是这种明显出自她本人之手融会贯通改良过的邪门歪道。
原来并非她强占别人身子,而是有人献祭招魂啊!
且看这状态,恐怕,还不只是普通血契那么简单。
腕上异动,被雷电烧到只剩个脑袋的女鬼不知何时又从佛珠钻了出来,幽幽飘在一旁,道:“你不会现在才发现吧?”
殷棠吓了一跳,偏过头,待看清楚是她,脸皱了皱:“你怎么还没死?”
就说这身体弱吧!连使咒效果都打了折扣。
女鬼:“……”
但没死就没死吧,反正她现今这样也成不了气候,殷棠心烦意乱,懒得理她。
又一次举起镜子顾影自怜。
女鬼默了默,问她:“难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比如我是谁?”女鬼和殷棠在镜中对视,视线灼灼,蛊惑道:“又比如,这副身子原主是何人。”
前一桩,殷棠没兴趣。
不过,后面这个——
她低眼复看向手肘。
淡色的枝桠轮廓已然显形,当前色泽停留在绯粉。
一般而言,若立血契御鬼招魂,必要付出代价。比如,施术者以利器在身体某处割出伤口,阳气藏阴,暂供鬼魂寄居,便是交易条件之一。
可像她这样,浑身上下完好无伤,契纹天然溶于骨血,不出所料,只有另外一种“倒反天罡”的可能——
献祭契。
所谓“献祭契”。
意思是施术者愿以魂为祭,以身为契,召四海八方不入轮回的厉鬼邪灵,与之达成交易,允许其入主自己死后的尸身重生。
而后者必须为此付出相应代价,即按时完成施术者所托心愿,或圆满其尘世未尽之遗憾。否则待海棠花开,肉身崩裂,附身者就会立即遭受反噬,最后同施术者一般,元神溃灭,彻底消弭于天地。
简单讲,就是有人强买强卖!
殷棠十分无语,全然没想到她重活一遭,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是……
自作孽。
可烦归烦,但事已至此,她还是耐下性子,细数了数还是骨朵的海棠纹,不多不少,正好五朵。
那也就是说——
距她爆体而亡不过再余五日?!
殷棠眼前又是一黑。
“我可以把我了解到的都告诉你。”
耳边,女鬼声音再次响起:“但作为条件,你可否保证不再杀我?”
殷棠没吭声。
心中腹诽,就算我不保证,我目前也杀不了你啊……
可她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落在女鬼眼中却显然呈现出另一种解读。
“当然,你要不答应也行。”她淡道:“反正也还有五天。”说着,她便又要往佛珠钻。
殷棠连忙偏身挡了一下。
“哎——”
再看那魔气四溢的佛珠,方才她没留意,这一瞧,才终于理顺些东西。
难怪。
她刚起死回生,占的又是这么一具弱不经风的凡人身子。纵然引雷再先,可若没半点道根,也很难将千年一遇的鬼煞打成这样。
原有这魔物助力啊。
殷棠看向女鬼:“你说你知道身主是何人?”
“废话。”女鬼不甘道:“你可知原本与她定契的本该是我?”
殷棠不知,但颇为赞同地点头。
她就说,她再怎么着,也不该沦落到十恶不赦的行列里!
“只要不杀你便可?”
“是。”
“那好,你说吧。”殷棠洗耳恭听。
“……”
似是没预料她会应得如此爽快,女鬼一时怔愣,狐疑扫过她。
“真不杀。”殷棠再三保证。
女鬼将信将疑,那眼神,**裸就是在怀疑她会过河拆桥、出尔反尔。
殷棠无奈:“那你要如何?”
“好说。”女鬼缓缓道:“你我结契。”
殷棠:“……?”
“至少在我魂魄修复前,我都需要容身在你体内。”
一条不够还要再加一条。
得寸进尺!殷棠心中暗骂她“岂有此理”,而后略一仰面,微笑道:“可以。”
说罢,她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划破食指:“来。”
女鬼化雾入体。
片刻。
殷棠只觉灵海一沉。
一体两魂,若是以前的殷棠,不过反掌而已,而今……倒是十分难控。所幸这女鬼之后养魂期间应该也不会经常露面。
但即便这样,也断不能让她此刻瞧出了破绽,殷棠略一思忖,决定速战速决。
“可以了吗?”
女鬼一“嗯”,随后神色复杂在灵海内与她传音道:“你难道就不担心我是诓你?”
殷棠平静极了:“那你大可以试试。”
“好吧。”女鬼言归正传:“此身名为尹听岚。”
“哪个殷?”
“君字无口。”
殷棠示意她继续。
于是,女鬼便不紧不慢地从头开始讲述。
信息太杂,关系太绕。
她又讲得啰七八嗦,听得殷棠实在头晕脑胀,后面连听带猜,半天才大致捋清了些门道。
原来。
此地正是人巫两族交界的平阳城。
城中有一将军,名为尹国忠。
人称“铁面修罗”。
不仅是夸他治兵严谨,手腕铁血,更说的是其不近女色的性子。早些年,除了一位据说是年少失散、受父母之命娶过门的尹夫人外,身边便再无他人。然尹夫人福薄,婚后半年诞下一女就撒手人寰,尹将军自此守鳏,孤身一人,既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女儿长大。
半年?殷棠慢腾腾拿着镜子照了照,抬手拨拉了两下眉前的刘海。
原是尹国忠的女儿啊。
她就说看着怪眼熟。
“可尹家虽家大业大,子嗣却一向单薄。”
女鬼见她还有闲心摆弄发饰,急了:“你不会真想与我同归于尽吧?”
如今她们契约既成,殷棠但凡肉.体崩裂,她的残魄到时势必也会跟着被撕裂。
“我在听啊。”
殷棠道:“家大业大,然后呢。”
“尹将军上头有位老夫人,虽非尹将军生母,但也颇得尹将军敬重。长此以往看不下去,索性私自做主强塞了母家侄女给他当添房。”
一场家宴,一碗药酒,一次荒唐。
从此,尹家多了个管家的二夫人。不日,二夫人有孕生子。
一女一子,成双凑成个好,世上男子大抵没谁会不高兴。
尹将军自然难逃例外,怨憎散去,他至此终究还是接受了二夫人的存在。
“之后呢,你能不能挑重点?”
女鬼忍气吞声道:“尹氏祖辈受封,爵位世袭,族中立有传嫡传长的家训。”
“所以?”
“论嫡论长,唯独不论男女。”女鬼重复。
不知为何,殷棠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尹将军或许是受我朝前太子影响,认为男女同等,且男儿自当顶天立地,不受嗟来名利。私下早早便定了尹听岚袭爵。”
“后面二夫人得知此事,大概也是从那刻起便有了杀心,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近来南疆动乱——”
“等等。南疆?”殷棠道:“巫族为何乱?”
“这谁知道。”
女鬼没被她打断:“尹将军奉旨挂帅,携子上阵,临行前才将尹听岚交由二夫人照看,承诺待他平安归家便予她堂堂正正的主母之位。”
可这话,落进二夫人耳中估计颇为可笑。
数年辛劳,竟终不抵照料他发妻幼女一功。
殷棠觉得是个女的应该都忍不了!
“队伍出城不过三日,她便一不做二不休,欲将尹听岚暗中溺毙。”
殷棠拨弄鬓发的手一顿。
“然事出所料,尹听岚那日虽被过路人所救,可那男子却携恩求娶,二夫人将错就错应下婚事,谁料尹听岚宁死……”
话说一半,身后野林却突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仙长!千真万确是鬼祟没错!您可千万别让她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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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