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弥漫,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偶尔被风卷起一缕青烟。
邪见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蜷缩着,树叶还盖在他脸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冬眠的青蛙。
铃睡在理寻旁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理寻轻轻起身,走到溪边,捧起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
晨水刺骨,激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却也彻底清醒了。
她蹲在溪边,回头望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铃和邪见,又稍微往下游走了一些。
决定在尝试一下,调用那昙花一现的……
有冥界气息,干脆叫冥珠好了。
嗯。理寻给那颗光珠暂时取了个名字。
冷风刮过,薄雾渐散。
她闭上眼。
集中所谓的意志、调动情绪,心念、意动、召唤了半天。
……
无事发生。
她又试了几次。
……
还是无事发生。
因为昨晚那“锤树“被撞见的尴尬场面,理寻今天的心态平稳了一点。
失败,是常态。
她安慰自己,睁开眼,盯着水面上晃荡的倒影,突然发现……
眼睛里,怎么好像有不一样的颜色?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向水面——
倒影不远处,倏然出现另外一个倒影。
“早呀。”理寻抬头,露出礼貌的友谊微笑。
杀生丸没应。
他只是站在她几步开外,抬臂,扬指。
一道清澈的水流从溪中升起,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缠绕上他的指尖。
曦光穿透那道悬空的水流,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芒,像一道被驯服的彩虹,安静地在他指间流淌、缠绕、闪烁。
那些光落在冷玉的指尖上,落在精致的容颜上,落在鲜艳的妖纹上,如梦似幻。
妖力引水。
那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自然得像呼吸,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神色淡漠的如同在凝视一粒尘埃,只是站在那里,整条溪流便为他俯首,连晨光也成了他的陪衬。
理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指甲像刀削过的冰片,泛起浅浅的寒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如玉。鲜艳的妖纹从手背隐入洁白的振袖里,像雪间燃烧的红莲,妖异而凛冽。
而那道水流彩虹在他指间,像神迹。
然后,理寻才反应过来。
他只是在……洗手?
好吧,大妖怪也要洗脸洗手,很合理。
但这道彩虹,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奢侈的洗手水。
不过,她以前从未看见过。
应该说,她每次见到的杀生丸永远都是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
银发永远顺滑,和服永远整洁,连那蓬松的绒尾都永远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世间一切尘埃都对他绕道而行。
正因如此,他受伤的那一幕才如此刺眼且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理寻想的有些出神,看得更为出神。
杀生丸瞥她一眼,那目光极淡,像星光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又在走神?
而且,是看着他走神。
冷白的指尖微微一动,一缕裹着晨光的水滴,轻轻砸碎在她清艳的脸上。
凉意在眉心绽开,像雪花落在暖玉上,碎成几瓣。
理寻回神了,她抬手摸了摸眉心那点残留的凉意,黑瞳微微瞪大:“你干嘛?”
刚才……
他用水弹她?
水流洒落溪面,彩虹消散,杀生丸的指尖重新变得干燥而冰冷。
他收回手,语气依然冷:“叫醒你。”
“我醒着啊!”她小声嘟囔:“你就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式吗?”
杀生丸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神的温度像碎雪被风吹散,只留下微末的寒气。
“眼睛,在看不该看的地方。”
“不该看?”理寻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在说……她盯着他看?
“为什么不能看?”理寻不解,“脸,不就是别人看的吗?自己又看不见。”
再说,她又不是用那种下流的、或者鄙视的眼神看,他连被看都不能接受?这是什么奇怪的禁忌?
“你长得又不丑。”她理直气壮地认真补充。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杀生丸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冰冷,只是……一种很复杂难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又像在看一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难题。
因为,她看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读不懂。
不是人类的恐惧与憎恨,也不是妖怪的敬畏与贪婪。
她眼神纯粹的像在看一朵花,像在看一片云,像……
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可以被注视的存在。
这让他感到……
不适。
应该是被冒犯的不适。
但此刻更像,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法归类的不适。
“你,”他开口,声音又冷了一个度,“看太久了。”
“久吗?”理寻歪头,“我觉得还好啊。你洗手的样子……”
“……很认真。”她顿了顿,笑意盈盈的真诚夸赞:“很好看。”
晨雾中,她的眼睛还映着那道彩虹的残影,亮得惊人。
杀生丸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像被花瓣砸中的冰面,没有涟漪波动,甚至没有声响。
但那一下,确实存在。
强大、高贵、冷傲、可怕、令人战栗。
是他听到过的无数评价。
好看……
毫无意义的评价。
而这两个字,被她以如此理所当然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无聊。”
他转身,银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往常快了半分。
洗手,是因为昨天触碰了人类,被人类触碰。
那温度还停留在指尖,像某种不该存在的烙印。
他在洗掉它。
或者说,在试图说服自己——
那只是一次必要的触碰。
“……”
理寻看着那矜贵孤绝的背影,连微微晃动的绒尾都透露着拒人千里的冷傲。
她忽然反应过来。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对方显然是在回敬她昨晚的“走神“和“玩笑”。
用水滴弹她,用目光冻她,用沉默晾她。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开玩笑了。
否则,也许下次,就会和邪见一样——不是水滴,而是……石子了。
但是,按照现代理论来说。
会回敬,就说明有来有往。
有来有往,就算……朋友?
这个认知瞬间让她心情大好,连带着召唤冥珠失败的沮丧都消散了不少。
“那个,”理寻小跑着追上去,声音还带着被凉水激起的轻颤,“早上好?”
没应。
“昨天晚上我走神了,对不起。”她乖巧道歉,又试探性的问道:“你可以继续教我吗?”
还是没应。
“我给那颗光珠,取了个名字。”她比划着,试图把话题转移到他感兴趣的方面,“叫冥珠,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切?”
依然没应。
“杀生丸,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吗?”理寻得寸进尺的试探:“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默认我们是朋友?默——”
“闭嘴。”两个字砸下来,不轻不重,却刚好把她的友谊宣言砸得粉碎。
理寻:“……”
尴尬!被无情的拒绝了!
她僵在原地。
完了。
友情度清零了。
因为昨晚的“玩笑”和今天的二次“走神凝视”,双重暴击。
“啊啊啊——!谁给我盖的树叶!北月!是不是你!”
营地传来邪见的惊呼,像一道救命的天雷。
有人递台阶!
理寻迅速朝邪见挥挥手,声音比往常热情了三倍:“早啊,邪见。”
邪见手里捏着那片盖了他一整夜的树叶,那张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幽怨,有控诉。
有“你昨晚害我又挨了一下”的委屈与怒火,还有“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的不甘与认命。
铃也醒了过来,正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发现理寻后,她立刻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理寻姐姐,早。”
“早,铃。“理寻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梳子,帮她梳理睡乱的头发。
铃乖乖坐着,小脑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理寻姐姐,你刚刚和杀生丸少爷一起去散步了吗?”
理寻捏着木梳的手指僵了半拍。
散步?
和杀生丸?
她脑子里快速回放刚才的画面——她在溪边对着水面发呆,被水滴砸脸,追在他后面问东问西,试图拉近关系,然后被一句“闭嘴”无情拒绝,友谊直接清零……
对应人类社交标准来说,这应该叫:单方面被嫌弃的尾随。
“不是。”理寻认真给铃科普,纠正这个天真的误解:“散步的话……应该是……和家人、朋友并肩而行,一起悠闲的说笑,聊天,慢悠悠的走着。”
像初夏的傍晚,公园的长椅。
舅舅拎着西瓜,抱怨工作上的麻烦。
织雪会牵着她的手,讲学校里的趣事,然后几人笑着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废话。
那种普通的日常。
温暖的日常。
却已经离她很远,很久没有过了。
“理寻姐姐?”铃仰起头,澄澈的眼睛里映出她恍惚的脸,“你怎么了?”
“……没什么,”理寻回过神,继续帮她梳头,声音轻下去,“就是想起……以前和家人散步的时候。”
铃眨眨眼,她敏锐地察觉到,理寻姐姐在想念家人。
“那,理寻姐姐,”铃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提议,“等下我们一起散步吧。”
“邪见爷爷也可以一起!”
“阿哞也可以!我们一起说话,聊天,慢悠悠地走着……”
“就像……”铃顿了顿,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最后眼睛一亮:“就像理寻姐姐的家人一样!”
那双干净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装满了纯粹的关切,
是一个孩子,想让自己在意的人开心起来。
是一个孩子,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告诉她:
你在这里,也有可以一起散步的人。
理寻一怔,自己居然被铃给照顾了!
被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用这么真诚的方式,安慰了。
这就是所谓的暖心小天使吗?
好像心口某个角落,被一片温暖柔软的阳光笼罩了起来。
“好呀。”理寻帮她扎好最后一个辫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眉眼弯弯:“等下我们一起散步。”
“那我去叫杀生丸少爷!”
“!!”
理寻手里的木梳差点掉地上,她一把拉住已经站起身、准备往那边冲的铃,动作快得像拦截一只奔向危险区域的小猫:“不,不用!”
铃被她拉住,困惑地眨眨眼。
理寻迅速补充:“他、他走在前面一样的,不用叫。”
铃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于是笑着点点头:“也对,反正杀生丸少爷每次都是走在前面啦。”
好险!
理寻长舒一口气。
让铃现在去叫那个刚刚叫她“闭嘴”的的大妖?
算了,她还想多活几年。
“走了。”
见两人已经整理完毕,杀生丸丢过来两个字,转身迈步出发。银白的绒尾在晨光中轻轻一晃,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铃牵起理寻的手,扭头看向邪见的方向,挥着小手喊:“邪见爷爷,走啦,一起散步啦!”
邪见跳脚:“等等我!我还没同意呢!北月!你昨晚害我挨了两下!今天还要强迫我散步!这是虐待!虐待——”
无人回应他的控诉声。
“理寻姐姐,”铃看了看杀生丸的背影,又仰头看理寻:“你以前和家人散步,会说什么?”
“说什么?"理寻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弯起,“说……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说舅舅买的西瓜甜不甜,说路边那只流浪猫又长胖啦……”
“……很多废话。”她顿了顿,努力用铃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没有意义,但很开心的话。”
“哦!”铃恍然大悟,然后朝着那道白色的身影问:“杀生丸少爷!您今天开心吗?”
理寻:“……”
不!她早上刚验证了,杀生丸是一个最不喜欢听废话的人,他肯定不开心。
但也就只有铃敢问这种问题了。
前面那道身影脚步未停,阳光流淌在银白的发上,像不该有的冷暖相融。
沉默。
理寻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却听见——
“……哼。”
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声音。
只是一个单音节,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铃却像收到了最好的答案,笑得更灿烂了:“杀生丸少爷开心!铃也很开心。”
理寻:??
一个哼,是怎么理解为开心的??
小朋友,果然天真,烦恼也少啊。
但看着铃灿烂的笑脸,她忽然明白。
也许在铃的世界里,只要杀生丸回应了,就是开心。
哪怕只是一个鼻音。
“理寻姐姐,”铃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铃没有和家人散过步。”
“但是,铃可以和理寻姐姐一起散步。”
“所以,”她认真地看着理寻,一字一句地说,“铃很开心。”
她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灿烂的像盛开的向日葵。
理寻看着这个被妖怪收养的人类孩子,这个经历了那么多却依然笑得如此纯真的孩子。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家人”的感伤,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因为她现在,在这里,也有可以一起散步的人。
“嗯,”她笑着点头,认真说,“铃开心,我也开心。”
铃弯起眼睛,又转向后面那道拖拖拉拉的绿影:“那邪见爷爷呢?邪见爷爷也要开心呀。”
“我不开心!”邪见牵着阿哞,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你们两个无视我!我还要听你们两个人类的废话,吵死了——”
“邪见爷爷也要开心!”
“……我没有!”
“邪见爷爷要非常开心!”
“闭嘴!吵死了!——杀生丸少爷!!您管管这两——啊!”
啪。
一粒石子破空而至,精准命中。
邪见捂着脑门,委屈流泪:T T凭什么就我挨打啊呜呜呜呜
原著里面并没有出现过杀殿洗手、洗头这些,但三人组的营地基本上都会选择有水源的地方,说明杀殿很注重个人卫生。
我因为实在想象不出来杀殿会蹲在溪边洗手手,所以决定用“妖力引水”来开创优雅漂亮的“杀式洗手法”。
不知道在看的乖们,觉得如何?
或者,大家有更符合杀殿的洗手手行为么。
急需更符合杀殿身份的高贵冷艳!
另外,写这篇文最对不起的就是邪见了。我让他在这里挨打太多了。短短一天,就被打了六次,经历了杀寻的夫妻混合双打(虽然阿寻是无心的)……
邪见,你在我的笔下受苦了。
所以,我决定,后面让杀殿给你一根漂亮的手杖来弥补你。[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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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妖也会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