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小姐,理寻姑娘。”睡骨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村头阿婆家送了些新蒸的米糕过来,趁热尝尝吧。”
桔梗站起身,拉开房门。
睡骨端着一个小竹屉站在门外,热气腾腾的米糕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澈,先是对桔梗点了点头,随即落在理寻身上,尤其在看到那件被改造修补一新的短款和服时,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这衣服……。”他顿了顿,由衷赞叹,“改得很别致,很适合你。”
“是桔梗姐姐帮我修补的。”理寻立刻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自豪。
睡骨笑了笑,将竹屉放在屋内的小几上:“山野村落,没什么好东西,你们慢慢用,我还要去给村给染了风寒的孩童送药,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轻缓,背影与渐浓的暮色交织在一起。
理寻拿起一块温热的米糕,咬了一口,清甜的米香在口中化开。
她偷偷瞥了一眼桔梗,发现对方也拈起一小块,动作优雅地尝着,神情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波动从未发生。
“睡骨大夫……真的很关心村里的人。”理寻斟酌着开口,试图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思路。
“嗯。”桔梗淡淡应了一声,“他行医尽心,对孩童尤其耐心。”她放下米糕,望向门外睡骨消失的方向,“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看清,那洁净的灵魂之光,究竟是他的本性,还是四魂之玉碎片制造的幻象。”
理寻瞬间明白,桔梗的观察并非被动等待,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与验证。
她给予睡骨信任的空间,却也从未放松过警惕。
“你觉得……他会有另一面吗?”理寻望着远处渐起的雾气,睡骨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每个人都有多面,亡者亦不例外。”桔梗收回目光,看向她,“关键在于,哪一面最终主宰他的意志。”
她顿了顿,“不过,你无需过于忧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理寻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米糕。香甜软糯的滋味,连同桔梗平静的保证,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带着凉意穿过窗隙。
桔梗起身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灯光微微摇曳,远处似乎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在这个被强大结界笼罩的奇异地域,连夜晚都显得格外安宁,安宁得……甚至有些异常。
理寻躺在铺好的被褥上,身上盖着带有阳光气味的薄被。她侧过头,看到桔梗坐在窗边,并没有休息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在灯光下宛如一尊静谧的雕塑。
她似乎永远不需要睡眠,永远在守护着这份他人安眠时的寂静。
理寻看着那身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于她的庇护,同情于她的永世孤独,钦佩于她的坚韧,也懊恼于自己无力改变什么,更无法真正分担那份沉重。
最终,这些情绪化作了沉沉的倦意,将她拖入梦乡。
在她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似乎听到桔梗极轻的声音,随风飘散:
“好好睡吧,异世之人……愿你梦里有归途。”
翌日。
桔梗正为一位村民老伯包扎手臂上被柴刀划伤的口子,动作娴熟而轻柔。
理寻坐在一旁,听老伯絮絮叨叨地说起“七人队”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
“……所以说啊,那个睡骨大夫,虽然名字听起来和‘七人队’里那个杀人魔一样,可长相、做派,完全不是一回事嘛!”老伯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庆幸,“咱们村能有这样一位好心的大夫,是福气哦。”
理寻脸上挂着乖巧倾听的神情,心中却丝毫未被说服。名字的巧合,在知晓对方可能伪装的前提下,反而成了更深的疑点。
她一边听着,一边梳理着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这两天,自己的伤也恢复的差不多了,首先找到戈薇,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然后在回去找杀生丸和铃。
桔梗昨日提及睡骨身上带有四魂之玉碎片,这让她意识到,呆在这里,既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如果戈薇能先一步感应到这里的碎片气息,那么她就不必再像无头苍蝇般在陌生的战国时代四处寻找他们。
毕竟这里没有手机那么方便的联络工具。
如果七人队先到,那么……
决定了,赌一把。
就赌犬夜叉能够保护好戈薇一行人,赌他们能循着碎片的指引,先一步找到这里。
“嗯?有四魂之玉碎片靠近的气息,而且……是三块!”桔梗神色一变,迅速对理寻说道,“带老伯和孩子们去后山躲好,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远处猛地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前方村落方向火光骤起,浓烟蔽日。
“啊?那是,银骨的攻击!”
理寻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赌,就赌输了。
“桔梗,你不能去!”理寻拦在正在整理弓箭的桔梗面前,快速说道:“七人队里的银骨是全身改造的怪物!他的武器是火炮和机关,不是弓箭能够对付的!”
“我要去疏散村民!”桔梗整理箭矢动作未停,“我能看到四魂之玉碎片,只要解决掉那个人就好了。”
她将最后一支箭矢纳入箭囊,转身便走。
理寻望着桔梗匆匆奔向那片火海的背影,红白的巫女服在硝烟与热浪中翻飞,仿佛一只逐焰的蝶。
前方分明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连最勇猛的武士可能都会却步,她的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奔赴的并非死亡,而是某种早已刻入魂魄的宿命。
从容,平静,义无反顾。
为什么……有人可以无畏至此?
理寻按照桔梗的嘱咐,领着睡骨收留的几个孩子和老伯一起朝山上逃去。
自己能做的,大概就是顾好她交给自己唯一的托付了。
祈愿她平安。
理寻忍不住回头,望向已成火海的村落,桔梗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浓烟与混乱之中。
她正打算收回目光,却瞥见远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的冲向战场中心——是常跟在睡骨身边的那两个孩子。
来不及制止,理寻只能匆匆拜托老伯带着其他孩子继续往山上逃,她则猛地转身,朝着那两个孩子的方向追去。
为什么,要为素不相识的人,转身跑向这分明是地狱的地方?
理寻脚下不停,这个疑问在炮火声中越加清晰起来。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辜负那个温柔而又沉重的托付。
刺鼻的热浪混着硝烟灌入鼻腔,脚下的泥土也被震的发烫,沿途所见,村庄已沦为焦土炼狱,残恒间,许多村民连尸首都没有留下,只在焦黑的地面上印出一团团扭曲模糊的暗影。
这不是战斗,这是对“生命”本身的践踏与焚烧。
理寻心里的愤怒此时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桔梗,就是看见了这般地狱景象,所以才对死亡没有恐惧吗,所以才要一往无前的奔赴前方。
然而,等理寻赶到时,她看到战场中央,宛如钢铁巨兽的银骨躯体上,炼骨指尖牵动的火钢丝如蜘蛛捕食的罗网,将戈薇珊瑚等人困在火圈中。
炼骨的身旁还有另外一名七人队的成员,他扛着一把弯月造型的刀,姿态慵懒,目光死死盯着犬夜叉,嘴角噙着残忍的兴味。
而睡骨……或者说,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医生,此刻面庞爬满了与其他七人队成员无异的青色邪纹,俊秀的五官扭曲如恶鬼,指戴铁爪,正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压制着犬夜叉,动作狠辣精准,招招致命。
铁碎牙被打飞在不远处,深深嵌进焦土里。
四魂之玉的力量,竟能让一个看似文弱的大夫变得如此凶悍,轻易压制身为半妖的犬夜叉。
果然,这个睡骨也是七人队一员,也正是如此,银骨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无差别攻击。
理寻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后,并没有冒失的直接冲出去。
现在,犬夜叉失刀被缠,戈薇等人受困火圈,桔梗倒伏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生死不知,而那两个孩子也暴露在流弹与碎屑横飞的危险地带。
她作为场上唯一尚未被敌人明确注意到的变数,需要冷静思考对策。
想办法破局——带走那两个孩子,或者帮犬夜叉取回刀或者……
在她内心权衡之际,炼骨忽然发出冷笑,操控着银骨那庞大的钢铁身躯,调转方向,履带碾过碎石与残骸,朝着桔梗倒地的位置直冲而去。
那速度和碾压一切的势头,足以将任何血肉之躯化碾碎!如果从桔梗身上碾压而过……
理寻脑海顿时闪过车祸时,姐姐将她推开的画面。
不。
不可以让他们杀害桔梗,理寻此时什么计策也管不了,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朝着桔梗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去。
她所有情绪褪成一片极致的空白,心里此刻唯有一个念头:救她!
就在她全力冲刺的同时,封印之链闪起莫名的光芒,她无暇顾及这异变,全部心神都聚焦在前方那道即将被死亡阴影吞噬的红白身影上。
视线莫名扭曲一瞬又恢复正常,周遭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却奇异地显得遥远,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血液中涌动,推着她,让她比想象中更快。
在快一点!
钢铁履带的齿牙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即将吞噬那道红白的身影,理寻飞身一跃,咬牙将桔梗抱起堪堪躲过惊险的攻击。
好轻。
桔梗的身体单薄到不可思议。
如果是正常女生的体重,那自己可能根本没有办法救下她。
是因为……是陶土的身体吗?
来不及深想,理寻抱着桔梗轻轻一跃,再次拉开与银骨的距离。
“桔梗!” 火圈之中,戈薇看见银骨转向时几乎魂飞魄散,却被炽烈的火线死死拦住,珊瑚的飞来骨尝试突破也被狠狠弹回。弥勒法师咬牙举起风穴,试图吸开火焰,却因顾忌同伴而无法全力施展。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逼近,心急如焚。
“混账!给我滚开!”犬夜叉目眦欲裂,硬是扭身想要冲向桔梗的方向,却被睡骨更猛烈的攻击死死缠住。
铁碎牙不在手中,他妖力受制,实力大打折扣。
眼看银骨碾向桔梗,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暴怒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绝望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是被炼骨抓走的理寻。
她突然从侧面冲出,在履带碾下的最后一瞬,奇迹般地将桔梗救了出来。
得……得救了?
犬夜叉狂跳的心脏像被攥紧又骤然松开。难以置信的愕然混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冲击得他动作都滞了一瞬。
但,战斗并未结束。
“战斗时分心,可是会没命的哦,半妖。”睡骨的铁爪带着腥风再度袭来,迫使犬夜叉收回心神,继续迎战。
但那份焦灼到极致的担忧,终于因为那奋不顾身的一跃,而稍稍落定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