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山村庄。
理寻的目光在简陋的木屋内搜寻,很快就在屋角看到了那件折叠起来、却依然难掩破损痕迹的樱花和服。
衣服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的血迹和大部分泥污都已不见,只是那些被岩石和灌木撕裂的破洞,以及严重磨损的布料纤维,昭示着它惨烈的经历。
三天……
不,如果算上被炼骨追杀、坠崖、以及昏迷的时间,这件衣服实际“上岗”时间,可能还不足一整天。
要是被邪见知道,他特意带她去人类城堡,斥巨资购买的精美和服,穿了不到三天就报废了,他绝对会跟个老妈子一样对着她抱怨唠叨许久。
理寻扶额,对着这件破烂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桔梗采药归来,就见理寻蹲在墙角,正一脸怨念的盯着那团破烂的衣服。
“嗯,桔梗姐姐,请问有剪刀么?”理寻决定,与其对着完全不能穿的破布发愁,不如动手改造一下,至少让它变得能穿、方便活动。
桔梗没有多问,很快给她递来了一把剪刀,又贴心的将针线箩筐轻轻放在一旁,随后便静静退出了屋子。
等到桔梗再次端着药碗回来时,就看见了理寻手上,那件被她改造的面目全非的衣服。
两袖与下摆破洞处被舍弃,剪成短袖短裙,边缘歪斜毛糙,像被狗啃过。
饶是桔梗心性沉静,眼中也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她没预料到理寻会采取如此……直接且粗犷的方式处理衣物。
理寻注意到桔梗的目光,举起手里那件“作品”,满意地笑了笑:“正好,既不妨碍行动,也还能凑合穿。”
不过当理寻展开后,发现那歪斜毛糙的边缘时,她嘴角的弧度僵住了:“好像……改的不太成功,也不太……好看。”
桔梗将药碗放在一旁,缓步走近,接过了那件衣服。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被割断的袖笼边缘和参差不齐的裙摆,仔细检查着那些除了明显破口外、还有许多被树枝岩石刮出的小裂痕与毛边。
“你倒是……果断。”桔梗的声音带了一丝极淡的莞尔,“只是这般穿出去,边缘易绽线,且山中早晚寒凉,短袖短裙,恐易受风寒。”
“这衣服,是邪见花钱买的,丢了总觉得对不起他。”理寻理寻低声说,随后又尴尬的小声补充,“我不会用针线……”
以前衣服坏了,都是舅舅和姐姐为她缝补。
桔梗的目光在那张混合着倔强与无措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向手中的衣物。
“既如此,我帮你稍作修整吧。”她拿过一旁针线箩筐,里面各色丝线、棉线齐全,还有小巧锋利的剪刀和顶针。
“你伤势未愈,不宜久坐。”桔梗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去那边榻上休息吧,很快就好。”
理寻听话地挪到一旁,却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桔梗。
桔梗在窗边坐下,就着明亮的天光,先用剪刀将歪斜裙摆修成平直裙线;随后选取与樱花和服底色相近的浅粉丝线,开始为袖笼和裙摆锁边。
她的动作优雅而平稳,穿针引线,手指翻飞。
锁边的针脚细密匀称,不仅防止了布料继续脱散,甚至因为丝线的光泽和精巧的针法,让那粗糙的剪裁边缘看起来规整了许多,宛如一种别致的装饰。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与飞舞的手指上,为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连那总是萦绕眉间的淡淡哀愁似乎都被冲淡了些许。
这一刻,她仿佛不是那个背负着宿命与悲伤的强大巫女,只像一个细心为妹妹修补心爱衣物的姐姐。
理寻看得有些入神,似乎和温柔的人呆在一起,会不自觉报以同样的温柔回应。
她悄悄把膝盖抱得更紧,生怕自己呼吸太重,惊扰了这片阳光与针脚织成的短暂安宁。
……
“好了。”桔梗将修补一新的衣服递过来。
理寻回过神,接过仔细一看,原本细小的破洞,在桔梗灵活的穿针引线下,作了简约的樱花花瓣或几缕流云般的纹路,破损皆被妥帖修复,粗糙的边缘变得服帖。
原本一件几乎报废的和服,经过桔梗的巧手,变成了一件独特的改造款,既保留了原本樱花的烂漫,又因那些精巧的补缀与整齐的锁,多了几分率性和别致。
尤其是那条丁香紫腰带,恰到好处地束出了腰身,更添利落。
“哇,桔梗姐姐,你的手好巧。”理寻忍不住赞叹。
桔梗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微弯了一下:“不过是些生存所需的寻常技艺罢了。独自行走时,衣物破损是常事。”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让理寻心头一动。
独自行走,她,一定独自经历过很多很多吧。
“试试看。”桔梗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理寻点点头,迅速换上,活动了一下手脚,果然比原先的长振袖自如轻便太多,剪裁后的长度也正合适,毫不拖沓。
“好厉害,感觉比城里裁缝店做的还好。”理寻摸着腰带上细腻的缝线,眼里充满感激和赞叹:“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
如果修补之人是舅舅或姐姐,她大概会冲上去给对方一个拥抱。但,眼前人,不可僭越。
桔梗收拾着针线,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衣服能再穿着,便好。”
“我会好好珍惜这套衣服的。”理寻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争取让这套承载了邪见钱财与桔梗手艺的衣服寿命……稍微长那么一点点。
桔梗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正暖,但山间雾气又开始隐隐汇聚。
“你的伤口还需换药。”她将理寻从对新衣服的喜爱和感慨中拉回,“虽说你恢复得异于常人,但谨慎些总是好的。”
理寻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擦伤和瘀青,虽然痛感已不明显,但被桔梗这样一说,她立刻乖乖坐好,看着桔梗取来干净的布巾和药膏。
桔梗目光掠过理寻手臂,原本青紫淤肿的伤口,如今只剩一片新生肌肤的淡粉色,她清冷的眸光浅浅闪动了一下。
这个女孩的恢复力……实在不像寻常人类。
常人从那样的高处坠落,几乎不可能生还。即便侥幸存活,也应有骨折或严重内伤。
但她将理寻带回时,对方除了昏迷与体表外伤,气息却意外平稳。
如今不过一夜,伤势竟已近乎痊愈。
是体质特殊,还是体内藏着某种力量?或许……也与她穿越而来的原因有关。
桔梗心中掠过诸多猜测,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桔梗姐姐,你怎么了?”理寻发现桔梗盯着她的胳膊微微出神,“是不是惊讶我恢复得这么快呀?”
桔梗微微一怔,没料到理寻如此坦诚,随后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大概是因为这个。”理寻自然的抬起右手,指了指腕上的手链,“这个好像封印了什么力量在我体内,我不太正常的自愈能力估计也是来源这个。”
“你不清楚这封印的来历?”桔梗原以为那只是她那个时代特有的饰物,或是家族传承的信物。
“不清楚。它跟着我一起穿越过来的,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手上了。”理寻又尝试着取了一下,未果。
“你看,根本取不下来!”她像个告状的孩子,语气里混着无奈与淡淡的娇嗔。
桔梗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又落在那抹微光流转的链身上,心下有了几分了然,“或许,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异世的封印,或许和曾经的她一样,最初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
只是在命运的洪流下,却被席卷至妖异横行的战乱之世。
理寻发现桔梗周身气息低沉了一瞬,于是安静下来,任由她为自己涂抹伤口。
药膏是暗绿色的,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气。桔梗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涂抹药膏时动作轻柔妥帖。
这种被细致照料的感觉,让理寻心里那点因坠崖、被追杀而产生的惊悸和后怕,一点点被抚平。
她看着桔梗低垂的眉眼,忽然小声问:“桔梗姐姐,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这样行走吗?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修补衣物,自己应对所有事情?”
桔梗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理寻手臂上一处较深的擦伤处理好,才用布巾轻轻拭了拭手,声音平静无波:“习惯了。亡者之身,本就不该奢求陪伴。”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独自一人,以亡者之身行走于世间,守护,战斗,甚至……连衣物破损都只能自己默默缝补。
这份强大的背后,是无人可诉的坚韧与孤寂。
“可是,你在我看来,并不像亡者啊。”理寻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一丝不平,“为非作歹的妖怪都能好好活在世上,你这么温柔善良的人,更应该好好活着。”
她扯了扯身上焕然一新的改造和服,“要不是你,我说不定都死在山下了。”
桔梗抬起眼,看向理寻,少女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这种纯粹的热忱,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照亮她周身惯常的沉寂与清冷。
“活着……”桔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词从眼前的少女口中说出,带着如此理所当然的生命力,仿佛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她早已习惯被泥土与彼岸交织的灰色地带。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可以活着,你应该好好活着。
这个词,竟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近乎刺痛的温度。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要灼伤她的明亮目光,纤长的睫毛如同栖息的黑蝶,投下两弯淡淡的脆弱阴影。
“这么温暖的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她极轻地说道,仿佛自语。再次抬眼时,眸中那片沉寂的深潭里,漾开一抹极其微弱的温柔涟漪。
她抬起手,似乎想如生前那样抚过少女的发顶,但指尖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停住了。
那只手洁净、修长,却毫无血色,也再无生人的温度。她只是隔着那细微的距离,虚虚地拂过,像在感受对方蓬勃的生命气息。
片刻,她收回目光,继续为理寻涂抹最后一点药膏,动作依旧轻柔,“谢谢你的话。不过,我的路,我自己清楚。”
理寻默了默,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过于冒昧了。
桔梗走过的路,背负的东西,远非她所能想象。那种孤独,恐怕也并非几句安慰就能消融。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木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