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把教室晒得暖烘烘,留校的人不多,喧闹散了大半,谢寻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眉尖却轻轻蹙着。
沈烬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低落。不是平日里的别扭带刺,是一种很轻、很闷的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把水杯放在桌角,退到半步之外,安静地站着。
谢寻察觉到动静,头也没抬,语气先冷了半截:“又来干什么?”
“刚从家里过来。”沈烬的声音很轻,没有逼问,只是随口一提,“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点小饼干,说你上次说不喜欢甜,这个是淡海盐味的。”
谢寻的动作顿住。
他没说过几次口味,沈烬却全都记着。
更让他心口发闷的是“家里”两个字。
他今天低落,也正是因为家里。
谢寻的家庭算不上糟糕,相反,父母都很疼他,工作再忙也从不缺关心,会记得他的易感期,会给他准备舒缓剂,会在周末一遍遍发消息让他回家吃饭。可正是因为太好、太周全、太小心翼翼,反而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习惯了硬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裹在刺里。
父母的温柔关照,和沈烬的一样,都让他觉得无措、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不吃。”谢寻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你拿走。”
“不着急。”沈烬没强迫,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自然得像闲聊,“你昨天没回家?我爸还问起你,说上次射击比赛,想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
谢寻的指尖猛地一僵。
沈烬的家庭他见过一次。
干净、温暖、松弛,父母温和开明,对儿子全然信任又尊重,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黏腻、不压抑、不令人窒息。
和他自己的家很像——都是满分的好家庭。
可偏偏,他们俩都长成了和温柔截然不同的样子。
一个满身是刺,一个藏着偏执。
“我跟你家人不熟。”谢寻硬邦邦地回,“不去。”
“嗯,不去就不去。”沈烬完全顺着他,半点不勉强,“我就是随口说一下。”
他太会了。
不追问、不逼迫、不戳破,只给台阶,不给压力。
谢寻憋了半天,没忍住,从臂弯里抬出半张脸,眼尾有点红,却依旧嘴硬:“你家……很好。”
很轻的一句,不像夸奖,更像别扭的承认。
沈烬眼底轻轻一弯,难得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你家也很好。”
他查过,也见过。
谢寻的父母疼他入骨,只是方式让谢寻无所适从。
两个都被好好爱着的人,却一个怕被靠近,一个势在必得。
谢寻被戳中心事,瞬间又炸起刺:“要你说!”
他烦躁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远处的射击馆方向,突然生出一点破罐破摔的较劲:“你不是很闲吗?跟我打个赌。”
沈烬抬眸:“赌什么?”
“下周射击校队考核。”谢寻的眼神亮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度,是他握起枪时才有的自信,“我打十枪,总成绩低于九十环,算我输。”
“输了怎么样?”沈烬问,语气依旧温和。
谢寻咬了咬牙,把最狠的条件抛出来:“我输了,你随便跟着我,我不骂你,不赶你,不拉黑你。”
这话一出,等于把自己所有的刺都暂时收了。
是他能退的最大一步,也是最别扭的让步。
沈烬的眼底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立刻答应,反而问:“那你赢了呢?”
“我赢了。”谢寻梗着脖子,一字一顿,“你从此以后,离我三米之外,不许再跟着我,不许再关心我,不许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要彻底斩断。
彻底推开。
用他最骄傲的枪法,赌一个干干净净的解脱。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连尘埃都慢了下来。
沈烬看着他眼底的倔强、较劲、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安,轻轻点头,声音稳而清晰:
“好。”
“我跟你赌。”
谢寻一怔。
他以为沈烬会推脱,会犹豫,会用温柔打太极。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他皱起眉,莫名有点不爽,“你不怕输?”
沈烬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底下,掠过一丝极淡、极笃定的笑意。
不怕。
他当然不怕。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会让谢寻赢。
更不会让谢寻真的推开自己。
但他只轻声说:“我信你。”
信你枪法够准,也信我自己,够放不下你。
谢寻被这句说得心口一乱,猛地别过头,冷声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桌角那盒淡海盐饼干上,温暖得一塌糊涂。
一场以“推开”为目的的赌约,就此成立。
只是谢寻还不知道,这场赌局从一开始,靶心就不是射击环,而是他自己。
而执枪的人,从来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