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眠入行第三年,接了个大单。
一百四十平,毛坯,业主是省立医院的医生,姓周,三十出头,准备结婚用,公司在业内有点名气,客户自己找上门的,点名要她做。
她问为什么,客户说看过她之前的作品,喜欢她那种干净简单的风格。
签合同那天她才知道,客户是霍西沉的同事。
“你和霍医生是兄妹吧?”周医生在合同上签字,随口问了一句,“我听他说过,妹妹是做设计的。”
时清眠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那巧了。”周医生笑起来,“以后装修上有啥问题,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哥帮忙把关。”
她也笑了笑,没接话。
项目开工的时候是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房子在城东一个新小区,离时清眠住的地方不近,地铁转公交,单程一个多小时。
她几乎天天往工地跑,和施工队对接,盯水电,选材料,有时候一站就是大半天,工地上没空调,只有几台破风扇呼呼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半个月下来,她晒黑了一圈。
那天下午,她在房子里和瓦工对贴砖的细节,安全帽扣在脑袋上,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图纸铺在窗台上,她弯腰在上面标记,边画边讲,嗓子有点哑。
“这里要留缝,对,两毫米,别弄大了……”
门口忽然有人说话:“就是这儿,刚开工不久。”
她没在意,继续讲。
“时工,有人来了。”瓦工抬了抬下巴。
她转过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医生,穿件浅蓝色polo衫,正往里看,另一个是霍西沉。
他穿着深灰色的T恤,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儿,正看着她。
时清眠愣住。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她工作的地方了,准确说,从来没来过。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谁都没动。
周医生走进来,四处打量着:“哟,拆得挺干净啊。”他回头看她,“时工,辛苦辛苦,这么热的天还天天往这儿跑。”
她回过神,摘下安全帽,捋了捋贴在额上的头发:“应该的。”
“这是我同事,霍医生,你们应该认识吧?”周医生指了指身后。
霍西沉这时候才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到她跟前,站定。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假装看图纸,又觉得自己手上都是灰,脸也肯定晒得发红,不知道什么狼狈样子。
“怎么晒成这样。”他说。
声音很淡,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
她没抬头:“工地上就这样。”
他没再说话。
周医生在旁边转了一圈,回来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一一答了,霍西沉一直站在旁边,没再开口,也没走。
后来周医生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掉后对霍西沉说:“急诊那边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你再看看?回头跟我说说就行。”
霍西沉点点头。
周医生走了,房子里就剩下他们俩,还有几个工人。
她弯腰把图纸收起来,卷成筒,塞进包里。然后站直,看他。
“你不走?”她问。
“看看。”他说。
他真就看起来了。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偶尔停下来,伸手敲敲墙,看看窗户,像真的在打量什么。
她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工人们在干活,电钻声嗡嗡响,吵得很,她就那么站着,看他从卧室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走到她面前。
“这个户型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
“你天天都在这儿?”
“开工这段时间都在。”
他又看着她,这回盯着她脸看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她被看得有点慌,转开头,假装去看工人贴砖。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她顿了一下:“……面包。”
他没说话。
电钻声停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有点吵。
“晚上有空吗?”他问。
她抬头看他。
“明天周末,”他说,顿了顿,“回家吃饭。”
她愣了一下,说:“哦。”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口有阳光,他走进光里,背影晃了一下,就出去了。
她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听见电梯开门又关门,听见一切都安静下来。
瓦工喊她:“时工,这块砖你看行不行?”
她回过神,走过去看砖,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他专门来看房子的?
还是……专门来看她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过手机。
果然有条消息。
霍西沉:明天周末,回家吃饭。
和下午说的一样,只是变成了文字。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删掉。
又打:好。
又删掉。
最后回了个:嗯。
他回得很快:几点过来?我去接你。
她愣了一下,又打: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他回:明天热,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然后她回:十点左右吧。
他回:好。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个角有点渗水的痕迹,她一直懒得修,现在看着,忽然觉得该处理一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就醒了。
躺了一会儿,起来洗漱,站在衣柜前挑衣服。
挑了半个小时,最后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次回家母亲说好看的那条。
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太正式了,想换。
看看时间,来不及了。
下楼的时候,他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
黑色,洗得很干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走过来。
她走过去,离他几步远停下。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淡淡的空调味,还有一点他很常用的那个洗衣液的味道。
他上车,发动,开出去。
路上有点堵,车开得很慢,她看着窗外,他也没说话,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说今天最高气温三十八度,提醒大家注意防暑降温。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工地上,他问“怎么晒成这样”。
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胳膊,确实黑了不少。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
她转头看他,他看着前面,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继续走。
回到霍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看见她,眼睛一亮:“晒黑了!这裙子好看,新买的?”
她笑了笑,说去年那条。
霍叔叔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她坐,她坐下,陪霍叔叔说了会儿话,霍西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楼去了,过了会儿又下来,换了件家居服。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菜做得很丰盛,有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炒时蔬和汤。母亲一直给她夹菜,说她瘦了,在外面不知道好好吃饭。
她低头吃,说自己挺好的。
余光里,霍西沉夹了一筷子菜,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在厨房里问她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她说还行。母亲又问有没有谈朋友,她说没有,母亲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收拾完她上楼,想去自己以前的房间躺一会儿,经过他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又退回来,站在门口,他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没事。”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他房间里还是那样,书桌靠窗,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她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坐哪。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了本书,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本科普类的,讲人体解剖的,配了很多图。
“拿去看。”他说。
“……我看这个干嘛?”
他嘴角动了动:“你不是喜欢画图吗?人体结构了解一下,以后画室内设计也用得上。”
她愣住。
她画室内设计,和人体结构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在书桌前坐下,继续看电脑了,她站在那儿,抱着那本书,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还有事?”
她摇头:“没有。”
然后转身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画图的事了?
下午四点,她说要回去了,母亲留她吃晚饭,她说晚上还有事,母亲有点失望,但没强留。
霍西沉站起来,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他说正好要出去一趟。
又是一路沉默,到她小区门口,车停下,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
“时清眠。”他忽然开口。
她回头。
他看着前面,手搭在方向盘上,顿了几秒,说:“那个工地,太热就别天天去了。”
她愣了一下。
“图纸什么的,在办公室也能看。”
她点点头:“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她:“我说真的。”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上去了。”
“嗯。”
她下车,关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车还停在那儿,没走,她站了几秒,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然后开走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那本解剖科普书,翻开扉页,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注意防暑。”
就四个字,写在最上面,小小的,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晚上没那么热了,她闭上眼睛,想起他刚才在车里说的那句“我说真的”。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没有,也许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很舒服。
那天晚上她睡得挺好,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