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西沉出国那天,时清眠没去送。
她那天有实习,早出晚归,等到晚上回出租屋,才看见手机上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哥上飞机了,到了给你报平安。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他走之前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回家吃饭,他在客厅看书,她进去倒水,两人点点头,没说话。
再上一次呢?
想不起来了。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可以这么久不见面,不说话,也没什么。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躺到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出租屋很小,十二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没剩多少地方,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她盯着天花板,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走进霍家,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少年。
十一年了。
原来这是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次。
霍西沉走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实习、赶论文、投简历、面试。
时清眠把自己填得很满,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母亲打电话来,她说几句就挂了,说累。
母亲在电话里絮叨,说你哥在那边怎么样怎么样,发了什么照片回来,吃了什么,去了哪。她听着,嗯嗯地应,不说自己想看,也不说不想看。
偶尔霍西沉会在家庭群里发几张照片,都是风景,没有人,她点开看,放大,试图从那些陌生街道里找到一点他的痕迹。
然后退出来,什么都不说。
那年冬天,她租的房子暖气坏了,房东拖了三天才来修。
那三天她裹着两床被子睡觉,半夜冻醒好几次,有一次醒过来,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风在呼啸,她缩在被窝里,忽然想,他现在那边是几点?冷不冷?
她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下。
没发消息。
过年她回霍家,饭桌上少了一个人。
霍叔叔说西沉在那边挺好的,学业忙,过年回不来,母亲说等他回来好好补一顿,她低头吃饭,没接话。
吃完年夜饭,她站在院子里看烟花,今年的烟花不如往年多,稀稀拉拉的,炸开一朵,暗下去,再炸一朵。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黑漆漆的天和一小朵烟花,模糊得看不清。
她点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犹豫很久,还是没发。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搓了搓手,进屋了。
大年初一早上,她醒来发现手机里有条消息。
霍西沉发的: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时间是凌晨三点,他那边应该是中午。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回:新年快乐。
他没再回。
她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私密相册。
春天的时候,时清眠找到了工作。
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给的薪水够付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剩一点,她签完合同那天,一个人在出租屋附近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算是庆祝。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想发给他看,打完字又删了。
发什么?
告诉他我找到工作了?
他也不会在意。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埋头吃面。
六月,毕业典礼。
头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她明天几点开始,她和霍叔叔过来,她说上午九点,你们不用太早。
母亲说:“你哥昨天回来了。”
她愣住。
“他交流提前结束,前天到的,倒了两天时差,明天跟我们一块儿去。”
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喂?眠眠?”
“……听见了。”她说,“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回来了。
一年,三百多天,他终于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白衬衫,浅灰色裙子,学士服到时候套在外面,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把裙子放下,换了另一条。
折腾半天,最后穿回第一条。
躺下之后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后来不知道几点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毕业典礼在学校最大的草坪上举行。
太阳很好,不晒,有风,几千个穿学士服的人坐得密密麻麻,听校长讲话,听优秀毕业生讲话,听校友讲话,时清眠坐在人群里,一直走神。
她不知道他在哪。
母亲说他们会来,但没说到哪找,草坪上人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见。
仪式结束,开始扔帽子。
她把学士帽扔向天空,看着它和几百顶帽子一起飞上去,又落下来,捡起帽子,她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忽然,她看见他了。
草坪边上,有一排梧桐树,他站在树荫下。
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插在裤兜里,往这边看。
那么多人,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她愣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然后她开始往那边跑。
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扔帽子的、拥抱的、哭的、笑的人。她跑得很快,学士服的下摆在风里鼓起来,帽子差点掉了,她一把按住。
她跑到他跟前,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忽然停住。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跑过来,又看着她停住。
一年没见。
他好像没变,又好像有点变了,瘦了一点,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张了张嘴。
“哥哥。”
声音有点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一闪,很快,没看清。
然后他抬手。
她下意识想躲,但没躲。
他伸手过来,把她学士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
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的鬓角,只一下,就收回去了。
“毕业快乐。”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清冽冽的,像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听他说话。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有点酸,她眨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母亲和霍叔叔这时候才走过来,母亲笑着说:“跑那么快干嘛,我们也走快点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喊了声妈、霍叔叔。
霍叔叔拍拍她肩膀:“毕业了,长大了。”
她笑了笑。
余光里,他站在旁边,手又插回裤兜,看着别处。
后来大家一起吃饭,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
霍叔叔点了一桌子菜,说庆祝毕业,母亲问工作的事,问以后打算,她一一答着。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
她也没怎么看他。
但总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抬头,他又在看别处。
吃完饭,母亲和霍叔叔先走了,说有事,她站在餐厅门口,正准备自己回出租屋,他忽然开口:“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不用,地铁很方便。”
“走吧。”他已经往停车场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愣着干嘛?”
她跟上去。
车是他之前那辆,一年没开,看起来刚洗过。她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他发动车子,开了空调,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声和外面的车流声。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往后退,熟悉的,又不那么熟悉。
“工作找好了?”他忽然问。
“嗯。”
“在哪?”
她说了个地名,他点点头。
“离你住的地方远吗?”
“还行,地铁半小时。”
他又点点头。
然后又没话了。
车停在她租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准备下车。
“时清眠。”
她停住,回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她。
“这一年……”他说,又停住。
她等着。
过了几秒,他转过头,看她。
“算了。”他说,“没什么,上去吧。”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她下车,关门,走了几步,又回头。
车还停在那儿,没走,她站在单元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进去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
他发的:到了吗?
她回:早就到了。
他又发:脚还疼吗?
她愣住,那是去年的事了,她崴了脚,他放了个冰袋在她门口。
他怎么还记得?
她回:早好了。
他回:嗯。
然后没再发了。
她盯着那几句对话,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六月的晚风,不凉也不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毕业了,他回来了,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十五岁的自己,站在霍家客厅里,看着沙发上的少年,她怯生生喊了声“哥哥”,他抬起头,看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画面一转,是她今天站在梧桐树下,他伸手过来,把她的流苏拨到另一边。
“毕业快乐。”
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
她躺着没动,盯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衬衫,是她大三那年回家过年,在商场里看见的那件。
当时她觉得好看,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后来忘了删。
她摸过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一样。
领口,袖口,扣子,都一样。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件衬衫,她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