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时清眠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598分。
比模考高了二十多分。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忽然想起高二那次物理考试,47分,全班倒数。想起每周三周五晚上,他坐在旁边讲题,声音清冽冽的,袖子偶尔擦过她的手背。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离霍家一个小时车程。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霍叔叔很高兴,说要摆一桌庆祝,母亲眼眶有点红,拉着她的手说“争气”。霍西沉那天不在家,去医院实习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吃完。
他在楼梯口碰见她,停下来,问:“录取了?”
她点头:“嗯,省城那所。”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上楼去了。
时清眠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八月底,她收拾行李准备去学校报到,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母亲来她房间看了好几趟,一会儿问她这个带没带,一会儿问她那个要不要。她都说带了,不用。
出发那天,霍叔叔开车送她,霍西沉站在院子里,穿一件白T恤,手插在口袋里。她上车之前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开出院子,她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军训半个月,时清眠晒脱了一层皮。
宿舍六个人,天南海北的,晚上熄灯后叽叽喳喳聊天。
她躺在上铺,听她们讲高中时候的事,讲喜欢的男生,讲高考完那个暑假干了什么。
她很少说话,有人问她,她就简单答两句。
九月中旬,军训结束,正好赶上中秋节。
她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回霍家。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忙活,看见她,眼睛一亮:“晒黑了!”
她笑了笑,把带给霍叔叔的茶叶放在茶几上。
“你哥在楼上。”母亲说,“一会儿下来吃饭。”
她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几分钟,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抬头,霍西沉走下来,穿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比暑假那会儿短了一点。他看见她,脚步没停,走到客厅,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军训完了?”他问。
“嗯。”
“累吗?”
“还行。”
对话就这么几句,然后就没话了,时清眠盯着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余光里,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滑动一下。
吃饭的时候,霍叔叔坐主位,母亲坐他旁边,时清眠和霍西沉面对面。
菜摆了半桌,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她爱吃的番茄炒蛋。她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听霍叔叔讲医院里的事,讲霍西沉实习表现不错。
她夹了一块番茄炒蛋,刚放进碗里,余光看见一双筷子伸过来。
一块排骨落进她碗里。
她一愣,抬头看。
霍西沉已经收回筷子,正在夹别的菜,表情没什么变化。
“瘦了。”他说,眼睛没看她。
时清眠低头看那块排骨,又看看自己碗里的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在旁边笑:“你哥心疼你了。”
她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说她瘦了。
他给她夹排骨。
就那么三个字,一块排骨,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大一下学期,时清眠交了男朋友。
是社团的学长,比她大一届,学计算机的,人挺好的,不高不帅,但很会照顾人。追了她两个月,请她喝了三次奶茶,帮她在图书馆占过一周的座,室友都说可以试试,她想了想,就答应了。
答应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她赶紧把那个人赶出去。
告诉自己:你现在有男朋友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霍家。
母亲打电话来问过一次,她含糊应了,霍叔叔在电话里笑,说“谈恋爱正常,不影响学习就行”。她松一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
也是,他能说什么?
周末回家,她特意挑了霍西沉可能在医院值班的时候,进门发现他的车停在院子里,脚步顿了顿,还是进去了。
他在厨房。
她换鞋的时候听见水声,走过去一看,他站在水池边洗水果,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她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回去。
他转过头,看见她,没说话,继续洗。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准备上楼。
“时清眠。”
她停住。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手上还滴着水,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她。
“恋爱了?”他问。
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点头:“嗯。”
他没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时清眠攥紧手里的水瓶,指节有点发白,她没看他,盯着地上某个点,等他说话,或者等她走。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多久,他动了。
他抽了一张厨房纸,擦干手,然后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自己注意安全。”
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淡,听不出情绪。
时清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高中时候一样。
她上楼,进房间,关上门。
靠着门板,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自己注意安全。
就这几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
那天晚上她没下楼吃饭,说在学校吃过了,母亲来敲过一次门,她隔着门说累了想早点睡,母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声,是学长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还没。
学长发了个表情包,她看了一眼,没回。
她想起高二那次补课,他俯身在她草稿纸上画图,袖子擦过她的手背。想起高三那个楼梯拐角,他把她堵在墙上,问她躲什么。想起除夕那晚,他在院子里站着,问她冷不冷。
想起刚才,他说“自己注意安全”,侧身让开路。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她以为她可以放下了。
交个男朋友,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忘掉那个不该喜欢的人。
可他站在厨房里,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她“恋爱了”,她就知道——
她没放下,她从来没放下过。
窗外有车启动的声音,她爬起来,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霍西沉的车正开出院子,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她放下窗帘,回到床上。
手机又响了,学长问:周末回来没?明天一起吃饭?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高三那个楼梯拐角,他把她堵在墙上,问她躲什么,她没躲,看着他。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有鸟在叫。
她躺了一会儿,起床洗漱,下楼吃饭。
霍西沉不在,母亲说他一大早就去医院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