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时清眠起了个大早。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校服拉链拉好又拉开,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最后还是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下楼的时候,霍西沉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粥和鸡蛋,正在看手机。
她脚步顿了顿,在他对面坐下。
“早。”他说,头也没抬。
“早。”她声音很轻。
母亲从厨房出来,把一碟咸菜放在桌上,笑着说:“眠眠今天开学了吧?高三最后一学期了,加油啊。”
她点点头,低头喝粥。
霍西沉吃完先走了,碗筷收进水池,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时清眠这才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发了一会儿呆。
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寒假里某次补课,他讲完题往后靠,椅子腿不小心碰到她的,他说了声“抱歉”,声音低低的,她忽然心跳漏了一拍。也许是除夕那晚,他在院子里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记到现在。
也许是更早。
反正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会在饭桌上偷偷看他,会在听见他车进院子的声音时竖起耳朵,会在晚上躺在床上回想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她上网搜过这种症状。
搜出来的答案让她一晚上没睡着。
喜欢。
她喜欢上霍西沉了。
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喜欢,是那种、那种不能说的喜欢。
三月初,天气开始转暖,院子里的玉兰开了,时清眠放学回来,看见霍西沉站在树下打电话,穿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浅金色。
她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低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一路冲进屋里,上楼,关门,靠着门板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点害怕。
那天晚上吃饭,她第一次没坐他旁边,以前她总是坐那个位置,不是故意选的,就是习惯了。但那晚她等霍西沉先落座,然后挑了他对面的位子坐下。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霍西沉也没说什么。
但她总觉得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从那之后,她开始躲他。
早上尽量比他晚下楼,或者比他早出门。
放学回来先在院子里磨蹭一会儿,听见他不在客厅才进去。
他在家的时候,她就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就算渴了也忍着,等他回屋了再去倒水。
饭桌上她再也不坐他旁边,甚至不坐他对面,她会选斜对面的位子,抬头看不见他,只能余光扫到一点。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躲得很好,有时候又觉得他根本不在意。
他本来就不在意她,不是吗?
补课还在继续,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七点,她准时敲他房门。这是躲不掉的,她也不想躲,那是每周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和他独处的时间。
但她变了。
以前补课她会问很多问题,有时候问完了还会找话题多待一会儿,现在她不敢。她进门,坐下,听讲,做题,他问懂了吗她点头,他讲完了她收拾东西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有一次他讲完一道大题,忽然问:“最近有什么事吗?”
她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低头把书装进包里,站起来说谢谢哥哥,然后快步离开。
回到房间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四月中旬,有天晚上她下楼倒水,听见客厅有声音,是霍西沉,还有他的几个同学,他们在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
她站在楼梯拐角,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旁边挨着一个女生,穿白色卫衣,头发披着,笑着跟他说话。
她倒完水就上楼了,没再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两点。
第二天吃早饭,她听见母亲问他:“昨晚家里来同学了?”
“嗯。”他说,“几个朋友来看球。”
“女同学也有吧?”母亲笑着问。
他没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时清眠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她把碗收进水池,上楼拿书包,出门上学。整个过程没看他一眼。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忽然想: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也是,他那么好,怎么可能没有人喜欢。
她攥紧书包带子,快步走了。
五月中旬,有天放学回来,时清眠发现霍西沉的车不在。她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进屋,打算趁他不在好好放松一下。
结果刚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传来院门开关的声音。
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楼上走。
“时清眠。”
身后有人叫她。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紧楼梯扶手,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跑。
还没等她想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撑在她耳侧的墙上。
她整个人被圈住了。
“转过来。”
是霍西沉的声音,离得很近。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转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一点。
她慢慢转过身,后背抵着墙,眼睛垂着,盯着他T恤上的某个图案,是一串英文字母,她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很高,这样撑着墙,她完全被他罩在阴影里。
“躲什么?”他问。
她不说话。
“这几个月,饭桌换位子,早上躲着我走,放学回来听见我在家就不出房门。”他一条一条数,声音没什么起伏,“现在叫你,你连头都不回。”
她低着头,睫毛抖得厉害。
“看着我。”
她不动。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味。
“时清眠。”
她终于抬起头。
他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表情很淡,但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平静,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她看不懂。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快要藏不住的湿漉漉的东西。
然后他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他说,声音忽然变轻了,“没事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消失。
时清眠站在原地,靠着墙,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她没下楼吃饭,母亲来敲门,她说头疼,想睡一会儿,母亲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发烧,让她好好休息。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黑暗。
他为什么那样问?
他为什么松手?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湿的,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第二天吃早饭,霍西沉坐在老位子,她下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吃。
她在斜对面坐下,喝粥,吃鸡蛋,不说话。
母亲和霍叔叔在聊什么,她没听进去。
吃完饭她站起来,准备去上学,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时清眠。”
她停住,没回头。
“晚上补课,别迟到。”
她顿了一下,说:“知道了。”
然后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她准时敲了他的门,他让她进来,她坐下,他把书翻开,开始讲题。
一切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他没有再问什么,她也没有再躲什么,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认真听讲,认真做题,他说对了她就点头,他说错了她就改。
九点半,他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
她站起来,把书装进包里,说了声谢谢哥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他说:“时清眠。”
她回头,他坐在书桌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下次不用躲。”他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了。
她推门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房间,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发呆。
他说不用躲,什么意思?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她在躲他,至于他为什么注意,她不敢想。
五月底,天气热起来。
院子里的葡萄结了青色的果子,一串一串垂下来,那只橘猫还是喜欢趴在墙头,不过现在换成趴树荫底下。
时清眠放学回来,看见霍西沉的车停在院子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他在客厅,看电视,她换了鞋,准备上楼。
“时清眠。”他忽然开口。
她停住。
“周末有空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眼睛盯着电视,像只是随口一问。
“……有。”
“我妈那边有点事,让我送点东西过去,周末你陪我跑一趟。”
她愣了一下,他妈——他亲妈,他爸妈离婚好多年了,他跟他爸,他妈一个人住在城西。
“我?”她问。
“嗯。”他终于转过头看她,“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摇头:“没有不愿意。”
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电视。
她上楼,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
但她总觉得,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