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时清眠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
物理,47分。
全班倒数第五。
她把成绩单折成小块,塞进书包最里面,一路踢着石子走回霍家。进门的时候,霍西沉正从楼上下来,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要出门,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时清眠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回来了?”他问。
“嗯。”
他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时清眠站在原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换鞋上楼。
晚饭的时候,霍叔叔问起期中考试。
时清眠筷子顿了顿,低头说:“还行。”
“成绩出来了吗?”母亲在旁边问。
她沉默了两秒:“……出来了。”
霍叔叔笑起来,语气温和:“没事,刚转学过来,适应需要时间。考得不好也没关系,让西沉给你补补,他高中时候物理经常满分。”
时清眠抬起头,正对上霍西沉看过来的目光,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
“行,”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
时清眠攥紧了筷子。
“周五晚上吧。”霍叔叔替他决定了,“每周三和周五,反正西沉晚上都在家。”
母亲在旁边笑着说:“那太好了,眠眠,快谢谢哥哥。”
时清眠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谢谢哥哥。”
霍西沉“嗯”了一声,没再看她。
周五很快就到了。
那几天时清眠一直在想这件事,上课走神,晚自习也看不进去书。
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没办法解释她在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他,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快两年,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偶尔在客厅碰见点个头,她早就不像刚来时那么怕他了。
可是要去他房间,晚上,只有两个人。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补课而已。
周五晚上七点,她抱着物理书和习题册,站在他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开门。
他的房间比她的大,书桌靠窗,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和资料,他坐在书桌前,转过身看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搬过来坐。”
时清眠把椅子搬到书桌旁边,离他大概半米远,她坐下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他的椅子腿,赶紧缩回来。
“卷子带了吗?”
她点点头,从书里翻出那张揉得皱皱的期中试卷,摊开放在桌上,47分,红色的,刺眼得很。
霍西沉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时清眠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有一点倒刺。
“基础太差。”他把卷子放下,从旁边抽出一本新的练习册,“从第一章开始补。今天先讲力。”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讲。
声音不高不低,清冽冽的,像夏天的冰水,他讲得不快,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问她听懂没有,她点头,他就继续往下讲。有时候她会卡住,他就停下来,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讲受力分析的时候,他拿过她的草稿纸,俯身在上面画图。
他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背,时清眠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盯着纸上的箭头,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懂了吗?”他问。
“……懂了。”她声音有点飘。
他侧过脸看她,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真的?”
她用力点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下一题。
那天晚上讲到九点半,他合上书,说今天就到这里,下周三是同样的时间。她抱着书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哥哥,逃一样出了他的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手背,被他袖子擦过的地方,好像还有点烫。
周三又来,周五又来。
一周两次,雷打不动。
十月底,天开始凉了,她去他房间的时候,穿着那件洗过很多次的灰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他房间里开着暖气,她一进去就觉得热,又不好意思脱外套。
他讲题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不远不近,声音清冽,偶尔俯身画图,偶尔抬手在她卷子上点一点。有几次她卡在一道题上很久,他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挨着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发间。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不会了。
“这里,”他伸手指着题目里的一个条件,“看漏了。”
“……哦。”她声音发紧。
他往后靠回椅背,她又可以呼吸了。
十一月中旬,有一次她去找他,他不在房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上来,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等很久了?”他问。
她摇头。
他开门,她跟进去,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她用的不一样,是另一种。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走神。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补课,他帮她梳理了一遍重点,临走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这几套卷子,回去做,都是往年的期末真题。”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回到房间打开一看,卷子上每一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写着对应的知识点和解题思路,字迹是他,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发现有一页折角的地方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受力分析是弱项,多练。
她把那张便签撕下来,夹进了日记本里。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时清眠走出考场,觉得天都比平时蓝。
成绩出来的时候,物理78分。
班级中等,年级进步了快两百名。
她把成绩单拍下来,想发给谁看,翻了一遍通讯录,又退出去。晚饭的时候,霍叔叔问起来,她把成绩单递过去,霍叔叔看了很高兴,夸她进步大,说西沉补课效果真不错。
霍西沉坐在对面,没什么表情,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时清眠在厨房帮母亲洗碗。母亲忽然说:“你哥在书房,让你过去一趟。”
她擦干手,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水,她走进去,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成绩单呢?”他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78分,旁边还写着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
就两个字。
时清眠愣在那里,看着他,他已经低下头,把成绩单还给她,拿过旁边的书翻开,像是要开始看书了。
她接过成绩单,说了声谢谢哥哥,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
还行。
他说还行。
她站在那儿,楼梯间的灯有点暗,外面在下雪,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她把成绩单展开,又看了一眼那个78分。
然后她笑了。
那个寒假,时清眠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雪。
霍家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葡萄架被压弯了,竹子上也挂着雪,她趴在窗户上看很久,看那只橘猫踩着雪跑过去,留下一串梅花脚印。
霍西沉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
他在的时候,她会在客厅里多待一会儿,假装看电视,其实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他下楼倒水,她就盯着屏幕不动;他出门,她就从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有一天下雪很大,他被堵在家里出不去,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她也在客厅,离他远远的,抱着个靠枕假装看杂志,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没人看。
过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物理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她一愣,摇头:“还没。”
“拿来我看看。”
她跑上楼,把寒假作业抱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几页,用笔在上面勾了几道题。
“这几道容易错,做完给我看。”
她点点头,抱着作业回房间,那天下午,她把那几道题做了三遍,确保每一步都对,晚上拿给他看,他扫了一眼,嗯了一声。
“对了。”
就这两个字。
她回到房间,把寒假作业翻到那几页,用荧光笔标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说对了。
除夕那天,霍家包饺子,时清眠不会包,站在旁边看,霍西沉也不包,坐在餐桌边剥蒜,她偷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很利落地把蒜皮剥掉,扔进旁边的碗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
她来不及收回视线,被他抓个正着。
“看什么?”
她脸一下子红了,低头说:“没、没什么。”
他没说话,继续剥蒜,她余光看见他把一个剥好的蒜扔进碗里,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晚上放烟花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炸开的光,冷得要命,她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霍西沉走过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冷?”他问。
她摇头:“不冷。”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零星声响,她转身准备进屋,忽然听见他说:“下学期物理继续补。”
她愣住,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看不清表情。
“嗯。”她说。
进屋之后,暖气扑面而来,她觉得自己像从梦里醒过来,她站在玄关,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慢慢弯起嘴角。
那个寒假,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遍他说“还行”时候的样子,然后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笑一下,再笑一下。
寒假最后一天,她把那张成绩单从书里翻出来,看了很久。
78分。
还行。
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日记本的夹层里,和那张便签放在一起。
便签上写着:受力分析是弱项,多练。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她会一直留到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