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雨 第5章 好没义气啊！

"吃快点。"宋若筠把灰色提纲卷成筒，往宋棉头上敲了一下。

太阳还没升起，天空是蒙蒙的灰白色，街边路灯刚熄。

高三了，学校规定六点二十要到校；宋棉初三，学校规定的是六点二十五。三零三中学的初高中建在一起，所以他们还一起上学回家。

楼下巷子口新开了几家早餐店，宋棉最爱吃冬菇肉蛋肠，心情极好或极坏就多叫一碗皮蛋瘦肉粥，还要淋一层带辣椒圈的?油。

刚出锅可烫，宋棉慢吞吞的，吹一口吃一口，宋如筠一般都耐心等，捏着张提纲背书，实在赶不及才催他。

偶尔太着急就不吃肠粉了，去隔壁打包一笼小笼包，只需五秒拎上即走。

学校不给骑车进校，俩人停在老地方，学校对面的一家面包店门口，树荫下。

宋小棉的凤凰牌是淡黄色的，前面还有个棕色的篮筐，和宋若筠的山地自行车比起来有点逊色，但是他很喜欢，因为是宋承芳留给他的。

卡着点踏进教室，窗外朝阳刚好升起，照耀着一群为梦想拼搏的学生。有人趴栏杆上背英语作文素材，有人伏着整理数学错题，也有人完成每天15分钟的语用打卡。

宋若筠卸下书包，英语科代表拎着三沓试卷和答题卡进来，今天早读和一二节连着，做一套完整试卷。他迅速翻两下作文材料，收进桌肚时试卷刚好发到他。

同桌乔宜轩到的比他还晚，估计在楼下被教导主任记名了。他和乔宜轩真的算是有缘，从小学到现在还是同学，现在又是同桌，关系越来越铁。

11月了，天气有些转凉，宋若筠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提笔在答题卡写名字的时候想到宋小棉。

一点都不省心，早上出门塞给他，还是忘在沙发上了，冻死你。

宋棉打了个喷嚏，惹得英语老师直接点名：

"宋棉，这道题你来解释，词尾加了ed，但是是用了什么时态？"

宋棉幅度很小地抽抽嘴角，他刚刚都没听。坐在窗户边，凉凉的晨风吹得他好冷，想起早上没拿他哥给他的外套，中午又要被念叨了。

给自己想好了没认真听课的理由，但是没有赶紧看一眼题目拼凑出答案。在英语老师催促他之前，宋小棉同桌递过来草稿纸，于是他照着念，还装模作样重新读一遍题目，但也算过关了。

坐下之后宋棉卷起试卷戳戳她这个新同桌，轻声说了句谢谢。

叶清夏摆摆手说没事，又拿起笔写写擦擦的，时不时还圈画一下。宋棉心说学霸就是学霸，上课听懂了还挤时间刷题，好勤奋。

下课了，太阳总算照进来一些，宋棉看着纸张染上一层漂亮的金黄，笔尖被投下一小片阴影，暗暗祈祷不要有人过来拉窗帘。

正补着昨晚剩的化学练习册，前面两个男生突然转回头，贼兮兮地看着他。

宋棉有种不好的预感，其实他有点害怕和同龄男生交流，一上来就分析国际形势，再就是哪个游戏好玩，或者哪个女生好看。

被他猜中了，有个男生左手拿笔记本右手执笔，用兴奋的眼神望着宋棉：

"我们给班上女生评分呢，班长是五分，她个子有点矮，长得还行，但是有点凶。"

"有点凶还是有点胸啊？"旁边男生露出猥琐的笑容，记录的那个笑倒了，不忘追问一句宋棉"你觉得呢"。

两人一唱一和开黄色玩笑，还觉得理所应当。

宋棉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地打什么分？做人又不是考试，何况这也太不尊重人了。他不喜欢污言秽语，也不怕得罪人：

"无不无聊？尊不尊重人啊？女生给你们打分你们乐意吗？"

那两个男生被唬了一下，右边那个佯装无事找补：

"都叫你别问他了，他懂个屁！"

左边那个贼心不死，朝叶清夏的座位挑了挑眉，当事人上厕所去了，所以感受不到这份冒犯，他直接地问：

"那你觉得叶清夏能打几分？我打十分，感觉她是清冷型美女。"

......

宋小棉其实觉得他同桌挺好的，前几天上自习还在他桌上放了几颗小番茄，值日的时候把纸箱和塑料盒整理好拿给垃圾处理站的爷爷，窗台放着的几盆公共绿植实际都是她在养，绿箩和吊兰长势喜人，那抹绿色给教室增添很多生机。

唯一不好是看起来有些高冷，他们做同桌两周了，还没怎么说过话。

桩桩小事像电影的回放镜头在宋棉脑海里闪过，他斟酌着回答：

"九分吧，但不是因为身材相貌，是因为她人很好，扣一分是因为她不怎么理我。"

说完就有些懊悔，怎么就参与其中了？自己这样做和他们又什么区别？却没注意到那两个男的早就转了回去，剩他一个人挠头发愣。

"谁不理你？你天天咬着笔那么用力专注思考，我不好意思打扰你。"背后叶清夏的声音传来，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宋棉吓得差点把笔甩了。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宋棉不知怎么解释，思考措辞的时候还在分神回味叶清夏的话。

时间不等他，上课铃又敲响，这节是宋棉最讨厌的化学课，因为老师长得有点像他爸。两个人闻声开始找出上课要用的试卷，宋棉这才看到原来叶清夏刚才上课在画画。

"......其实我咬笔一般都是在发呆，你直接叫我就行了。"老师讲到氧气的化学性质，PPT一溜烟点燃了一堆物质，趁着惊人音效吸引走全班的注意力，宋棉又戳戳叶清夏。

叶清夏没抬头，她一般都随意扎个低马尾，碎发被风扇或是微风吹得扫过脸颊，于是她用手拨开，把头发别到耳后，接着轻轻地把自己那页草稿纸沿着胶线撕下来递给宋棉。

用黑色水笔勾勒的，一个卡通男孩奋笔疾书，头上还绑了根写着"必胜"的发带，下面写了一行字：

宋棉8分，比我少一分是因为除了不理人还上课开小差。

宋棉嘿嘿笑了，知道叶清夏没生气，小心翼翼地接过夹在书皮封页里。

秋风瑟瑟，让窗外绿叶发颤，也让宋棉扭头打了个喷嚏。老师在他走神的时候写了一黑板的氧气燃烧方程式，他抖着握笔抄下，放笔之后叶清夏告诉他书上43页写得比老师还全。

......！

宋棉刚想说话，下课铃奏响，铃声是菊次郎在秋天跑操。

三零三中学的体育场能同时容纳初中部和高中部，但避免班级之间间隔太小，一般都是分开跑操。初中是第三节下课，高中是第二节下课，宋棉有时候还能遇到他哥回教室。但因为初中高中的课程时间不同，所以前后也就隔了15分钟。

好冷，迎风跑步更冷。宋棉正愁今天要不要装病找班主任请假，突然想起来好像从来没在操场见过叶清夏。

"诶，你是不是申请了不用跑操啊？感觉我都没见过你。"他又戳戳叶清夏。

"没有啊。"

在一个问号从宋棉头顶冒出之前，叶清夏略带骄傲地补充：

"一时逃跑操一时爽，一直逃一直爽。"

我去，之前六眼哥抓了那么多次逃跑操的都没见她被抓过，神人同桌好强啊！

六眼哥是他们级长，教物理的，传说有人去找他问问题，看见他戴着眼镜戴隐形眼镜，外号由此而来。

叶清夏看着宋棉慢慢变成星星眼，双手插进校服外套兜里然后转身，望着走廊拥挤了一堆学生，神秘地对宋棉说：

"走吧，我今天带你逃跑操。"

宋棉仿佛抱到了大腿，跟着叶清夏下楼，想学她双手插兜，但发现自己只有裤兜。好像有点太装了，算了。

三零三中学的校园环境很好，任何一条校道都栽满了树和花。羊城一年四季常青，偶有枯叶汇集掉落，也算增添了几分新意。

榕树就有高山榕大叶榕，其他的还有大王椰和小叶榄仁，木棉、异木棉和黄花风铃木更是常见，石砖路上总会见到几抹残影，或是时节正好立于枝头。

校道上学生三三两两，大多挽手谈心或是勾肩搭背，欢声笑语在空中圈圈绕绕，青春气息洋溢。

然而宋棉就不同了，走太近怕老师说他们早恋，于是谨慎地跟着叶清夏，最后终于来到终点——操场边的琴房。

......这里离操场就100米远，级长要抓的话肯定第一个来这。

叶清夏仿佛看穿他想什么，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宋棉服了，说你怎么不直接跟在六眼哥后面呢？

到了地方兵分两路，宋棉说他要四处转转，机动一点方便逃脱。

琴房里已经有人在弹琴，激昂的旋律让叶清夏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听过，是《一步之遥》。

眯着眼望向旁边摇晃的榕树须，哪怕降温太阳也慷慨地倾洒。周遭是学生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唤，远一些是老师用充斥机械电流的音响广播催促同学，悲壮的琴声与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木门年久失修，推一下就发出"吱呀"的声响，坐在琴凳上的女孩长发飘飘，却丝毫不受影响。

灵活的手指在黑白键上飞舞，奏出绝美乐章。叶清夏站在门口久久不动，只是看着她发丝和手指纷飞，带动阳光里的游尘飘飘。

为了给琴房遮阳，学校装模作样地在窗边安了道白色帘子，有风拂过就夸张地扬起，像画家揭下画布展示得意之作，帘子掀起就能看见框住的一方绿色天地。

曲毕，琴凳上的女孩回眸注视来人，屋外正好响起"一二三四"的音乐声，明明吵闹不已，叶清夏却觉得全世界瞬间安静，只有悠扬琴声在她脑海回响，还有一颗心脏与之共振共鸣。

另一头的宋棉随便乱走，碰上各种生物。有人假装来扫公区逃跑操，有小猫在高高的石墙上翘着尾巴慢慢走，还有老鼠乱窜，把公区里扫好的落叶弄散了。

正是高中部跑完操回教室的时间，宽阔的楼梯被自动划分成两道，左上右下。

回教室的路线很多，人人都想避免拥挤，所以每条路都很多人。宋棉抬眼一看，一男一女只隔了一拳的距离站在实验楼的栏杆边，真是青春的一道风景线。

但是那个男生的身影太熟悉，而且他校服外套的右边袖子有一道很长的红笔痕，好像他前两周不小心划在他哥衣服上的。

再抬眼确认，哇，真的是他哥。

他们在二楼讲话，宋棉听不真切，但是他觉得女生很眼熟，应该见过的。

仰头注视着他们，宋棉心里不禁乱想，宋若筠要交女朋友了吗？好没意思啊，都不跟他说一声。而且都高三了，不怕影响学习啊！好吧，但是他哥很厉害的，应该不影响。

天高云淡，今天难得算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蓝天下的青春男女总是那么活力，宋棉自觉无趣，想着要告诉蒋婉丽作为宋若筠不告诉他的惩罚。

像是有心电感应，宋若筠朝楼下望了一眼，和宋棉四目相对。

......好端端地逃什么跑操？

宋若筠一点都不心虚，定定地看着宋棉，等着他反应。

宋棉眨巴两下眼睛又垂下头，转身离开。他心说我只是仰头太久脖子累了才走开的，等中午一定要盘问个清楚！

"若筠？你在听吗？"郑思华在他面前比划两下，又顺着目光看下去，只见到一个瘦削的背影，脑袋毛茸茸的，感觉那个人留的是侧分碎发。

"没事，我弟弟。你继续说。"收回目光之后宋若筠对着郑思华解释，听着班长拜托他在下周级会上代表班级宣誓。

匆匆应下，思绪早就飞远了，宋若筠沿着宋棉离开的方向追，想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给他，却找不到人。

无声地叹了口气，宋若筠一步迈三个阶梯往教室快走，等下是物理课，要讲上周联考的试卷。那张试卷被宋棉不小心拿来当草稿纸用，在本就不多的空白处画了条历史时间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