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棉摔了跤安生了几天,懒得往外面跑,刚好这几天蒋婉丽回了趟老家,宋若筠就和许棉窝在家里看电视、吃西瓜、吹空调......偶尔许棉在看书,宋若筠就闷着预习四年级的内容,但更多时候他们凑一起下五子棋和过家家,谁赢了谁先挑角色,许棉老是输,过家家里只能当宋若筠的马仔小弟。
宋承芳完全没怪宋若筠,还说能把许棉背上来真厉害,太惯着他了。
两个人正挖着西瓜你一勺我一勺,铁门吱呀一响,看清楚来人后许棉乖乖地走到门口,张开手抱了抱许国亮,只能够到他的肚子。
“爸爸你回来啦!这是若筠哥哥,他陪我看电视呢。”
宋若筠顺着声音看去,许棉爸爸穿着深色的劳保服,手里还挽着一件荧光绿的背心,身上蹭了水泥印和铁锈渍,脸也被晒得黝黑,但能看出许棉的五官和他相像,不过小孩子的脸更白皙干净。
许国亮敷衍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宋若筠起身过来说叔叔好,刚想感慨温馨一幕,许国亮就出口自己打断:
“有时间可以多看看一年级的课本,陈叔叔的儿子已经会读报纸了!”
许棉偷偷努努嘴心说我也会啊!但嘴上说知道了,拉着宋若筠回房间。
许国亮去洗澡,他在工地打零散工,每天的工作量不固定,今天中午就收了工。
中午宋承芳回家做饭,其实暑假幼儿园也没什么事干,她就出去打点零工补贴家用,正好在市场附近,下班了刚好买菜回家。
回到家把菜放下,先去收拾许国亮脱的脏衣服。他连洗衣机都不会按,衣服都在脏衣篮。
“许国亮,说多少次了袜子内裤自己搓啊!?一分钟搞定的事你扔在那就等着我做吗?”
“我这么累,你做一下怎么了?一回家就要吵架,不如不回!”
宋承芳愤愤地把袜子内裤扔到垃圾桶,没再理他,洗手切菜去了。
房间里许棉趴在门上听动静,宋若筠在旁边站着玩他的魔方,许棉听完了就转过身,拉开凳子坐下趴着,闷闷地跟宋若筠说:
“他们总是吵架。爸爸总是偷懒,但其实他们都很辛苦。”
宋若筠安慰人的能力很弱,他拍拍许棉的肩又抚了抚,像那天摸小猫一样哄着他。
“那是不是说明他们很在意对方?不在意的话连架都不会吵了。”许棉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突然直起身,吓得宋若筠把手收回来。
自洽逻辑满分啊!宋若筠心说好乐观,好洒脱,像语文老师讲的苏轼一样,乐呵乐呵的。
“对啊,我觉得就是这样。”宋若筠下定结论,打算换个话题调节气氛,说你还会下斗兽棋啊?我不会,你教我。
许棉眨眨眼,那盒棋他买来都没碰过,因为弄不懂怎么玩。
走吃同步,同类互吃,鼠吃大象。绕了半小时宋若筠还不明白,这东西怎么比奥数题还难?说不学了,我们玩电脑双人游戏去吧。
这时宋承芳来敲门,叫两个小孩出来吃饭,宋若筠有点不好意思,天天都在人家家里蹭饭吃。
三菜一汤,红烧鱼、炒莴笋、土豆片炒肉和番茄鸡蛋汤。许国亮坐在客厅玩手机,自觉地过来帮忙装饭,许小棉内心欣慰地比了个赞。
饭桌人一家人沉默不语,许国亮间歇性向宋若筠提问,几岁啊?哪读书呢?父母做什么的?成绩怎么样?兴趣爱好是什么?
许棉觉得好奇怪,爸爸这样讲话像电视剧一样,男主角开公司,招员工(也就是女主角)的时候就问这些问题。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好像叫面试。
宋若筠觉得要给这家好邻居留个好印象才行,一个一个乖乖回答:10岁,转学转到附近的一小了,妈妈是初中老师、爸爸是民警,成绩中上吧,喜欢打篮球和做奥数题。
其实他装模作样保持谦虚,因为成绩是特好,不是中上。
许棉心说我们现在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这些事情是我爸爸先知道了,他埋头夹菜吃饭,没说话。
许国亮满意地点点头,对儿子的交友能力表示肯定,宋承芳习以为常,知道他是老爹病犯了,但是逼问一个小孩子干什么?于是她岔开话题,开玩笑道:
“小棉9月也是去一小读书,那你们是不是能一起上学回家了啊?”
一小离这里走路要十几分钟,踩单车差不多十分钟,和宋承芳工作的幼儿园是反方向。她本来打算以后起早一点先送小棉上学的,放学让他先在学校写会儿作业,下班了再去接他。
宋若筠转转眼珠,认真思考之后觉得非常可行,自己吃了宋阿姨这么多顿饭,总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于是抓起许棉扶着碗的手作出宣誓姿态:
“宋阿姨你放心,以后接送小棉上学放学的任务就包在我身上了!”
宋承芳噗嗤一下笑了,心说这小孩真逗,补充着说还要和你爸妈商量一下呢,不着急。
许棉懵懵的,消化之后反应过来,这不就天天都能见到若筠哥哥了!他们交缠的手慢慢垂下,但宋若筠没松开。于是许棉挠了挠他手心,又给了他一个大大笑脸,不自觉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两个小孩子帮忙洗碗,许国亮嘴一擦又回沙发上躺着,宋承芳叹一口气,把俩小孩赶去睡午觉。
宋若筠一直记挂着以后一起上学回家的事,越想越兴奋,但是许棉换身睡衣就挨枕头睡着了,还有轻轻的呼吸声,看着对方恬静的脸庞,他也慢慢有了睡意。
小憩,一起盖着薄薄的毛毯,四只脚丫裸露在外,窗子隔绝暑气,让两个小孩安稳度过这个午后。
事情后面被两方家长敲定,许小绵忍不住嘿嘿地笑,宋若筠也忘了高冷人设,朝四个大人露出八颗大牙。
八月的日子飞快,在空调房里吃西瓜玩游戏,再挑几个午后去公园看大爷下棋。偶尔有不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用担忧,因为一直都有下一次见面。两家人也越来越熟络,两个小孩在两个家里四处乱窜。
快上学的某一天,许棉被宋承芳差下楼买盐,走得急,三两个台阶跳一步,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回声。上楼的脚步就悠闲多了,许棉用手指一甩一甩红色塑料袋,在空气里画圆圈,嘴里还叼着根绿色棍子的棒棒糖。
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发现正午阳光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投出一片橙黄,游尘在空气中飘浮,金灿灿的空间里坐着宋若筠。
"若筠哥哥,你坐这里干什么呀?"许棉终于看到门口台阶上有个人,停住出言相问。
宋若筠写了一早上的数学题,现在被晒得有些困倦,懒懒地抬起眼皮,两只手托住脸,只动嘴皮子回答:
"晒太阳。"
好热,怎么还特地要晒太阳?额角都冒汗了。
许棉干脆往上走,紧挨着他坐下,一同感受这份光与热。
楼下的声响很大很多,开门关门、步履匆匆、不同人声响起,可他们之间只有沉默,任由光线透进身体,也任由温暖在亚热带的夏天演变为毒辣。
许棉也耐到额头冒汗,终于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要坐这里晒太阳啊?"
宋若筠头也不转,语气毫无波澜:
"这个家里没有太阳,照不到。"
许棉努力理解这句话,家里没有太阳......好像自己家里也没有。这里的楼栋太密集了,就算住6楼光线也不太好。
"以前家里的窗户好大,睡醒的时候拉开窗帘就有很舒服的阳光。客厅也是,白天不开灯也亮亮的。"
许棉觉得若筠哥哥好像不太开心,整个人都闷闷的。
以前的家里......许棉努力想象着,若筠哥哥以前的家应该要比这里大很多、漂亮很多吧。
许棉歪在他肩膀上想了一会儿,留下一句"等我一下"就拎起盐进了家门,但留了一条门缝。
宋若筠耐心等着,靠在水泥栏墙上眯起眼睛。
他总是想念那个宽敞明亮的家,住在12楼。阳台围了一小圈栽培带,妈妈会种一些菜苗,旁边还会养几盆花。楼下有漂亮的绿化和娱乐区,他放学之后和小伙伴在那堆沙堡,在整个小区玩捉迷藏。偶尔和爸爸在无风的日子里打羽毛球,捏着面包在人造池里喂小鱼。
他只知道爷爷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所以那个房子就要卖掉了。从知道这件事到搬过来,前后不过一个月,他也没有和经常一起玩的朋友好好道别。
宋若筠从小到大都考第一名,争强好胜,这次考第二下次就要考回去,收获的只有羡慕和夸奖。所以他不要同情和怜悯,不要别人说"你好惨",不要自尊心被别人无意伤害。
他没打算和许棉说,小豆丁那么小能懂什么?都要等了10分钟了,他好饿,想回家吃妈妈出门前留的饭菜。
"若筠哥哥!我能不能去一下你房间?"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宋若筠的思绪。
许棉在他三级台阶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像藏着东西,还遮住了大半阳光。
宋若筠没应但是起身,领着他回家,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他上次来穿过的绿色拖鞋。
室内确实暗暗的,还有一些阴冷。但许棉内心暗暗惊讶,因为小屋和他的记忆出入很大。
客厅的沙发被铺上一层绿色的碎花布,茶几下垫了卡其色地毯,电视机旁放了一盆高高的龟背竹,还有额外添置的木质柜子。连玄关都有可爱的小黄人摆件,贴了圆形的钩子挂钥匙。
而且之前的白色铁门被换成铜色的铝合金门,给家里减少很多冷清,带来温暖的氛围。
"哇,你们把家里布置得好漂亮啊!"许棉呆呆地弯腰换好鞋,抬头看向宋若筠。
"都是我妈妈弄的!"宋若筠心情舒畅了一些,知道妈妈也在努力地把生活变好。他带着许棉往窄窄的走廊走,第一间就是他房间。
许棉进来轻轻地把门关上,稍稍思考就往放着书桌的墙角去,不忘把身后藏的东西移到身前,怕宋若筠看到。
他把一张不规则的纸拍在墙上,抚平四周的翘边,宋若筠走近想看个真切。
黄色的圆圈里是大大的笑脸,眼睛是弯弯的弧线,还有粉红色的脸颊红晕,圆圈外是橙色的条状光芒,用黑色水笔描了边。
是一个手掌大的纸太阳。
"若筠哥哥,先让这个太阳公公陪你一会儿,下次我把真的太阳带给你!"许棉贴好了回头,宋若筠的脸近在耳侧,宋若筠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说话的时候扑闪,像翅膀一样。
他这才把视线投向那个纸太阳,眯眯眼笑着,和许棉大笑的时候有些像。
他懒得信许棉能把真正的太阳带给他,但是这些话语这个假太阳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于是宋若筠用头轻轻撞了一下许棉,应声说好。
明天周六,蒋婉丽终于休息,因为临近开学,单位已经让她回去上了几天班了。今天宋海峰带若筠去一小补转学手续,她在家搞搞卫生,做好了歇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啪啪几声门响,来访者应该是拍门而不是敲门,蒋婉丽拍了拍手去看猫眼,往下瞄才看见一个小脑袋。
是小绵啊!蒋婉丽拉开门,看到小孩子抱了两个扁扁的白盒子,一个尺寸大一些,占据了他整个怀抱。小绵脸上还流着汗,衣服都被浸湿几小块。
"小绵,若筠早上出去了喔,他下午回来,你下午来找他玩好不好?"蒋婉丽蹲下和他平视,伸手摸了摸许棉的头。
没想到许棉摇摇头,定定地望着蒋婉丽,腾出一只手把大盒子递给她,用稚嫩的声音说:
"阿姨,这个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