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你快点啊!这我一个人搬不上去!”羊城三十几度的天,蒋婉丽来来回回从面包车上卸了好多次行李,雪纺的花色连衣裙和碎发被汗水浸湿,黏着在皮肤上。
城中村里楼与楼的间隙太小,电线低低地交错。背着婴儿的阿嬷慢悠悠借过她的身体,年轻的情侣下班回家,擦着她的肩穿过这条巷子。
每次有人经过,她都要侧一侧身子,太窄了,感觉住着真压抑,人都舒展不开。
蒋婉丽累得发怔,夕阳斜斜地只能照到巷子口,她往前一步才能够到。开锁换锁、保证提分、看宝宝性别......蓝色红色的小广告贴得凌乱无序,却给灰色的水泥墙添了一些生机。
宋承芳正好买完菜回家,看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在楼下发呆,脚边还放了一个红蓝色的大蛇皮袋。
“去几楼啊?我帮你一起抬上去吧。”宋承芳把菜袋子挽到臂弯,说着就要弯腰抓起蛇皮袋的两个角。
“六楼呢,要不你先上去吧?我等我先生过来。”蒋婉丽的思绪被拉回来,不知道宋海峰干什么去了,她也歇够了,暗暗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容颜的女人,墨绿色的半身长裙,白色衬衫还是娃娃领的。
“哇,你是我新邻居啊!我就住六楼。没事儿,我们一起吧。”宋承芳觉得意外,笑着和蒋婉丽一起动作,斜马尾被她挽到颈窝,双脚一抬一抬,头发也一甩一甩。
蒋婉丽心说这么巧,住对门呢。新邻居看着挺好相处的,真好。
六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但老房子的台阶高,爬起来真有点费劲。楼道也窄,所以蒋婉丽走在前面,宋承芳垫后抬着这袋杂物。
突然搬过来多半不会因为什么好事,虽然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但宋承芳还是没挑起这个话题,而是一边抬着脚,发现又有人在楼道扔烟头,以及4楼今天有人烧香,门口一股纸灰味。
傍晚了,楼梯间的窄小窗户飘来各家各户做饭的不同香味,蒋婉丽心里想着今晚先烧水煮个泡面吃吧,安顿好了再开火,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顶楼,再往上一层是天台。
“放这就行了,谢谢你啊,我姓蒋,在六中当老师,家里今天刚搬过来。”改天来我们家吃饭。这句话蒋婉丽没说出口,因为在以前的小区她几乎和邻居没有交流,门门紧闭,业主群也都是投诉,19楼的狗在6楼撒尿了、10楼不要在周末装修、14楼凌晨别用力跺地板......
除此之外,也偶有某户结婚在电梯里放喜糖的好事,但多数时候大家都是各自把日子过好,少有和谐深刻的联系。
“我姓宋,在附近幼儿园当幼师,在这住好几年了,以后有啥需要就来敲门哈!”真巧,我们家也有姓宋的,蒋婉丽正要和宋承芳告别,把蛇皮袋拖进家门,两道清脆的童声同时响起,她一时不知道要往哪边看。
“妈妈!”
蒋婉丽一抬眼看见一个约莫6、7岁的小男孩在里面打开宋承芳家的铁门,留着乖巧的蘑菇头,穿着绿白色的条纹T恤,红色的短裤,还打着光脚,看起来像个小西瓜。
“我早就听到你回来啦!你怎么不进来?”宋承芳蹲下捏小男孩的脸,蒋婉丽顺着第二道声音朝身下的灰白色楼梯间看去。
“妈妈!爸爸突然闹肚子,不知道哪上厕所去了。我把这几袋拎上来了。”
“一下子搬了这么多啊!?你比你爸强多了。”蒋婉丽把自家儿子迎上来,叫他先放下东西,双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顺势向宋承芳介绍:
“小宋,这是我儿子宋若筠,准备读四年级了。若筠,这是宋阿姨,就住我们对面。”
宋若筠身上不是黑就是灰,耍帅留着个小碎盖头发,五官端正还有些凌厉,他乖乖地叫了一声阿姨好,但视线很快投向宋承芳身后,他对那个小弟弟更感兴趣。
“这是我儿子许棉,9月才上一年级呢!小棉,这是蒋阿姨,这是若筠哥哥。”
许棉年纪小,声音脱不去稚气,软软地说着蒋阿姨好,若筠哥哥好。
宋若筠打量眼前的小西瓜,感觉很好玩,以前他都是和比他大的人玩,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呢!包子脸弟弟。
“不耽误你们收拾了,快进去吧!我们也回家做饭了。”宋承芳结束这段对话,简单地告别之后把许棉推进屋子,关门前还给蒋婉丽和宋若筠留下礼貌的微笑。
正是八月伊始,放暑假中。许棉天天缠着宋承芳带他出去玩,但多数时候只能在家里看电视看书,偶尔打开电脑玩会儿单机游戏。
他最想去公园玩滑滑梯,可以的话还去逗猫逗狗,时间如果还很充裕,就去看大爷下棋。
宋承芳不想让他一个人乱跑,被拐了怎么办?蒋婉丽正愁宋若筠写完作业就闷在家,也不愿意去少年宫,某天和宋承芳碰上了一聊,干脆让两个小孩凑一起,省得她们操心。
宋若筠在这只橙色大橘猫旁边和它大眼瞪小眼,橘猫抬起手舔了两下毛,又打了个大哈欠,翘着尾巴蹭宋若筠的膝盖。
许棉看不下去了,若筠哥哥怎么忍得住的?他着急道:
“你摸摸它呀!”
宋若筠机械地抬起手臂,把手掌放在小猫头顶轻轻抚摸。大橘却好像觉得不够,自己往手心里冲,撞得宋若筠吓了一跳。
许棉嘬嘬两声让猫咪过去,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大橘舒服了顺势躺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
“若筠哥哥,它喜欢你才来蹭你的!”身旁的包子开口讲话了,宋若筠心说我当然知道,但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在这个唯一的弟弟面前装酷,保持高冷人设。
陪他玩了一下午,吃完午饭来公园散了两圈步,和刚认识的小伙伴玩老鹰捉小鸡和木头人,疯跑到五点,又来逗猫玩。
宋若筠服了,比他小三岁怎么体力比他还好?他还是更喜欢在家吹空调,估计今晚一沾枕头就要见周公了。
然而还有最后一站,许棉和他慢慢走,来到宽阔的大草坪上。虽然是工作日,但公园仍然热闹,多数是老人家带着小孩出来玩,草坪上飘着大小泡泡和欢乐笑声,还有大树枝叶被微风吹动,沙沙作响。余晖慷慨洒落,把眼前一片绿色覆上一层橘黄色滤镜。
许棉找了个空位,把腿屈起来在宋若筠身边径直躺下,还不忘拉拉他的衣角,让他也试一试。
宋若筠没有拒绝的理由,双手抱头躺下,静静感受着夏日晚风和并不沸腾的太阳余温。耳边是许棉轻轻的呼吸声,听起来已经睡着了。
最近没下雨,但空气里飘着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和房间里长年累积的霉味很不一样,宋若筠想。
平视着偌大的蓝色天空,视线的右下角还有摇晃的枝桠,不时有小鸟扑翅飞走。宋若筠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和大自然相处也挺好的,至少能接触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和活波的小动物一起玩耍。
许棉一直没说话,闭着眼晒太阳,宋若筠叫他几声都没听到。
......?真睡着了吗?
宋若筠放轻动作转了个身趴在草坪上,两只手撑起上半身看许棉。睫毛好长,嘴巴红润润的,鼻子还不是很挺,以后应该会变得更立体吧?
简直是一通乱看,嘴巴看到眉毛,眉毛看到脸颊,再看到鬓角快被吹干的汗。宋若筠戳戳许棉的脸,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加重力气又戳了好几下。
宋若筠觉得好玩,干脆变成用力一捏,谁知道许棉突然睁开眼,皱着眉不高兴地说:
“你干嘛啊!脸会越捏越大的!”
宋若筠被这听起来很有威慑力的一吼吓了一下,反应过来又觉得好笑,和许棉拌嘴:
“你的脸又不是橡皮泥。”
许小棉不知道怎么辩解,直接捏了回去,说一比一扯平了。
夕阳照进他的瞳孔,宋若筠觉得衬得像一颗琥珀。
他就这样近距离看着许棉,刚准备换个姿势躺好,许棉不管不顾地要坐起身,额头砰地一声磕上宋若筠的下巴,疼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侧,许棉也直接倒下躺回去。
“许小棉,现在一比二了,你欠我一次。”
宋若筠没力气,硬是安静躺着,闭着眼幽幽来一句。
许棉对称呼很不敏感,这好像是除了长辈之外第一次有人叫他小棉,他揉揉脑袋反驳:
“我也很痛啊!二比二平。”
宋若筠勾了勾嘴角没出声,但天色慢慢暗了,许棉摇摇他,叫他一起回家。
天空是漂亮的蓝宝石色,漂浮着丝丝云彩,还有路灯和晚星相缀。
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红绿灯的倒数结束,人们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许棉一米三,宋若筠快一米五了,高他一个头多一点。过马路的时候宋若筠牵起许棉的手,认为自己有好好保护这个小豆丁的义务。
街边铺子传来阵阵香气,金牌烧腊的窗口吊着流油的脆皮鸭鹅,满信饼家的玻璃柜子里摆着刚出炉的小蛋糕,许棉深深吸一口气,紧紧拉着宋若筠。
牵过马路宋若筠就松了手,最后一段路石子多,他们走得慢慢的。
“若筠哥哥,你会不会乘法口诀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
“好催眠啊,感觉晚上睡不着可以背。”
“若筠哥哥,读小学好玩吗?”
“不好玩,凳子上有胶水,你一天都不许动。”
“若筠哥哥,学校里有小猫吗?”
“没有,但是有蛇咬你。”
“若筠哥哥,雪糕你爱吃香芋味还是巧克力味?”
“香草味。”
“若筠哥哥,你觉得肯德基好吃还是麦当劳好吃?”
“我爱国,喜欢吃沙县。”
......
宋若筠一点都不配合,但他是觉得逗许棉真好玩。低头看着他脸颊鼓鼓的,又想戳了。
许棉也不生气,继续问着没营养的随心问,宋若筠也继续给出捣乱式的回答。
许棉喜欢踢着脚走路,鞋都磨坏了几双,被宋承芳念叨好多次。他跟在宋若筠身后,手里拿着刚刚嘴馋买的五羊雪糕,香芋味的,好奇地看着不远处大排档栓在门口的大黑狗。
大黑狗被养得油亮亮的,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凑近点想摸摸它又缩回手,怕大黑狗咬他。
宋若筠发现没声了,扭头一看发现人也没影了。站定回头,看见许棉和大黑狗深情对视。
一回神许棉发现宋若筠往前走了一大段,他不想和狗玩了,一边举着雪糕一边跑,嘴里还要大喊:
“若筠哥哥!你等等我!”
宋若筠没应他,在原地看着一团小人朝他移动,刚想出声让他别跑慢慢走,许棉就先他一步栽在了地上,雪糕球也和地面接触,裹上了薄薄一层沙子。
......
宋若筠赶紧跑过去,蹲下看许棉摔得重不重,有没有哭。
膝盖磨破皮了,混杂了沙砾在伤口里,沁出一些血,在白白的腿上看着怪吓人的。
“疼不疼?”宋若筠第一反应是有些后悔,早知道过完马路也一直牵着了。第二反应是宋阿姨以后不让他和小棉玩了怎么办?第三反应是蒋女士很有可能要念叨他。
他轻轻吹了吹,想把沙砾吹走但无济于事,心里暗暗想着家里刚买完酒精棉签就派上了用场。
许棉摇摇头,一点要哭的意思都没有,呆呆地坐着,盯着膝盖上的一片鲜红,先让宋若筠帮忙把脆皮甜筒和雪糕残渣清理一下,等他走回来,激动地抬头对宋若筠说:
“若筠哥哥,我为了追你才摔的,现在三比二,你欠我一次!”
宋若筠服了,什么时候了还要争个输赢,但他认了,蹲下把后背留给许棉:
“好,欠你的,现在背你回家算不算三比三平?”
许棉乖乖地趴上去,短短的手臂垂在宋若筠胸前,头埋在他的颈窝,小腿一晃一晃的。
快到楼下了,经过钱奶奶开的小卖部,许棉往宋若筠耳朵吹了一口气,接上话茬:
“不算,除非再给我买根雪糕,这次我要巧克力味的。”
......
回家都要吃饭了,还吃什么雪糕?宋若筠没理他径直走到楼下,在上楼梯之前又掂了掂许棉,慢慢地往上走,微微喘气回复他:
“那还是欠着吧,就三比二。”